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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夸旧游当筵论因果结新知背地设机关(1)

娘姨听他说得伤心,也不免为之叹息,暗说:“奶奶的心肠也太狠了,人家为着你丢生意,用银子,吃了多少苦,现在还落个如此结局,就是见他一面,又有何害,偏偏拗着性气,不肯相见,岂不令他一辈子含恨。男女交情,原来如此,想想岂不可怕。”因即安慰他道:“吴家少爷,你也不必伤心,奶奶委实有病在身,不然,昨夜那边二房东来唤她,就要来见你的,何致等到现在。你这番好好动身,待你回来时,奶奶病也好了,那时候就可相见咧。”筱山揩揩眼泪,摇头道:“我下遭再不到上海来了。我今儿方知道,上海实是个伤生害命,亡国破家的所在。方才几句话,务必请你替我传给奶奶,这里有五块洋钱在此,请你随便买点儿东西吃罢。”说完话,摸出五块钱,塞在娘姨手内,长叹一声,说了句再会,见旁边有部空黄包车停着,筱山踏上去,对他说了句什么码头,就此头也不回的去了。娘姨看看他,直到不见形踪方回里面,一面走着,不住摇头。红珏见了,问她摇头则甚?那人去了没有?娘姨回言去了。红珏又问你手中拿的什么,娘姨摊开手说:“五块洋钱,是吴少爷给我买东西吃的。”

红珏笑道:“造化你,不是我唤你出去,你也没得这个好处,他可曾对你讲什么话?”娘姨道:“话自然有。”随将筱山之言,从头至尾,学了一遍。红珏听罢,哈哈大笑道:“这人真是痴子,我的事要他费什么心。他今儿不知可是当真动身,你替我到那边去打听二房东,如其真的,托她打个电话,约徐少爷明天到那边吃晚饭。”娘姨主命难违,连声诺诺。红珏便在家看报红候信。移时娘姨回来报道:“那边二房东说,吴少爷自己说的,他往汉口有事,路过上海,专诚打算见见奶奶,现在奶奶既不肯见他,他动身这句话,想必也是真的了。所以徐少爷那里的电话,她也预备打去咧。她还问奶奶,明天夜饭小菜,由她那里备,还是我们自己送去?红珏道:“我们自己送去罢,不必叫他们预备了。她们烧的菜,很不中吃。”

当即给娘姨一块钱,命她办几样菜,都拣润生爱吃的,吩咐既毕,看时候颇早,晓得今天丈夫要来家晚膳,自己上马路买些零物回来,陪他用饭,尚不为迟。正打算出去,忽然伯良回来了。原来他夜间有了应酬,特地回家。告诉红珏,不能来吃夜饭,教她不必等候。红珏说:“我今天为着你,特办了两块多钱菜,你到好容易回头一句不来吃了,就算数了么?非得罚你不可。”伯笑问怎样罚法?红珏道:“照数加十倍,快拿二十块钱来。伯良大笑道:“这是哪一国的法律?我做律师翻译多年,各国公堂都到过了,却没听得这般判断。”红珏眼上瞪说:“我不管你什么法律,只要罚你二十块钱,你服不服?”

伯良笑道:“服了服了。公堂法律不服,还可上诉。这是家堂法律,莫说我们做律师的,不敢违抗,就是司法总长自身,也惟有低头认罚的,怎敢不服。”说罢,即在身边摸出几张钞票,点二十块钱,递给红珏说:“罚金照缴。”红珏抢钱在手,忍不住噗哧一笑,喝道:“滚罢!”伯良应道:“遵堂谕。”当即回身跑了出去。老娘姨在旁边见了,笑道:“你们两夫妻,倒好像做新戏似的。”红珏也笑了一笑道:“我敲了他二十块钱竹杠,好去剪一件衣料咧。”

当下红珏穿好衣裙,一想少爷今儿既不回家晚饭,我也不必再回来吃了,因命娘姨,少停你们将素小菜吃脱,荤的留着,娘姨答应晓得。红珏出来,袋着二十块钱,果预备到绸缎店去剪衣料。恰巧媚月阁也在绸缎店中剪料,两人相见,欢然握手。媚月阁说:“你那一夜为何失我的约?”红珏道:“实因有了别事,所以没来。后来我再到你府上,你又自己出去了,彼此扯直。”红珏问媚月阁:“那件事现在怎样了?”媚月阁道:“一言难荆你今儿可有工夫,我们一同回去,再告诉你。”红珏连称使得,更看媚月阁,今儿剪的许多衣料,都甚鲜艳,已知她当真上了场,这些衣料,都是做给倌人穿的。红珏自己也要剪料,教一个相熟的毛先生搬出数十匹缎绸,拣了好半天,没一匹中意,颜色浅的怕穿不出,颜色深的又赚老气,到后来只向我先生讨一双鞋面,没费分文。那时媚月阁已剪料定当,两人一同出了绸缎店,红珏问她公馆可还在卡德路?媚月阁道:“早已搬了,现住在居仁里。”

红珏道:“这倒近得很。”媚月阁有包车,车夫等候在外,接过了手中包扎。红珏未坐包车,因唤一部黄包车坐了,两人同到居仁里。红珏见媚月阁借的两上两下石库门,排场阔绰,装璜精致。楼下书房间,楼上两个房间,一个亭子间,全都是外国木器,男女底下人亦颇不少。红珏暗暗摇头,想她初出来就如此场面,开销一定不小的,教我做了她,决不肯如此大排场,必须由小做大,方是道理。媚月阁邀她亭子间内坐,自己放下包裹,方告诉她,搭这所场子,原由一个小姊妹帮忙合做的,暂时不出堂差,专靠碰和吃酒。还买了一个讨人,预备教她一节,下节就可出堂差了。那姊妹少停必须到此,你可愿意见她?红珏哪有不愿之理,连声称道使得。又问媚月阁:“这里每月开销不知多少?”

媚月阁摇头道:“难说了,开场到现在,虽然还未满一月,我们约算下来,除应酬,每月至少也须三百出头。”红珏吐舌道:“照此说来,每天清开销,已要十块多了,不知生意如何呢?”媚月阁又摇摇头道:“这个更难说了,皆因我自己没得客人,这姊妹比我加个更字,单靠做手面上的几个客帮,还有那姊妹自己的少爷,纠一班朋友,在此请了两回客,所以三天中倒有两天房间空的,开场至今,已有半个月光景,连和带酒还不满二十个花头呢。”红珏道:“阿哟,这不是要蚀本了么!”媚月阁道:“何尝不是,我心中很着急,连累的那姊妹也几乎急杀。但我想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有硬着头皮,熬一节再说,大不了除开场的一票本钱冲光之外,再加一千块钱开销罢咧。”红珏听她口气很大,倒也不便代她可惜,只顺她口风说:“这也是骑虎之势,不得不如此的了。”闲谈一阵,媚月阁留红珏晚饭,红珏本预备别个姊妹家中吃饭的,得媚月阁相留,也就老实不客气了。

媚月阁知红珏好酒,因教人烫酒请她。刚摆好杯筷,忽然听见楼下来了客人,娘姨们叽叽喳喳的招呼,二姐慌忙奔进来唤媚月阁,说是詹老爷来了。媚月阁听说,忙教红珏暂坐,自己急急出来,随手把门帘放下,身子到了外面,口中高嚷:“请詹老爷楼上坐呢。”接着一阵上扶梯脚步声音,便有个外不口音的人,同媚月阁招呼问好,走到亭子门口,那人意欲撩门帘进内,媚月阁慌忙拦阻说:“有女客在里面,詹老爷外间请坐罢。”那人听是女客,更哈哈大笑道:“这里男客见不得,女客见见何妨。”媚月阁道:“人家是好好儿公馆里的奶奶,詹老爷休说笑话。”那人听了,方在外房间坐下,两眼却不住望着里面。可巧红珏也想看看媚月阁结识的是哪一种客人,所以走到房门口,揭起一半门帘,探头张望,两眼刚同那人闹了个针锋相对。红珏眼快,认得此人是电报局委员詹枢世,自己从前也曾做过他,慌忙缩颈不迭。岂知外面的詹枢世也同她一般看清楚了,笑说:“我道那一个,原来是林红珏老五,我们老朋友,多年没见面,理该出来谈谈的,为什么掩掩藏藏。你不出来我进来咧。”

口中说着,身子早已站起来,向亭子房间直闯进去。媚月阁拦阻不及,只得跟他进内。红珏见他进来了,情知不能躲避,幸亏她是堂子出身,男客见得多了,因此并不羞愧,却不慌不忙的,向枢世点一点头。枢世见台上放着两副杯筷,说:“原来你们还没用晚饭呢。”媚月阁道:“是的,詹老爷这里使饭好不好?”她本是一句敷衍话,不意枢世大为老实,说:“好得很,我刚巧也没用饭。况有老五在这里,她是有名的好酒量,我还得同她赌几杯呢。”媚月阁听枢世当真要吃饭了,恐红珏不肯与他同桌,心中颇费踌躇,两眼望着红珏,看她有什么表示。岂知红珏爱酒的人,最欢喜同人赌量。况枢世又是熟客,听了倒反笑容满面,毫无拒绝的意思。媚月阁也就叫人添了副杯筷,三个人同桌饮酒。媚月阁量窄,只能陪他们坐坐。红珏、枢世二人,却开怀畅饮。枢世本来是个色鬼,怎当得两个女人陪着他,心中乐极,酒也不免多灌了几杯,挤着一双色眼,对红珏看了又看。红珏横了他一眼道:“你多看做什么?”

枢世哈哈大笑道:“我现在看见你,又想起十几年前头的旧事来咧。那时你姊姊林红瑛,还未嫁人,你也只十五六岁。年纪虽小,酒量倒也不弱。每逢外国人跑马这几天,你姊妹两个,都打扮得鲜花一般,坐着四轮马车,跑马厅兜圈子兜完,便到张园泡茶。有一天我同几个朋友也在张园,还有外国人密斯脱大拉司和密斯脱奥克司,与我们一同在洋房内大菜间中喝白兰地酒,仿佛是我还不知是那一个朋友招呼你们姊妹俩进来,密斯脱大拉司最欢喜同你讲三不像的中国话,你偏要卖弄聪明,对他说洋泾浜外国话,因此反弄得两下里一个都不懂,谁讲的是什么话了。后来大拉司请你喝白兰地酒,你连吃五大杯,粉脸上顿时就同染上了胭脂水一般,红将起来。还有你姊姊,也被密斯脱奥克司灌醉了。这时候上海还未有人懂打扑克的道理,我们弄了一副外国纸牌,只晓得斗圈的温,以为这就是赌中间最时髦的玩意儿了。当时我等拖大拉司几个打圈的温,你在旁看得眼热起来,惜乎姊妹两个,身边都没带现钱,有黄祝封黄观察,给了你十块钱做赌本的,岂知你一出手就被大拉司赢了去。你吃醉了酒,见钱输了,不由发起急来,意欲到大拉司手中去抢还他十块钱,不意醉后两条腿一点儿力都没有,大拉司见你来抢他的钱,故意向后一让,你扑了个空,就势跌倒在地,顿时大吐之下,幸亏不曾跌伤,扶你起来,你连人事都不晓得了。你姊妹也醉得同你相差一肩,见你如此模样,当你跌死了,只顾扶着你哭妹妹。我们大家商议说,你两个都是姑娘们,手臂上又套着五六副金镯头,还有珠花插戴,每人身上,谁不有数千金价值,若仍让你们坐来时的马车回去,做马夫的岂有什么好人,况你两个又如此昏昏迷迷,日后准得要闹出遗失东西的祸来,故此公推我做护驾将军,还拿黄观察的马车送你,把你抱在我身上。你姊姊坐在旁边,身子也靠着我,由张园送到你们家内,一路上抱着你们两个,幸亏你姊妹二人,骨头都是很轻的,不然这许多路岂不要把我压煞吗!”这句话说得媚月阁同房里一班人都笑了。红珏听枢世翻她旧话,还拿她开心,不由脸一红说:“你放什么屁!谁高兴同你讲这些话。”

枢世又哈哈一阵笑道:“现在你也嫁了人咧,听说嫁得很得意呢。”红珏不睬他,只微微笑了一笑。枢世又道本来做堂子生意,哪能终世,必须放出眼光,趁盛时候嫁了人。常言道:急流勇退。自己手中也有几个藏着,日后一辈子不吃男人的亏,倘眼前贪图适意,朝三暮四,到后来两手空空,再想嫁人,后悔无及。不是我老詹倚老卖老,在我眼光中看来,你也算得此中有脑子的人物了。往往有班没脑子的,嫁了人还张不好李不好,闹着出来。日后年华老大,一事无成,当初极时髦的先生,至今漂泊失所,默默无闻的何可胜数。”说到这里,忽见媚月阁杏眼圆睁望着他,暗道不好,我只图夸赞红珏,却忘了此间还有个同她反比例的人咧。再说下去,她一定要疑心我有意骂她了,自己赶快住口,呵呵一阵笑,收却话头,举杯引尽,教红珏照杯。红珏说:“减一杯罢!你的量宏,我敌不过你。”

枢世大笑,猛然记起一件事,对红珏说:“你嫁人至今,光景有五六年了,我在外间,常看见你同一班公馆中的奶奶们,吃大菜,看夜戏,应酬也同我们差不多,是很忙的。你虽不留心我,我却很注意你。你有几个女朋友,我也认得。”

红珏问是哪几个?枢世道:“有个姓武的,还有姓王的?姓马的,是不是?”红珏道:“正是,但她们都是好出身,你怎能认得的呢?”枢世笑道:“这是那里话,好出身难道我就不该认得吗?老实告诉你,那姓武的,我们还是世交呢。她的公老太爷,同我们老太爷同年。我小时候,随老太爷在北京候补,曾命我从她公老太爷的门下,后来因他公老太爷事忙,我家老太爷也得了差使出京,这件事作为罢论,不然我同他家少爷做师弟兄,她岂不要好好儿尊我一声伯伯吗。”红珏笑道:“她人又不在这里,你还讨她的干便宜做什么?”枢世道:“并不是我讨便宜的话,这却实有其事。我还晓得她少爷有个暗疾,有人说他天阉,所以这位奶奶,至今未能生育。不过外间人谈论他奶奶名誉,也不十分好听呢。”红珏道:“这是外间人造的谣言,你休瞎说,妨害人家的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