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急救室的大门一被打开,她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向一脸疲惫不断擦拭汗水的救护者问道。
负责进行“调律”的防御法师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你们提供的‘源’信息太过模糊了,我们完全不发了解她现在的状况,更别说调试这种完全未知的‘紊乱’了。。。。。。甚至刚刚在我们试图强行介入时,她的‘坏点’险些将反噬弹到我们身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究竟是怎样造成如此暴戾而不稳定的扭曲孔啊。。。。。。”
。。。。。。换言之,就是令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
依莉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可以看出,她明显是在掩饰心中的焦躁不安。
就在短短一年之前,同样是这座医疗塔,两个人却在于现在相反的位置。
依莉叶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是法可丝蒂娜一路把她送来,然后义无反顾地日夜看护,长达一个月之久。
其实,那次事件,完全是依莉叶罪有应得。
违反校规,为了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冲动地闯进地下旧图书馆,却遇上了被封印着的意想不到的麻烦。
在众人踌躇之际,是这个把校规看的比什么都重的法可丝蒂娜,不管任何人的劝阻,奋不顾身地冲进地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奄奄一息的依莉叶。
事后,由于进入禁地,两个人都背上了严重处分。
对于自己连累了别人这件事,依莉叶始终耿耿于怀,现在想起,实在是心中最大的愧疚之一。
除了这件事,历数过往,自己欠法可丝蒂娜的实在太多了。
窗外下起雨来。
下意识地紧咬牙齿,依莉叶快步走进了急救室。
她从没想到,法可丝蒂娜的情况是那么严重。
——明明不久前还好好的,还曾如往常一样地交谈,怎么突然——
真是难以让人接受的事实!
握紧拳头,用力锤了一下墙壁。
在医疗塔精锐死灵法师所主持外科手术下,外伤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可是关键在于——
现在,她本身就像是一个不稳定的位面疤痕,身体构成被颠覆,物质与概念紊乱混淆,就如同杂乱无章的旋律或丝线,如果不及时调试使其回到本来的稳定平衡状态,整个人都会分崩离析。
也就是说,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论及出现原因,应该是近似于元素使的“元素侵蚀”现象的出现吧。
可对比元素侵蚀,法可丝蒂娜则是由于沟通“抽象位面”,而造成并扩大现界在她自身的过度扭曲,扭曲超过了界限而无法在现实世界的自我恢复力的作用下被还原,而最终形成了抽象对具体的侵蚀。
若作比喻的话,就是发生于“法可丝蒂娜”这一存在概念的抽象位面上的恶性肿瘤,正不断将她的一切腐蚀瓦解。
而且,现在已是大面积扩散的晚期癌症了。
不出意外的话,以现有的能力,完全无法救治。
——胸口真难受——
这是怎么搞的呦。。。。。。为什么我感到有点呼吸困难?
真是丢脸。
旧伤,隐隐作痛。
又要有重要的东西离我而去了么?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然后,摆出和平时一样的表情,走到了虚弱的少女面前。
“依。。。。。莉。。。。。。叶。。。。。。?”
从不擅长笑的少女,面对熟悉的人,勉力挤出一个微笑。
依莉叶脸上的不忍一闪即逝,重又恢复成那种属于她自己的坚强。
这脸上没有半丝血色,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要风化的美丽玉像的,真的是那个法可丝蒂娜么?
她那冰冷又古板,保守又无私,坚定飒爽而英气十足的冰山美貌一如既往,只是缺少了一点什么。
依莉叶当然知道缺少了什么。
生命的神彩。
嘴唇颤动了两下,声音虽小,却平静到令自己都难以置信:
“你不要动呦。你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略微踌躇了一下,伸出手去,以生硬别扭的动作握住了法可丝蒂娜的手。
法可丝蒂娜的身体震了一下。
是由于依莉叶的举动让她很意外么?
特别看护室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良久,法可丝蒂娜才无力一笑,幽幽地说。
“是么?那。。。。。。我就放心了。。。。。。”
身体上遍布骇人的位面创孔,就像是打在布娃娃身上的怪异补丁一样。
这些,是不断蚕食她的概念,瓦解她的构成的剧毒。
可恶。
——我会让你没事的呦——
就如同,你曾经毫不犹豫地救了我的命一样,我也会毫无保留地回报你。
就如同,我多少次从欺负你的人手里把你救回来那样,我不会放开你的。
你总是那么期盼着,坚信着我会向你伸出手,我又怎么可能背弃那份期待!?
总是黏在自己身旁,无论是否一次次被冷言推开,却总又鼓足勇气,信赖着我而凑上前来。
我并没有给她作为一个朋友应给的东西,而她却始终不曾怀疑过我,把我看做是她最重要的朋友,最可靠的依赖。。。。。。
她的脸色白的可怕,映衬着紫色的长发,有一种恶魔鬼魅般的妖冶。
无论如何,既已残破如斯,我也早已没有什么东西好失去了。
——所以,更不能让这仅存的些许,都从指缝间流走!
只希望,在即将失去你时才领悟到这些,还不算太晚。
法可丝蒂娜,其实,我早就把你看做我不可或缺的朋友了。
哪怕从不曾承认过,这也是绝对不会搞错的事实!
虽然不善表达,但我会用行动证明。
我一定要留住你!
或许,这是这些年来,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事情。
那就让我为你去做吧。
紧紧握住藏在袖子中的旧硬皮本,依莉叶下定了一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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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
“很好,你们也去罢,把王宫马厩里的马匹都骑走,不然的话就赶不上撤离的队伍了。”
“但是陛下——”
“走吧!大势已去,不要再增加无谓的牺牲了!你们都是克拉维的好男儿,勇敢的士兵们,能够坚守到最后一刻,你们是好样的,是王国的骄傲。你们不需要在这里流血,王国的未来还需要你们。去吧!去找我的女儿,你们的公主,把对我的忠诚奉献给她吧!你们辛苦了。”
修里沃四世摆了摆手,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转过身去。
忠肝义胆的宫廷护卫们,再难抑制眼中的泪滴,扑通一声伏到地上,长跪不起。
“难道是因为王国完了,你们连国王的命令也不听了么!?”
修里沃四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违抗的威严。
没有留下任何的抵抗力量,王城仅剩的一点禁卫军被全部用于护送王都居民向东北国境线方向撤离,仅剩一些老弱病残,却也是奄奄一息了。
昔日繁华的佣兵之都,克拉维王城萨科樊,如今却已是一座空城。
咚!咚!咚!
撞击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堂内回荡着,昔日的文武官员,而今早已离去,只剩下眼前这位国王陛下。
护卫们一下一下重重地磕着头,不停地磕,直到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地板。
“陛下!我们属于这里,就像这里的一棵树,一根柱子,一件家具。我们的岗位在这里,我们的人生在这里!就让我们最后一次为您尽忠,守卫这王宫直到最后一刻吧!”
“王宫?”
修里沃四世摇了摇头:
“——不,你们该坚守的岗位不在这里,不是这座死城,这里没有希望。。。。。。我们的希望在法师协会,在你们的公主那里。就算这座宫殿不在了,就算火盆中的火被风雨熄灭,但只要还有一点火星,王国就还在。哪里还有王国的旗帜,哪里就有你们应该守护的王宫!”
只剩在法师协会残存下的种子,这些破碎流离的风中飘絮,究竟能否称得上是王国的未来呢?
现在的情况,即便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也不过分。
克拉维王国已经毁灭了。
王国还有没有未来?王国的未来又在何方?
英武的汉子们,雄伟壮硕的身躯在颤抖着。
“走吧,船长不愿意舍弃即将沉没的船,身为一国之主,陛下又岂能舍弃自己的国家?”
——大殿的另一边,王座旁的一张软椅上,老宰相的右手因顽疾而难以自制地颤抖着,但他苍老的声音却是如此的平稳洪亮。
国王转过身去,深深地注视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宰相,缓缓说道:
“是时候了,老友。”
“祝您武运昌隆,我的陛下。”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老宰相恭敬地向自己的国王行礼,他努力想要弯下腰去,却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国王紧跑两步,将他扶住。
老宰相什么都没有说,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曾经宫廷史官的空位上。
拉开椅子,轻轻坐下,打开了那本书页泛黄的史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枯树枝一般的手指捏起羽毛笔,苍老的双目久久凝望着风雨交加的门外。
一君,一臣,一语不发。
不知何时,大殿门口,已经伫立了一个修长优雅的客人。
风雨中的电闪雷鸣,摇曳了他的影子。
那是个忧伤的男子,黯色的铠甲紧紧贴在身上,俊美的相貌模糊了他的真实年龄。
国王注视着他,目光缓缓移向他腰间的那把长剑。
“魔剑:索森——双界之叹息。”
——淡然地说完这个名字,国王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宝剑,程亮的剑身反射着门外闪电的光芒。
扔掉剑鞘,剑鞘落地声在大厅里空荡荡地回响着。
敌人是谁,想干什么,修里沃四世早已心知肚明,是以才有留在此地直面强敌的觉悟。
对方既已孤身前来,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两人良久地对视着,忧伤的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魔剑。
刹那间,空气凝结。
在这份沉重的死寂之中,似乎连狂风也失去了咆哮的力气。
修里沃四世嘴角浮起一丝视死如归的笑,那时只有属于王者才会有的气概,像是早已等待了多时一样,迎接着这迟来的宿命。
神秘男子的眼中则是无尽的哀悯和忧伤,似乎是在叹息这世间万物,如果不是缠绕其身的那股不祥之气,恐怕会被认为是圣人一类的存在。
打破了这两人宁静对峙的,是一个不合时宜闯入的魔族传令兵——
“报告大人,我们抓住了几个想要骑马逃跑的人类。。。。。。请问是否立即处死?”
——那个传领兵跪倒在神秘男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禀报。
神秘男子还没说话,修里沃四世国王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已经响起:
“放了他们,让他们走。”
神秘男子点了点头,示意传令兵退下。
国王哈哈大笑,持剑傲立,仿佛在这一刻,当年那威风凛凛的英雄气概重新回到了他早已锈蚀多年的身体中来。
不用再多说什么,剑身倒映着王者之姿,裹挟着浪涛般汹涌的气流,向敌人猛地挥砍过去!!
。。。。。。
“——至此,克拉维王国沦陷,落入异族之手,国王四世奋战强敌,殉国。”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老宰相静静合上了史书,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神秘男子缓缓把贯穿国王心脏的魔剑拔出,抖落剑身上的鲜血。
战斗不过十余合,大殿中已经遍布剑痕。
如战士一般奋战,如战士一般死去,这是属于一代君王修里沃四世的光荣结局。
老宰相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国王的尸体旁。
神秘男子只是淡淡注视着这位垂暮的老者,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向国王施以最后的臣子之礼,老宰相费力地捡起那把象征克拉维王权的宝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剑向敌人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