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四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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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整理运动 (2)

自由的门缝向我敞开得越来越大了,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没有一个确定的思路,只有喜悦弥漫。偶尔想起中队里的人,感觉也淡漠。

心里只想着快走,快走。

终于捱到了最后一天。

揣了两盒烟,到各屋转了转,又跑韩东林那里打了招呼,聊了个把钟头,禁不住我的吹捧,韩东林终于把他的日记捧出来给我过目。

翻开日记本,我险些掉铺底下去,这哥们儿也太牛了,开篇就挖掘自己犯罪的思想根源,把罪魁祸首推给人家“金钱”了,他是被纸醉金迷的世界给弄迷糊了,才把罪恶的黑手伸向了国家的钱包。然后又不厌其烦地记录改造道路上点点滴滴的进步,中间还大肆抄袭监狱的种种规章制度,不断地赞扬监管制度的正确性,尤其突出了白主任对他的耐心帮助,感激之情,洋溢字里行间。我越来越快地往后翻着,嘴里频繁地赞着:“好,好啊,深刻!你算来值了。”

我鼓励他:“以后你可以写一本专著了,就通过监狱系统往下发,管教、罪犯人手一本,你还可以到各监狱去做报告,将来准火!”

韩东林兴奋地说:“我倒没想那么长远,这次进来,真是刻骨铭心啊,不给后人留下点教训,我自己都觉得不负责任。这两天听你讲了不少队里的事儿,我又有了一些新的思索,还没有写上去,总的感觉就是:监狱的管理还是太仁慈。”

我心里冷笑一下,敷衍道:“是啊,是啊,你要是没留在教育科,肯定感触还深刻。”

聊了一会儿,韩东林提醒我该去洗澡了。出监之前,每个人都要狠狠地洗个澡,没人想把一身晦气带走。

洗澡。洗。

当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被我兜头浇下时,赤裸的身体舒畅地挺拔起来,每个汗毛孔好象都扩张开了,我紧闭双眼,感受着逐渐袭来的凉意,然后舀起一盆水,重新举上头顶,让它缓缓地淋下,温顺的水流,滑过面颊、颈项、肩背和腰腹,最后从腿脚溜开,轻歌着注入下水道,我细致地体验着整个沐浴的过程,一些岁月的痕迹,一些缭乱的声像,似乎也被轻轻地洗刷着。

抚摩着光滑的身体,想到“新生”两个字,突然笑出声来。

我感到了泪水就要从眼里溢出了。

钻进被窝的时候,一种喜悦和混乱的感觉把我包围。

自由,自由!亲人,家。

我想我要失眠了。

换了皮囊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曾经睡着了,并且没有做梦,看窗外,是个晴天,象我希望的那样。

我穿上了家里送来的新衣服,皮夹克的毛领子叫我的脖子感觉到某种陌生的温暖,弯腰把双脚塞进新皮鞋里,跺了两下脚,腰杆儿也仿佛直了许多。形象一变,感觉立刻就不同了——墙里墙外差的只是一套皮囊吗?

旁边一个家伙笑道:“人靠衣服马靠鞍,立马就没有劳改味儿了。奶奶的我就不信了,要给我一身警服套上,不比他妈监狱长精神?”

早饭吃得心不在焉,我开始不断地往外探头,心里骂着管开放登记的张老头效率太低。我急啊,虽然没能在家里过上年,可今天出去,明天就是情人节,后天就是元宵节,多牛!

等啊等,当我的名字终于响起时,我第一次感觉到“麦麦”两个字是那样悦耳。我一边忙乱地跟他们告着别,一边冲了出去。

韩东林打开了头道栅栏门,我一脚跨过去,心情激动,我知道我现在每向前迈出的一小步,都是永别似的超越。

张老头对着登记表验明正身后,把帐上余留的几十块钱交给我,我在登记表上签了字,然后跟着张老头往外走。下了楼,一眼看见老三正在楼口逡巡,见我出来,马上迎了上来。张老头见多不怪,让我们说了几句互相珍重的道别话,才催促我开拔。

老三和我一握手的当口,我感到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他顺嘴告诉我:“我明年第一拨儿减,老朴说啦!”

“那我等着给你接风。”边说,边偷偷把手里的东西揣口袋,硬硬的一个小片,象一枚硬币,我没敢看,怕叫张老头没收。

一路走着,突然发觉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和不值得留恋,天很蓝,阳光也明媚柔和。走在路上,感觉一切都那么美好。

呼吸着充满细小尘埃的空气,我知道墙里和墙外不会不同,但人们更愿意相信外面的空气更加美好。我现在就要回到我曾经的美好世界里,一个同样充满尘埃的空间。

张老头在第一道大门外骑上了自行车,慢慢磨蹭着,我不知道从这里到最后一道围墙还有多远,只好信心百倍地在他后面加快了脚步。我想,如果我提出让我骑车带他一程,张老头会不会同意?不过我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也许我的确该自己走这段路。

这一段路,至少有2000米吧,2000米,近乎荒凉的路,越来越远离监区,越来越接近牢笼的边缘。终于望到半敞的大门了,外面的光线似乎比这里明亮好多。我加快了脚步,张老头回了下头,把车子蹬得也快了些。

总算站在了大门前。张老头支好破车,招呼我跟他过去。一个胖警察跟张老头做了个什么手续,很快从窗口喊:“麦麦!”

我答应一声,上前接过他递出来的《释放证》,我的手好象有些抖,或许没有抖,是我以前以为这个时候应该抖一抖的暗示效应吧。

我迷惘地看一眼张老头,他笑道:“——走吧!”

我掉头就走,一步跨到大门外,忽然想起什么来,回手用力摸了一把冰冷坚硬的大墙,一直以来,我就被它囚禁着,却只能远远地望它,不能触摸甚至不能走近,似乎它的里面还耸立着一堵透明的屏障一般。

张开手,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啊!

弟弟过来抱住我哭出了声,我鼻子酸了一下,向远处望去,路边停了好多车,还有些卖糖葫芦和早点的小摊位,琳婧正抱着女儿从不远处奔过来,后面缓缓跟着两辆桑塔那,我跟弟弟一起迎过去,一边深深地吸着外面的空气,清新啊。

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胖老太太笑着喊:“傻儿子,出来啦?”

我笑一声,觉得这大娘或者天生豪爽,或者年轻时是一女混混。

几个朋友从车上下来,和我紧紧地拥抱,然后把我塞进车里,琳婧和女儿坐在我旁边。我欢呼道:“回家!”一直没有熄火的车子立刻冲了出去。

我得意地笑了一下,把手伸进裆里,大腿根上,紧紧绑着两本日记呢。

马上又想起来,赶紧掏出老三给我的东西,展在手里一看,马上心中一暖——那是一个心型项坠,用粘在一起的两枚硬币细细打磨成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小鸟。

二龙的那个项缀,还挂在他脖子上吗?想不起来了,也懒得回忆最后一次看见那个项缀儿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老三打磨这个项缀时的心情和辛苦,他能记得曾经的许诺,虽然是小小的,也足够我感动了。他是个怎样的人倒开始变得不重要。

把项坠握在手心里,我顺着后车窗向来路望去,监狱的高墙铁网正逐渐地向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矮。阳光在我的眼前晃动着,仿佛明亮的错觉。

我突然有种恍惚的疑问:四面墙,真的出来了吗?

墙里的还在继续,墙外的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