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后的校园生活仍然平静而暗流涌动，教室里偶尔发生的笑声似乎都充满了庄严宣誓的意味，仔细一咂摸，又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瞿黑子写了一副特别长的对子，还裁剪出长条大红纸用粗大的毛笔写下来，贴在黑板两侧，每堂课都能看见，甚至比板书更吸引我的目光，不经意间便被勾了心思过去，一笔一划的看着瞿黑子的亲笔，想象着如果自己来写的话该如何如何。
即便如此，我仍是没有记下所有的字，也就读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记得上下联里分别有‘静下来’和‘拼上去’的字眼，横批很容易记，是‘力争上游’。
我一直不乏静下来的耐性，严格来说我更是一个喜静的人，但我常常缺少拼上去的恒心，争上游的心思也会有，但往往因为没有毅力的支撑，总在徘徊。
汪跛子还有一套关于他的流氓理论的解读，除了耍流氓这件事本身的坚持，一个流氓对其他事物多半是三分钟热度，流氓们偶尔调戏姑娘但不会穷追骚扰，也不会局限于一个或某几个姑娘，他们的目标一直飘忽不定。
这点来说，我确是有流氓的潜质。
这几天沈默默也没再打电话过来，思绪丛生的我乐得安逸，却被张小超一脸忧郁浑身弥漫着的沧桑气息打乱了。
他把脸摆在我面前，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
我顿了一下追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这时候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恼怒地再次逼问他有事说事，张小超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表情紧紧地闭着嘴巴摇了摇头。
我毫不迟疑地拨开他的脑袋作势离开，张小超一把抓住我，连珠带炮地破口苦诉道：“林早宇，你知道不知道，自从有了女朋友后，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不一样了。”
我嗯嗯嗯地点着头，尝试着挣开他的手却没有成功。
张小超显然察觉到了我的挣扎，更加用力地紧紧抓住我继续吐诉道：“从此，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狗。”
我诧异于张小超居然有这样深刻独到的自我认知与价值评估，不禁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试图找到一条狗的生理特征。
张小超低垂着头落寞的说：“可是现在，我连一个狗都不是了。”
我怔了一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张小超抓住我的手松开了，连忙适时地问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为什么？”
张小超抬头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我又失恋了。”
我琢磨着他的话，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和周小碟又…分手了？”
张小超并未在意我刻意加重语气的字眼，颓然点头。
我不以为意，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小超：“又不是第一次了，有必要这么夸张？”
“但应该是最后一次。”张小超一脸绝望地说着。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事情又惹得周小碟不高兴了？”我突然有些烦躁，为这反复无常的恋爱过程。
“我什么也没做啊。”张小超表情无辜又无奈。
“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的不作为才惹恼了她？”我问。
张小超摇摇头，又不作声了。
沉默了一会，我先沉不住气，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张小超一脸哀伤让人分不清真假，“她说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不想分心。”
“她还说，反正毕业后都是要各奔东西的，还不如现在就分手告别。”
高考还真是个毫无破绽的完美理由，我心底略微有些嘲讽地想，甚至有些恶趣味地鄙夷，都只剩下一个月时间了，这个时候才想到专心致志是不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张小超，或许内心里压根就不想安慰，同时心底生出一丝对年少爱情的轻视。青春根本就不存在爱情，所谓相互喜欢，也只是荷尔蒙催化和性冲动导致的原始本能。
又或许爱情的本质就是原始本能，只是年少的人无法驾驭，因此开始和结束往往都很仓促和随意。
虽然我内心轻视，不知道如何开导张小超，但我知道该适时地做点什么，年轻的我们浑身都是感性的因子，也善于矫情，因为我们的仪式感很强烈。
我拍了张小超一下，对他说道：“走吧。”
“干嘛？”张小超显然有些没精打采，闷闷地说道。
“既然你失恋了，请你喝酒。”我总觉得身为少年的我们很可怜，最堕落不过通宵打牌上网，最张狂不过打架互摔巴掌，最下流不过恋爱摸摸胸膛。抽烟喝酒不过是象征意义的抵抗，高兴时无处分享，悲伤了没法商量。
那天我和张小超坐在操场的观众台上，没有酒杯烧烤，只有一节阶梯，和操场角落的一剪晚风，两人各喝完一听啤酒，然后开始酒不醉人人自醉地装疯卖傻口吐真言。
张小超说他的梦想是能有一辆车载着喜欢的人去旅游。
他说他很怕高考。
他说他真的喜欢周小碟，虽然不知道喜欢她什么，也没想过将来是否要喜欢她一辈子，但现在她喜欢着周小碟，所以他现在有些伤心。
他说他不明白什么是爱，但他想明白。
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是能有林早宇这样的朋友。
一直是张小超在说，而我一直在装疯卖傻地干笑着，却说不出些什么。
看着张小超，看不到自己，有些悲伤，突然的。
我不知道自己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办，是否也会有爱而不得的时候，如果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情，是否还是会选择循着初衷先享受过程，最后痛一阵子。
操场边沿拉着高考宣传语的横幅，在人来人往里有些沉默，又有些刺目喧嚣。
事后我去找周小碟，这次她没有跑，和平常一样跟我打招呼。
“你跟张小超真的彻底分手了？”我直接问道。
周小碟也不意外，微笑着说道：“也不能说彻底没关系了，这不还是朋友和同学吗？”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周小碟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对我说道：“林早宇，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有时候该想想未来，很快就要高考了，我是特长生，不会跟张小超报考同一所学校，所以我和他迟早是要分开的。”
我被周小碟说得一愣一愣的，迟疑了一会问了一个很俗套的问题：“你喜欢张小超吗？”
周小碟一脸神秘地笑着回答道：“我喜欢你。”
又是这招，我翻了翻白眼：“那你喜欢过张小超吗？”看着一脸意味深长的周小碟，我急忙挥手说道：“行了，我不想知道了。”
“真的吗？”周小碟显得颇为遗憾地问道。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有些别扭，周小碟对她和张小超交往的态度太平常了，就像这不过是她日常生活里千万件小事里稀松平常的一件，挥了挥手离开了。
也许我不应该来找周小碟，说不清楚是为了张小超还是自己。
沈默默说周小碟肯定没喜欢过张小超，因为或许在周小碟看来，就像她未必喜欢学习，但还是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面对高考一样，周小碟她同样认为谈一场恋爱是学习过程中必要经历的一件事。
沈默默大概忘了，周小碟最开始暗恋过张小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