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冬天,在苏州城外小桐溪边的一座残楼里,有一个夫亡死,孑然一身的老妪奄奄待毙、她居住的这座南楼经历过火灾不久,烧焦的楼梯摇摇欲坠。老妪遥望号称苏州第一名园的拙政园,那是她的夫君陈之遴购置的别业,现已籍没入官,她不过怀念那里的几株山茶花而已。那三四株山茶花,交柯连理,得势争高,每花时,巨丽鲜妍,纷披吐霞,为江南所仅见。陈之遴的诗友吴伟业层有诗赞:“艳如天孙织云锦,赪如姹女烧丹砂,吐如珊瑚缀火齐,映如螮蝀凌朝霞”。确实美极了。但在经历了从大家闺秀、一品夫人到囚徒家眷、孤独孀妇的人生变迁之后,她对大红大紫已经丧失了兴趣。所以怀念那花,是因为它是与夫君情谊的象征。夫唱妇随,她曾是到囚徒家眷、孤独孀妇的人生变迁之后,她对大红大紫已经丧失了兴趣。所以怀念那花,是因为它是与夫君情意的象征。夫唱妇随,她曾是“蕉园玉子”的魁首,写下了《拙政园诗余》三卷收词99首;《拙政园诗集》两卷,收录了诗达246首,均是丈夫编次作序的,作为女人,她对丈夫不能说没有那种从一而终的神圣感情,但可惜,正是这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痴情令她抱恨终生。在她行将离开人间的时候,尽管早已万念俱灰,早就“布衣练裳,长斋绣佛”,可仍旧慨叹:“女人一生,为什么总得听命与夫君呢?”
她就是清初著名的女词人徐灿。
徐灿,字湘苹,出身于苏州的名门大家,自幼通书史,为其父,光禄丞徐子懋所锤爱,稍长后,诗文书画俱精通,与四位才女诗词合唱,结成“蕉园诗社”,时人称为“蕉园玉子”。
徐家住在苏州城外支硎山下的一座山庄内,徐灿在秀美的景色中无忧无虑的长大了:
金阊西去旧山庄,初夏浓阴覆画堂。
和露摘来朱李脆,拔云寻得紫芝香。
竹屏曲转通花径,莲沼斜回接柳塘。
长忆撷花诸女伴,共摇纨扇小窗凉。
——《初夏怀旧》
这时,有一个偶然的机遇。
新科举人陈之遴在妻子亡故之后,到苏州游历散心,于郊外突遇骤雨,入徐氏山庄内避雨,于是结识了徐灿一家这陈之遴是浙江海宁人,也颇有诗才,因而得到徐家的赏识,他见徐灿才貌双全,求为继室。正是一段老太难降雨促成的美满姻缘,于是很快有了花烛之喜。
可惜,陈之遴怀才不遇。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四年(1631年)、七年(1634年)连续三次应进士试,均名落孙山。
夫妇在北京度过了一段舒适惬意的生活:
当年为欢处,有多少、瑶华玉蕊迎眸。日夕题云咏雪,不信人愁。正密种海棠,偏教满砌,疏栽杨柳,略许遮楼。只道多情明月,长照芳洲。
——陈之遴《和湘苹旧邸感赋》
但是,这种夫妻唱和,情感交融的岁月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他们处于明、清鼎革的时代。清兵入关,天下动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难当头,每个家庭都面临着生死考验。病榻上的徐灿分明记得那兵荒马乱的岁月。她说服了丈夫,毅然离京南下,在南朝明弘光政权里谋事,可不久,弘光政权也遭到了覆灭的命运。故国飘零,有的只是寄予她的一份情感。
衰杨霜遍灞陵桥。何物似前朝?夜来明月,依然相照,还认楚宫腰。
金尊半拚琵琶恨,旧谱为谁调?翡翠楼前,胭脂井畔,魂与落花飘。
——《少年游》
清王朝已经在全国范围内确立了它的统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令徐灿担心的倒是她的夫君,能不能扛得住名利的诱惑洁身自好。她深知自己的丈夫,尽管内心亦有蕴结感愤之时,但却为现实的功名心所累,是一个在政治上不甘寂寞之人,决不类自己可以淡泊名利,追求高尚的情操,以求人格的完美。于是她写诗给丈夫:“从此果醒麟阁梦,便应同老鹿门山”, “寄语湖云归岫好,莫矜霖雨出人间”。劝陈之遴不要再有出山之想,她愿与之终老山林。
岂料她的夫君,在刚刚收到她的诗,宣称自己“以世难去国,绝意仕进”不久,在踏进了鹿门山,还未熟悉那里的山径时,就出仕朝了。这是顺治二年的事。
她长叹一声,怆然涕下。
时至今日,近三十年过去了,她在垂死之际,仍然心有余悸。
她理解夫君的心境。夫君曾说过“陵虽孤恩,汉亦负德”的话。自幼通书史当然明白这是《李陵答苏武书》中的话,但所指却是明王朝对陈家的寡恩:陈之遴的父亲陈祖苞在巡抚顺天的第二年,因为边境上出了点事,就被喜怒无常的崇祯皇帝投进了监狱。不堪狱中凌辱,饮鸩自杀,这更惹怒了崇祯,以为自杀式逃避刑辱,就将怒气发泄在陈之遴身上了,“锢其子永不叙”。陈之遴无辜受到连累,绝了仕途,那心情是显而易见的。作为贤妻,徐灿怎能不理解丈夫一颗受伤的心?
可是,这就能成为出仕新朝的理由吗?
比起亡国之大恨来,家仇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不作官为宦也算不得什么奇耻大辱!夫君弃大节而不顾,是在令徐灿痛心!
以大节的亏损换来的荣华富贵价值几何?而一个“贰臣”的名字遗臭青史,这代价又值几何?她惋惜丈夫的鼠目寸光,枉做了一个诗人!
然而丈夫飞黄腾达了:顺治四年五月,正式抵京陛见,被授为秘书院侍读学士,入玉芝宫修史,后迁礼部侍郎,加右都御史。顺治八年,官至礼部尚书,又加太子太保,次年授弘文院大学士,一时既尊且贵,成为清朝一品高官。
尽管徐灿平生不慕荣华富贵,尽管涨幅这荣华富贵来的十分不光彩,令她痛心疾首,然而,“夫贵妻荣“,她还得享受这荣华富贵,被清庭封为一品夫人。可伴随一品夫人的,哪有半点欢乐?
陈之遴到京不久,她不得不携子女去京与涨幅团聚,然而,常人所有的夫妇重逢的期待却变作了河山只恨,哀苦之音: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秾李还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淡,如共人凄切。
——《永遇乐 舟中旧感》
怀着这样伤感的心情重回北京,旧宅已毁于战火,再也找不到当年曾在属下一起诗酒唱和的那棵合欢树;更寻觅不到夫妻心心相印的那一份情感。尽管后来的物质生活极其富足,但她内心里更多的是难以排遣的愁苦。物我全非,她深怀亡国之恨,却不再能与曾经花前共咏的丈夫在思想深处取得共鸣,也不甘心做一品夫人,只得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寄托于倚声填词中: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迭旧山河,月痕休到深深处。
——《踏莎行 初春》
“我这首写景的小令他人能明白微言大义吗?”病榻上的老妪自问,“唉!无法名言啊!又能奈何?”
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寄托了多少哀国的情愫:满清入关时,顺治还是幼小的孩子,恰如“芳草才华”,他的母亲年轻新寡,正是一直缟素的梨花,但这女人作为太后执掌政权并有摄政王做靠山,所以不曾泪倾如雨;而南明方面,崇祯已死,弘光覆灭,恰似飞絮飘零失去根抵,昔日蒙受“金衣”的宠儿恰似鸟儿争攀高枝,包括自己的丈夫也只能可悲地隔帘相看,其实也不过是当个换了主人的宠物而已。南明已是夕阳随水而去,阴云笼罩下的旧河山破碎支离,天上的月儿休照故园深处,那里有我说不尽的亡国之恨……
在病榻上,徐灿思索这首自己喜爱的小令,感叹地想到:“人说我在这词中抒发了一种所适非偶的无奈,其实,我哪里有这种‘贰心’?作为女人,能有陈之遴这样一个丈夫,应当知足,不仅用情专一,而且诗趣雅谐,这种琴瑟之好,令人羡慕不已,作为夫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怕的是,这首小令竟成为谶语,我感愤丈夫虽然飞入高门,怕也难逃主子掌中玩物的命运,不幸而被我言中了——”
陈之遴任礼部尚书期间,因大学士陈名夏结党营私一案受牵连;其后再次涉嫌结党营私,市权豪纵而又上疏强行辩解,便于顺治十三年以原官发盛京居住,十月,奉命回京,令入旗籍。事隔两年,又因贿结内监吴良辅,治罪论斩。后免于斩首,被夺官抄家,被流放至辽东尚阳堡(尽辽宁开原东)。
按清例,徐灿也随丈夫佥配,同往荒凉的辽东。
贵极一时的陈府突遭厄运,被押上了流放之途,“短辕一哭暮云低,雪窖冰天路惨凄”,宦海风波真是险恶莫名,生儿真悔作公卿”,早知今日远戍关塞,何必当日谄媚阿谀?
徐灿面对这一巨大的家庭变故,自然受到了沉重的精神打击,但她还是挺住了。作为妻子,理所当然地与丈夫同甘苦,共患难。尽管这个丈夫带给她的荣华,她从未甘之如饴,尽管她对“夫贵妻荣”有着本能的抗拒,但是她毕竟是跟丈夫紧紧连在一起的,她得违心地享受这荣华;如今,突然倒霉了,立即从幸福的顶峰跌进了灾难的深谷,她跟丈夫还是紧紧地连在一起的。她义无反顾地走到了塞外,与丈夫相濡以沫。
可悲的是丈夫已经毫无当年的豪气。半生官场角逐已经消磨净尽了他的诗人气质,他有的只是官场沉浮的追悔。名缰利锁紧紧地缠住了他,使他对官场充满了留恋。终日沉浸在失落的泥潭中不能自拔。顺治17年(公元1660年)他的四个儿子也被遣来辽东,按说一家团聚也该给他添点天伦之乐,可这热衷官场的利蠢,却因重返麟阁无望而终日叹息。
徐灿哀叹:被官场腐蚀的丈夫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这时她就越发思念故乡。做着刻骨铭心的归梦。是的,她已失去了现在,也看不到未来,只能以回忆过去来填补空虚而痛苦的岁月;她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欢乐,就只能从梦幻世界中求得安慰。那羽梦凝结成多少催人泪下的诗句,都留在她的诗集当中了。““那知羁客愁千缕,日夜乡心逐去鸿”,“碧阑干外花千树,可念羁人别后愁”,“一寸愁心供永夜,幸多归梦岭梅边”,“笳鼓不须惊客梦,且容残梦到江干”,“如叶轻帆清梦里,分明归路向吴江”,“客心今夜永,清梦欲何如”,“惟有春宵梦,重寻或不难” ,“鸿声几度催归梦,菊老燕台酒半温”,“遥想凤城今夜里,清辉依旧到朱楼”,到后来连北京都成为梦中的第二故乡了,惟求“江湖到处堪栖泊,合适迢遥却度辽”。
她的夫君,当然也渴望能离开这流放地。
然而却只能与她泪眼相对,默默地抒写着无尽的愁怀。
七年之后,陈之遴死于流放地。连与她茕茕相守,泪眼相对,愁怀相抒的伴侣也没有了。不久,她的四个儿子也相继摧折。
夫亡子死,连续的打击摧残着这个塞外孤鸿的生命,她孑然一身在异乡过着凄苦的岁月:“丁香花发旧年枝,颗颗含情血泪垂。万种伤心君不见,强依弱女一栖迟。”她感情上的苦痛是终生难以解脱的,心灵上的创伤也是终身难以愈合的。
直至五年之后,康熙十年九月玄烨至盛京拜谒祖陵,徐灿借机向皇帝乞求“赐先臣归骨”,才得以返回家乡。
徐灿带着丈夫的骨灰,千里迢迢,孤身返回江南。丈夫购买了拙政园竟从未见过园中的一草一木,热衷于宦海奔波,哪得园中雅趣?徐灿归来,园已被官籍没,只能寄居桐溪小楼,在焦味未尽的陋室里栖身,用不了多久,就该跟这悲苦的人生告别了。
临死之际,她回味着百味人生,最重要的一个人便是她的丈夫,她自忖,虽然在陈之遴后来仕清一事上心存憾悔,时有微词,但在夫妻感情上,无论境遇的顺逆,无论是在安乐中还是在患难之中,对陈还是坚贞不渝的。她是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贤妻良母。
然而,真要去追赶丈夫,她却以这“贤妻”为恨。“作为一个女人,为什么就只能夫唱妇随呢?”这样一个问题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肯离去。
“是的,我追随丈夫天南海北地奔走,忽而是一品夫人,忽而是罪犯亲眷,还有我自己吗?丈夫的大节有亏,我的大节又何如?我的节操竟不以自己的抉择为转移,而只能做丈夫的附庸,这是何等的可悲呀!”弥留之际的徐灿有了大彻大悟,她很后悔为什么当初竟把夫唱妇随当成了人生的格条。“难道,作一名夫唱妇随的贤妻就是一个女人唯一的选择吗?”她这样地问自己,于是就对自己写下的那些词章诗篇格外珍惜了。
她很庆幸,归来之际竟在“礼佛”的空隙里整理了义稿,也许可以借这些文字来明志了
只可惜,这些文字竟只能记载一个有着放国之情的女人之心。她是那般无奈……
就这样,她十分孤独地告别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