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N次元赐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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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夜弦

三月一时未语,似乎仍有一丝疑虑。

刘贺沉眉道:“小珏不在堂中,如果真有需要决断之事,我自然当仁不让。”

三月轻叹一声,拱了拱手,道:“公子几日前曾送鸽信,让我们查探匈奴人的动向。我们在河西四郡各分堂的眼线,的确察觉到边境上匈奴有移动人马的迹象,但我们在匈奴王庭内部的眼线却又传来消息说虚闾权渠单于身染重疾,不可能有大动作。”

刘贺道:“羌人和匈奴人惯有合兵进犯汉朝的历史,老三让你们打听这个也是自然。不过匈奴自将王庭北迁之后已是日薄西山。这两年又连遇雪灾,既然匈奴单于身染重病,那他们即使有意合兵,恐怕也难做到。”

三月道:“的确如此,我们将实情报于公子,以为此事已经不足虑。谁知今天午时收到一封鸽信,说先零收到祁连山中小月氏人的邀请,说愿意分些粮食给先零,并说还会有匈奴的使臣前来,与先零共商合兵之事。”

刘贺轻嗤道:“这显然是圈套嘛,老三怎么说?”

三月滞了滞,低声道:“公子现在已在先零掌管粮物牲畜,鸽信来时,他已与先零族中人一同动身前往小玛谷了。”

众人都是愕然。

“小珏怎会看不出这是个局?”刘贺不解,想了想又问道,“小月氏人为什么要做这个局,你们查清楚了吗?”

“从各方的情报来看,应该是为了钱。”三月道。

“钱?”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

三月解释道:“赵将军已经出告示以重金悬赏先零酋豪的头颅。大中小豪的首级各有赏赐。现在羌地其实已经形成一批想要领取赏金的死士。”

丙汐蹙眉道:“的确,赵伯伯主张的就是用羌人内部的冲突与瓦解,代替汉朝军队铁蹄来熄止战事。”

“那这件事赵老将军就不方便出面干预了。”云歌忽然明白了这件事的棘手之处。

“不仅如此,如果只是钱的事,云草堂破费一下也就解决了。可如果是赵充国的赏金,这事就不好这么处理了。”刘贺想了想,又道,“先不说这些远的,三月,小珏究竟为何而去?是他不知底细还是另有缘故?”

三月哭丧着脸道:“这事来得突然,我们收到鸽信的时候,公子已经出发了去小玛谷了。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

“会不会是是因为孟公子对赵将军有诺?”丙汐问道

刘贺道:“不践诺又如何?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

丙汐道:“侯爷有所不知,当初云姐姐在陇南的草原上消失了踪迹,后来又被杨玉押在龙之城前叫阵,孟公子为了云姐姐的安危方和赵伯伯的确有诺。我想公子必是不想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刘贺的喉间却翻过一声冷笑,“更何况你们此时仍然在翁孙宅。”然他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不。他是孟狐狸,不是个不知变通,会被僵死的道义所捆绑的人。”

云歌忽然问道:“三月,为何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们?”

三月犹豫了一瞬,声音微微哽咽:“因为公子有令,让我定要瞒着……你们。”

“如此说来,小珏是有意相瞒,那他必然是知道此行凶险了。哎—”刘贺叹了一声,声音中忽然浸过一片血影寒气,“到时候杀起来月氏人哪里分的清谁是谁,他一人逃出生天恐怕不易。”

云歌和丙汐对望一眼,也是焦心如焚。

“所以我一听大公子来了,便不顾公子的禁令将事情和盘托出。”三月已泪如雨下,“请大公子救公子的性命。”

“他是我三弟,我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刘贺凝神思索片刻,又徐徐道,“不过以我对老三的了解,他绝不是束手待命自赴死地之人。我们也不能贸然揭穿此事,那会将小珏相助赵充国的事明捅到刘询那里,恐怕会陷那个老家伙于不忠不义。究竟该如何出手,需要仔细斟酌……最好是个可以进入先零相机而动的人。如果小珏真没有对策就直接将此事捅破,如果小珏另有对策也可缄口不言。”

三月叹道:“一时间哪里找得到这么一个人?先零虽然称不上滴水不漏,然而现在风声这么紧,我们作为异族人极难不露痕迹地混入其中。我和二月当时在罕羌都没能混进送亲的队伍,不然也不至于让公子一人陷在那险地中。”

“还有我。”云歌忽然静静道。

“云姑娘打什么岔。”三月有些气躁,急道,“我知道你也入了险地。可我说的是现在,不是云姑娘和公子初入先零之时。”

丙汐却微微一震,望向云歌。

“我是说,我可以再入先零。”云歌声音平静,似乎没有因为三月的不敬而着恼,“我可以说年前我在凌滩待得无趣,所以自己跑了出来,现在……”她微微停滞了一下,继续道,“现在……我又想念跖库儿了,所以回去了。”

“跖库儿是谁?”刘贺立即皱眉问道。

三月没好气地回道:“云姑娘上次入先零的身份……是先零小王跖库儿的未婚妻……”

刘贺错愕之下嘴巴张得老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云歌脸色绯红,却只蹙着眉沉默着。

丙汐忙道:“听三月说,那时情况紧急,有人认出了云姐姐的身份。而那位小王是个疏朗侠义之人,又认得姐姐,故而出手相救。这未婚妻之说不过是那小王的托辞而已。”

刘贺怔愣半晌,摇头苦笑道:“如果让小珏知道你是以这个缘由做掩护回去救他,他只怕要将我千刀万剐。”

云歌抬目,只问:“你可还有更好的人选?更好的法子?”

刘贺沉眉无语。

云歌又望向三月,“你呢?”

三月敛起方才的不敬之色,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丙汐却跳上来,切切道:“我愿与姐姐同去。我在令居的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骑马,姐姐可以说我是你的侍女。”

三月与刘贺对望一眼,道:“丙小姐说笑了。你若有了闪失,我们怎么向赵老将军交代?”

云歌也缓声劝道:“好妹妹,那里现在是苦寒之地,更是万险敌营。你这等娇弱的女子只怕还没做什么,就如花儿一般折损了。”

丙汐急语争辩道:“难道姐姐不是娇弱的女子?难道姐姐就没有危险?我已苦练骑术好几个月了,就是想着若有机会能与姐姐一起助孟公子一臂之力,报答孟公子对我的再造之恩。”她殷切地扯住云歌的衣袖,又道,“真的,我已可以长程御马。姐姐出唐述山时,我不就是骑马去接的姐姐吗?”

刘贺默然看着,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云歌却已红了眼圈,握住丙汐的手,道:“你的一片心意,我怎会不知。你对孟公子的一片真心,他也一定会感动。只是此事太过凶险,系在这事上的更是万千干系。在先零时,他已嫌我是拖累……”云歌没有说下去,低头半晌,忽又转头,略带责备地扫了一眼在一旁笑看热闹的刘贺。

刘贺忙也正色道:“他是我三弟,若我去了能帮上忙,我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是我们去了,只怕反是帮倒忙了。”

丙汐见众人皆是不赞成,只好垂首作罢,静了片刻又抬头道:“姐姐真要独去?这一路该是何等危险艰辛。”

刘贺也道:“云歌,即使要去,你打算如何回去?山高远阻,你总不能明目张胆地从汉羌的交战线上穿过去。难道你要从你出先零的那条贸易孔道再回去?”

三月接口道:“那只怕不行。一来,先零人已迁徙至阳平坡,不是云姑娘离开时的凌滩了。二来,公子与跖勒已经出发,云姑娘就是能入阳平坡,只怕也赶不及追上公子了。”

云歌蹙眉不语,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三月,你刚才说他们是去祁连山的小玛谷中?”

“嗯。”三月点头,“那里是小月氏人居住的一串山谷地中最靠东的一个。公子和先零的人应该是从阳平坡北上进入谷中。”

云歌沉吟了一下,道:“骥昆曾告诉我小玛谷中有一处山洞连入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中,能通到漠外,在张掖东南的烽燧一个枯井中也有一个出口。”

刘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之色。

云歌没有注意到,继续道:“也许我可以从那条暗河河道进入小玛谷,潜出谷外截住他们。如果他们没有来,我也不必冒然返回先零羌中;如果来了,我便以……便以……准王子妃的身分现身……道破此事乃是阴谋。赵老将军如果要追究祸首,就问责到我头上好了。”

刘贺对她的提议未加评论,却问道,“这个骥昆又是谁?”

“还是那个跖库儿王子,是他的汉文名字。”三月回道,语气中的不平之气却已淡去。

“云歌,到底是怎么认识了这个人的?”刘贺的脸上倒添了不平之色。

“草原上结识的。”云歌微微僵红了脸,又气鼓鼓地道,“他的母亲是细君公主与乌孙王的女儿,说起来与你还是远亲呢。”

刘贺颇感意外,不由摇头叹息道,“这西北的局面还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云歌不理会他的冷嘲,径直问道:“此时最快的方法应是走官道。你可有法子将我尽快送到张掖,找到那烽燧枯井还有暗河?”

刘贺没有答她,众人也皆不语。屋中的气氛忽然静得有些压抑。

好一会儿,三月小声道,“我们若走官道,肯定比公子他们走山地要快。这的确是最快的法子了。只是汉羌开战一来,官道屡次被羌骑骚扰,已经几度收紧关卡,现在非有特殊的令信或者通关文碟才能通过。”

云歌再度看向刘贺,见他仍是不语,便一步上前,问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助我?”

刘贺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你……”云歌顿足。她忽觉沮丧至极,眼泪也呼啦啦地落下来,而后便一声不响地转身推了门向院中疾走而去。

“姐姐,外边冷……”丙汐从塌上抓起件披风追了出去。

“大公子真的不愿相助云姑娘吗?”三月小声道,“这虽然不是上上策,却到底是个可进可退的办法。”

刘贺一言不发,只默默望着屋中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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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静,一个身影从屋中的塌上悄身而起,借着流泄而入的月光胡乱收拾起了个包裹,又将那一柄匕首从怀中摸出瞧了瞧,复又藏入怀中。榻上的另一个女子侧卧而眠似乎完全未被惊动。

云歌蹑手蹑脚地正要往外走,忽听院中传来泠泠弦声,古韵拙朴中袅绕着淡淡的哀婉。然而这曲子于云歌而言又有着另外的一层意味,她陡然停住脚,静静站在如墨的暗夜中,任那一曲《采薇》将往昔一波一波地隔空送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木木地推了门,看见刘贺正盘腿坐在那树腊梅下抚琴拨弄,听见门响,就慢慢停下拨弦的手。一个弦音在他手下转了调,像是一抹记忆带着烟云消散在了寒夜中。

云歌走过去,心中虽是伤感,口中却没好气地道:“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弹琴做什么?是要惊醒全宅的人,明日再把你私离属国的大罪呈到朝堂上去吗?”

刘贺也不看她,依旧俯首看着膝上琴道:“让他们报去好了。反正明日我们已在张掖了。”

云歌睁圆了眼睛,“你……你答应助我了?”

刘贺将琴移下膝头,抖了抖袖子站起身来,“后腚都被地上的寒气冻麻了,你连个谢也没有。”

云歌忙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刘贺伸手扶住她,“算了。被你拜谢只怕是要折我的寿。”他扫了一眼云歌肩上的包袱,又道,“早知道你有此打算,我也不用在这腊梅树下做冻鬼了。”他叹了一声,又道,“我是怕饶了在你身侧安睡的美人,只好在这里拨琴唤你,同时扮扮风流。”

“你还用扮?”云歌腹诽。

刘贺却已肃整了神色,一边引着她往外走,一边道:“车马我已备好,就在外边候着。三月已启动云草堂中的鸽信,让张掖分堂的人在那边接应我们。”

月色中,两抹寒影匆匆穿过院门向外走去,没有看到一个身披夹衣的单薄身影恋恋不舍地从堂屋中追出了几步,终于还是停在院中的那株梅树下。

云歌原道刘贺只是单为她备了车马,想不到六月也骑马扮作随从跟在车后。而在她踏入车厢后,刘贺也踩着木凳上了车,隔着车中的小几在她的对面跪坐下来。

看到云歌不解的表情,刘贺道:“我借用的是騪粟都尉下边的令牌,若只放你一人独往,过关盘问时定会露出马脚。”看云歌听得一脸云雾,刘贺又解释道,“朝中已采纳赵充国的建议,动手准备军屯了。这騪粟都尉便是掌管军屯的官职。”见她仍是愣愣,刘贺也懒得再解释,歪靠在车壁上,半合了双眼,自语道,“要走西北,这当是最方便的令牌了……嗯,幸亏我来时有预见……”他低声嘀咕了一会儿,没过多久竟睡着了。

云歌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她知道明日要长途奔波,此时养精蓄锐的确是明智之举。她便也歪靠在车壁上瞑目养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