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公版朱子语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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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问:「赵忠简行状,他家子弟欲属笔于先生。先生不许,莫不以为疑,不知先生之意安在?」曰:「这般文字利害,若有不实,朝廷或来取索,则为不便。如某向来张魏公行状,亦只凭钦夫写来事实做将去。后见光尧实录,其中煞有不相应处,故于这般文字不敢轻易下笔。赵忠简行实,向亦尝为看一过,其中煞有与魏公同处。或有一事,张氏子弟载之,则以为尽出张公;赵公子弟载之,则以为尽出赵公。某既做了魏公底,以为出于张公,今又如何说是赵公耶?故某答他家子弟,尽令他转托陈君举,见要他去子细推究,参考当时事实,庶得其实而无抵牾耳。」问:「张赵都是好宰相,未知人品如何?」曰:「他两个当初都要协力出来主张国事,只缘后来有些不足,遂做不成。以某观之,赵公未免有些不是处。」曰:「何以见之?」曰:「且如淮上既败,张公既退,赵公复相,凡张公所为,一切更改。张公已迁都建康,却将车驾复归临安;张公所用蜀中人才,一皆退之。观此,似亦赵公未免有不是处也。」曰:「临安驻跸闻之立意不欲安于此耳。又尝闻长老之言,有植竹于内庭者,赵公见而拔之,曰:『汝欲安于此乎?』然则再归临安,恐必有为,非是与魏公相反也。又见赵公遗事有一条说张公罢相,赵公复相事甚详。云:『德远所用人才,如冯如熊等在朝诸人,赵公皆更用之,亦岂得谓之故与张公相反乎?』」先生曰:「拔竹之事,似是汪端明所记,但某未敢深信。尝记张公欲行遣一内臣,赵公但欲薄责之,盖恐其徒或来报复。如此,则拔竹事其能然乎!至于收用蜀中人才,恐未必然也。大抵张公才疏意广,却敢担当大事。至于赵公却深晓事,其于人才世务区处得颇精密;至于担当天下事,恐不及张公也。」枅。

张魏公材力虽不逮,而忠义之心,虽妇人孺子亦皆知之,故当时天下之人惟恐其不得用。

「杜子美诗云:『艰危须藉济时才。』某思至此,不觉感叹!济时才,分明是难得。」直卿问:「志与才互相发否?」曰:「有才者未必有志,有志则自然有才。人多言张魏公才短,然被他有志后,终竟做得来也正当。」

明受之祸,魏公在江中,忽有人登其舟,公问为谁,云:「苗太尉使我来杀相公。」公云:「汝何不杀我?」云:「相公忠义,某们不肯做此事。后面更有人来,相公不可不防备!」公问姓名,不告而去。钦夫云。

「孝宗初,起魏公用事。魏公议论与上意合,故独付以恢复之任,公亦当之而不辞。然其居废许时,不曾收拾人才,仓卒从事,少有当其意者。诸公多荐查元章钥,江凌人。冯圆仲,方,蜀人。魏公亦素相知,辟置幕府。朝廷恐其进太锐,遂以陈福公唐立夫参其军,以二人厚重详审故也。缘唐立夫亦只是个清旷、会说话、好骨董、谈禅底人,与魏公同乡里,契分素厚,故令参其军事。」因笑曰:「正如赵元镇相似,那边一面去督战,这边一面令回军,成甚举措!魏公既失利,遂用汤进之。未几,虏人再来,汤往视师,辞不行。又命王瞻叔,瞻叔又辞不行。盖魏公初罢淮上宣抚时,朝廷命王治其钱谷。瞻叔极力搜索,军士皆忿怨。若往,必有一场大疏脱,盖是时军士已肆言欲杀之矣。」沈庄仲云:「尝见先生说,魏公被李显忠邵宏渊二将说动,故决意进兵。既而唐陈二公皆不从。魏公令问二将,二将曰:『闻虏人积粮运刍于虹县灵壁矣。秋高马肥,必大举南寇。今若不先其未发而破之,及其来,莫说某辈不肯用心。』二公闻此言,故亦从之。魏公既入奏事,淹留一两月。及还,则已六月矣。乘剧暑进兵,以至于败。未几,魏公薨,皆无人可用。幸而复与虏人讲和,乃定。」儒用。

「张魏公初召来,缙绅甚喜。时汤进之在右揆,众以为魏公必居左。既而告庭双麻,汤迁左,魏公居右,凡事皆为汤所沮。魏公不得已,出视师,言官尹穑阴摇撼之。一日,陈良翰邦彦上殿,言及此。寿皇云:『安有此事!当今群臣谁出魏公之右者?恐是台谏中阴有所沮,卿可宣谕之。』陈退,自念台谏中某人某人姓名失记。皆主魏公,只有尹一人意异。然上旨如此,不可不宣谕,遂以上意达诸人。尹云:『某明日亦上殿。』既不见报,次日又上殿。继而有旨,陈知建宁,魏公遂罢。」问:「汤后来罪责如何?」曰:「渠建议和亲,以四州还之,而虏复犯淮,寿皇怒,免官,削爵土。」

张魏公被召入相,议北征。某时亦被召辞归,尝见钦夫与说,若相公诚欲出做,则当请旨尽以其事付己,拔擢英雄智谋之士,一任诸己,然后可为。若欲与汤进之同做,决定做不成,后来果如此。然那时又除汤为左相,却把魏公做右相。虽便得左相,汤做右相,也不得。何况却把许多老大去为他所制!后来乖。此只要济事,故不察,外人见利害甚分明。

因论张魏公汤思退主战和,曰:「亦不可徒从上言战,以拗太上。太上以故两番不曾成了,所以怕主战者。须是做得模样在人眼前,教太上看得,自信其可以战,则自无说也。」

张魏公不与人共事,有自为之意。也是当时可共事之人少,然亦不可如此,天下事未有不与人共而能济者。汪明远得旨出措置荆襄,奏乞迂路过建康,见张公。张公不与之言,问亦不答。

张魏公可惜一片忠义之心而疏于事。亦是他年老,觉得精神衰,急欲成事,故至此。兼是朝廷诸公不能,得公用兵,幸其败,以为口实。初间是李显忠邵宏渊请于公,以为虏人精兵在虹县矣,俟秋来大举南寇。今若不先破其巢穴,待他事成骤至,某等此时直当不得。公问其实否,李忠显邵宏渊便云:「某人之语甚详。」即不佥听,呼二人议,其说如前。公曰云云,于是即动,不知如何恁地轻率!

魏公言:「元佑待熙丰人太甚,所以致祸。人无君子小人,孰不可为善?」此是其父贤良之说。汪书答云:「又有如何大圭者。」何为张所礼,后谮张于秦。公云,便是这般人云云。先生谓汪书云:「若某则曰:『公尝深于易,易只言君子小人。今若言无小人,是无用易也!』」

秦会之入参时,胡文定有书与友人云:「吾闻之,喜而不寐!」前辈看他都不破如此。秦桧。

翟公巽知密州,秦桧作教授。一日,有一隐者至,会相,曰:「此教授大贵。」翟问:「与某如何?」曰:「翰林如何及之!如何及之!」时游定夫在坐,退因勉秦云:「隐者甚验,幸自重。」游因说与胡文定曰:「此中有个秦会之好。」胡问如何,曰:「事事里不会。」秦后于陈应之处问游。后云,曾为游酢知云。上蔡言于陈应之,应之言于先生。下「事事里不会」,籍溪言于先生。

问胡文定公与秦丞相厚善之故。曰:「秦会之尝为密教,翟公巽时知密州,荐试宏词。游定夫过密,与之同饭于翟,奇之。后康侯问人才于定夫,首以会之为对,云:『其人类荀文若。』又云,无事不会。京城破,虏欲立张邦昌,执政而下,无敢有异议,惟会之抗疏以为不可。康侯亦义其所为,力言于张德远诸公之前。后会之自海上归,与闻国政,康侯属望尤切,尝有书疏往来,讲论国政。康侯有词掖讲筵之召,则会之荐也。然其雅意坚不欲就,是必已窥见其微隐有难处者,故以老病辞。后来会之做出大疏脱,则康侯已谢世矣。定夫之后,及康侯诸子,会之皆擢用之。」时在坐范兄云:「定夫之子不甚发秦老数求乃翁论语解序,因循不果录呈。其侄有知之者,遂默记之。一日进见秦老及此,则举其文以对,由是喜之。后故擢至侍从,是为子蒙尊人。」又曰:「此老当国,却留意故家子弟,往往被他牢笼出去,多坠家声。独胡明仲兄弟却有树立,终是不归附他。尝问和仲先世遗文,因曰:『先公议论好,但只是行不得。』和仲曰:『闻之先人,所以谓之好议论,政以其可以措诸行事。何故却行不得?』答曰:『公不知,便是六经,也有说得行不得处。』此是这老子由中之言。看来圣贤说话,他只将做一件好底物事安顿在那里。」又曰:「此老千鬼百怪,如不乐这人,贬窜将去,却与他通殷懃不绝。一日,忽招和仲饭,意极拳拳。比其还家,则台章已下,又送白金为赆。按:程子山诸公在贬所,俱有启事谢其存问者,皆此类也。如欲论去之人,章疏多是自为,以授言者,做得甚好。傅安道诸公往往认得,如见弹洪庆善章,曰:『此秦老笔也。』」儒用。德明录云:「秦相曾语胡和仲云:『先丈议论固好,然行不得。』和仲问:「既是议论好,何故不可行?』秦云:『仲尼垂世立教,且说个道理如此以示人,如何便一一行得?』一日,又语和仲云:『柳下惠降志辱身如何?』和仲对云:『降志辱身,是下惠之和。未若夷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秦曰:『不然。也有合降志时,合辱身时。』先生曰:『秦老自再相后,每事便如此。』陈刚云:『向见东莱说秦老语和仲云:「先丈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一句是,一句不是。我只是『敬以直内』。」』」贺孙录云:「胡宁为太常丞,上令录遗文看。宁遂告兄寅。寅缮写表进,更以副本献秦桧。桧看毕,即谓和仲曰:『都使不得。』和仲曰:『某闻之先人,皆是可用之语。丞相如何说使不得?』曰:『论语孟子许多说话,那曾是尽使得?只是也要后人知得有许多说话。』又一日,问和仲曰:『贤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两事?是一事?』和仲曰:『闻之先人,这只是一事。』桧曰:『贤后生不识,某看来只是上一句用得。』和仲曰:『这是圣人两句法语,丞相如何道只一句用得?』桧曰:『某平生所行,只上一句。贤说须着下一句,贤且试方看。』圣贤法言无一非实用,桧只作好说话看平生如此,宜其误国也。」可学录云:「桧召五峰兄弟,五峰辞甚力。和仲言颇孙,遂再召赴阙。桧问:『来时仁仲何言?』曰:『家兄令禀丞相,善类久废,民力久困。』桧不答。问和仲曰:『「敬以直内」,只行上一句,下一句只与贤行。』只曰:『文定文字甚好。』和仲进此文字,以副本纳之。桧云:『只是行不得。』和仲再三问:『既好,何故行不得?』桧云:『孔孟言语,亦有行不得。写在策上,只是且教人知得此。』」又,扬录云:「太上一日问胡和仲:『文定春秋外,更有甚文字?』胡曰:『只有几卷家集。』上曰:『可进来。』遂进之。后秦桧问胡曰:『先丈文字进了?』连说『先丈好议论』,三四句后,曰:『只是一句也行不得。』胡曰:『议论好时,只是谓好行。相公既说好,如何行一句不得?』曰:『不特先丈文字如此,圣贤议论,亦岂尽可行!只是且教世间人知得有这一般道理。』」又,焘录云:「或问『信而好古』曰:『而今人多不好古,皆是他不信。』因举秦会之尝与胡和仲说:『如先公解春秋,尽好议论,只是无一句行得。』对曰:『惟其可行,方是议论。若不可行,则成甚议论?』秦曰:『且如周公孔子之言,那有一句行得?只是说得好,所以存留在,与后人看。』」又,璘录云:「桧召胡和仲来,问『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和仲之父子兄弟寻常以为此两句只是一事。桧云:『不然。「敬以直内」可用,某逐日受用便是。「义以方外」不可行。』和仲疑之。桧云:『公试行看。』和仲上殿,光尧索文定公文集,因以副本呈。桧云:『先公议论甚好,但一句也行不得。且如孔孟许多说话,也只是存一个好话,令人知有此好话耳,决不可行。』又问和仲:『「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如何?』和仲既解以对。桧云:『合降志,须着降;合辱身,须着辱。』和仲以太常丞权郎,桧忽请吃酒五杯,归而章疏下矣。桧之不情如此。」

秦桧闻富季申言,深有感。归,出谓富曰:「元来作相当如此!」后来所为,皆得之于此。不知其说,然大率保位之术耳。

秦桧初罢相,出在某处,与客握手,夜语庭中。客偶说及富公事,秦忽掉手入内。客莫知其故。久之方出,再三谢客云:「荷见教。」客亦莫知所谓,扣问,乃答云:「处相位,元来是不当起去!」是渠悔出,偶投其机,故发露如此。赵丞相初亦不喜之。及其再入,全然若无能,赵便谓其收敛,不做一声,遂一向不疑之,亦不知其如此。胡康侯初甚喜之,于家问中云:「秦会之归自虏中,若得执政,必大可观。」康侯全不见得后来事,亦是知人不明。又云:「秦会之是有骨力,惜其用之错。」或问:「他何故不就攻战上做?」曰:「他是见得这一边难成功,兼察得高宗意向亦不决为战讨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