书城公版留东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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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肆丑诋妙舌生花 携重资贪狼过海(1)

话说周撰见樱井松子望他笑了一笑,深恐失了这机会,忙追了上去,说道:“松子君,敝居距此不远,请去坐坐何如?

我那信中的意思,你大约已经明白了。我实因爱你情切,毫无他意。”那松子自看了周撰的信,又听得如此说法,要想不回答,心里只是过不去,便笑脸相承的道:“先生的住址,我已经知道了,迟日定来奉看,现正是午饭时候,当得回去。”周撰忙道:“午饭何妨就到敝处去吃?如嫌敝处人多嘈杂,便同到西洋料理店去亦可,切不可再说迟日奉看的话。”松子见周撰这般殷勤,也就含糊答应。

于是两人并肩着走到一家西洋料理店内。周撰让松子坐了,自己才坐下。点了几样菜,叫了两杯白兰地,一边劝着她吃,一边问她家中还有何人,在渡边女学校是几年级。松子道:“家中只有个母亲。学校是今年才进去的。”周撰笑问道:“我到你家中看你可好么?”松子斜睨了周撰一眼,也笑道:“好可是好,只是母亲在家里呢。”周撰听了喜得心花怒放,笑道:“母亲在家里有什么要紧,横竖是瞒不得娘的事。”松子低着头道:“瞒不得娘的是什么事?”周撰打个哈哈,望着松子的脸,半晌问道:“你瞒过了多少次?”松子红着脸,不好意思似的,说不出话来。周撰接着道:“可去便去,如不便时,就请同到我馆子里去,我还有要紧的话呢。”松子道:“到你馆子里去不妨吗?”周撰笑道:“我一个人住间房,妨什么。”松子点头答应。两人又吃了些酒菜,周撰清了帐,同出来。

到了大方馆,周撰即嘱咐下女道:“如有客来会我,只说我不在家就是。”下女答应了,才带松子进自己的房来。将门关好,换了身和服,望着松子笑道:“我为你已有半个礼拜没有睡得早觉,你哪里知道呵!”松子道:“怎的你不睡早觉,却是为我哩?”周撰叹了一口气道:“岂特没有睡得早觉是为你,就是搬到这馆子里来往,也全是为你呢,我起先听得我朋友说起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容貌如何好,态度如何好。说你每天七点多钟去渡边女学校上课,必走他门前经过,约了我第二日到他家看你。那日就弄得我一晚没有睡好。第二日绝早就跑到朋友家来等你,谁知我要看你的心太急了,就忘记那日是礼拜。及等到八点多钟,还不见你的影子。当时我还错怪我那朋友,说他有意作弄我。后来记出是礼拜,才改约了次日再来。”

松子听了道:“你那朋友姓什么、住在哪里,他怎的知道我?”周撰道:“他住在表猿乐町,姓郑。因见你每天上课,走他门前经过,特意打听你的姓名出来的。”松子沉思了一会,掩口笑道:“不是年纪有了三十多岁,身材瘦瘦的,一副晦气色脸的吗?”周撰笑道:“是。你怎么说他有三十多岁,他今年才二十五岁。他的面貌虽不算好,也还不是什么晦气色,你亦未免太刻薄了。”松子听了,越发掩面大笑起来。周撰忙问为何这样好笑。松子道:“你没有看见他那种病样子?他从前月见了我,就足足的迎送了我两个礼拜,也不知在我背后做了多少的祷告。我一回头见了他那副尊容,我就忍笑不住。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耳目口鼻,都像没有生得妥当。一双眼睛,时时含着一泡眼泪似的。鼻孔里也像要流出脓来。面皮上斑不斑麻不麻的,不知长了些什么。”周撰不待她说完,即笑得前仰后合,摇手道:“罢了,罢了,已形容得够了。”松子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吗?”周撰点头道:“你看他面孔虽不好,心地却是很干净。他的父亲从前也到过这里,于今在湖南学界上很有点势力。他现在是公费在这边留学,将来回去,定有好位置。你也不可太轻视了他。”松子道:“他也是公费吗?怎的身上穿得那般不整齐?”周撰道:“这就是他的好处。他一个月的伙食零用,还不到一十五块钱。”松子道:“他的钱做什么去了?”周撰道:“都存在银行里。他将来想讨个日本女人带回去。”松子听了,又笑起来。周撰道:“你笑什么?他还要找你呢。”松子诧异道:“找我做什么?”周撰故意说道:“找你做奥样(日本称夫人为奥样)。”松子揪了周撰一把道:“讨厌。”周撰乘势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一个嘴,道:“他是要找你介绍一个给他。”松子道:“胡说。他又不认识我,怎的找我介绍。”周撰道:“他求我转说。”松子道:“益发胡说了。你是从何时认识我的,就求你转说?”周撰一边捏她的手,一边说道:“好妮子,不要撒刁。你难道就不想谢谢媒吗?不是他,你我怎有今日?”松子道:“谁教你交这样丑朋友?你说哪个女子愿和他做一块儿住?”周撰道:“难道都和你一样?他又没有限定程式,要如何美的。据你说,天下的丑男子都要鳏居了。你什么原故这样恨他?”松子道:“不是恨他。他既要我介绍,虽说没有限定程式,心里不待说是想好的。若太差了,他必不愿意。我何苦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并且一个女人想嫁个男人,她自己无论如何生得不好。断没有想那男人也和自己一样生得不好。自己生得好的,更不待说了。你说两边都存着爱好的心思,而两边却都生得不好,教我这介绍的怎生作合得来?况且既不是做正式的夫妇,又不是和淫卖妇一般的,睡一晚两晓脱开,这事我实在不能答应。若是你要求我倒可以为力。”周撰偎着松子的脸道:“你想替我介绍吗?除非世界上没有你,我就望人介绍。有了你,还有什么可以介绍?”周撰说完,就浑身上下的乱摸起来。松子不忍十分峻拒。抚摸一会,两下都不自持起来,免不得办了一件男女交际上的例行公事。

事毕,周撰替她整好了头发衣裙,说道:“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了何如?”松子摇头道:“恐母亲知道。”周撰道:“你索性和你母亲说知,与我正式结婚,将来带你回中国去。好在我本没有娶妻的。”松子道:“你真个没有娶妻的吗?”周撰正色道:“谁哄你来?”松子低头寻思了一会,笑道:“我且回去和我母亲说,是看怎样,再来回信。”周撰道:“今晚能来么?”松子点了点头,起身重整好了衣裙,坐在椅上,对镜子理发。周撰走拢去,望着镜子里端详一会,笑道:“你说,这样艳如桃李的面孔,教我怎能不爱?我于今已是舍不得放你出去。”松子也望着镜子里笑答道:“你何必这般着急,我今晚定来就是。”周撰道:“万一你母亲不肯,待怎么?”松子道:“不肯,我也来。”周撰喜得抱着松子喊乖乖。松子将发理好了,催周撰送她出去。周撰将她送至门外,又叮嘱了几句才别。

周撰转身至房内,一个人坐下,寻思方才的事,总觉得是平生第一艳事,再无不满足的了。估量着松子今晚必来,自己先到澡堂里洗了个澡,回来已是五点多钟,就坐在房里静候消息。到七点钟时分,松子果然来了。周撰如获至宝的接着,问道:“你母亲怎生说法?”松子踌躇了半晌,说道:“肯是已经肯了,只是她说须你写张婚约。”周撰点头道:“这不待说,是要写的。”松子道:“她说还要……”说至此,止住口不说了。周撰道:“她说还要什么?”松子不做声。周撰道:“你只管说,她要什么都可以答应。”松子道:“钱。”周撰道:“要多少?”松子道:“她说要六十元。她说你肯了,才许我和你结婚。”周撰笑道:“我以为要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原来是几十块钱,也值得这般难启齿?我此刻就着人去接了你母亲来,将婚约写好,并六十块钱给她拿去。要她今晚便将你应用的什物搬到这里来,使你母亲放心。你以为何如?”松子道:“好。”

周撰即拿纸笔写了封信,叫下女唤了乘东洋车,到表猿乐町七番地接松子的母亲。不一刻,下女已引着进来。周撰看是五十多岁的老婆子,黑纹满面的,一副龟婆相。周撰知道不是松子的生母,便随意抬了抬身,说了声请坐,叫下女送了杯茶。

老婆子见周撰房里陈设得很阔,仿佛势派不小,就不敢随便。

恭恭敬敬叩了个头,坐在一边。周撰等下女出去了,便说道:“方才松子述你的话,我已明白了。特接了你来,再当面说个清楚。不知你于那个条件之外,还有别的没有?此时不必客气,免得后来另生枝节。”老婆子想了想道:“没有别的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