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超和周小碟正式认识的第一天就成为了情侣，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我无法想像两个毫无交集基础的人如何在预设的亲密关系里相处，他们如何交谈，如何一起走路，如何约会，始终是跟我没关系的事，却觉得尴尬极了。
汪跛子的境遇比这更尴尬。
他原名汪卫国，据说因为其老爹年轻那会儿想去当兵却因为身高不过关而一直引以为憾，所以给他取名卫国，当时的我难以理解老爷子的逻辑，于是问汪跛子怎么他老爹没给他取名高大，而取了这么一个无懈可击却土里土气的名字，汪跛子瞪了我一眼，说这是情怀。
一个名字里揣着情怀的流氓，那时候还不算流氓，只不过有些游手好闲，晃荡着快到三十岁了还没成家，然后老爷子不知道如何就给他说成了一桩亲事，汪跛子稀里糊涂地跟一个陌生女人领了证结婚了。
汪跛子说他那时候当然不是没有经历的懵懂少年，可一想到要正儿八经地跟一个陌生女人睡觉仍觉得十分尴尬，于是在媳妇刚进门的当天晚上，他跑路了。
跑到海南的汪跛子几个月后才往家里捎信，却仍然不肯回去，直到翻过年老爷子过世才回来。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媳妇竟是在老爷子的葬礼上，女人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反而显得对于这个家而言，汪跛子才是一个闯入者。
汪跛子说，他在老爹的灵堂上第一眼看见自己的媳妇然后就喜欢上了，那时候他捻着烟头靠在草垛边上惨笑，嘴里叨着造化和荒唐之类的字眼，然后蛊惑前来讨要水枪的我嘬他抽剩下的烟屁股。
还有一次他又说起来，问我他是不是流氓，在葬礼上瞧见自己的媳妇，愈看愈觉得这娘们长得水灵，越看便越欢喜，越欢喜就越愧疚，却还是忍不住看，巨大的愧疚愈让更大的尴尬理所当然。
汪跛子后来没有再跑，跟那个女人过着寻常夫妻的日子，像按照剧本朝着某一个既定的结局一个动作一句台词地表演着平凡生活。
老妈也跟我讲述过她跟老爸的往事，同样是经人说媒，没过多久就结婚了，总的来说，他们那个年代的新人之间，像汪跛子跑路时的尴尬，大抵都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包括汪跛子与老妈他们那一年代的人是如何化解尴尬的，老妈说那时候人人每天都有自己的事，哪会想那么多，我想着白天忙着没时间，晚上睡觉总无法避免吧，但是我不敢问老妈，肯定会挨揍的。
跛了脚成为流氓的汪跛子说他白天忙着瞧见媳妇心里欢喜，晚上睡在女人旁边内心憎恨自己。后来我年纪稍大了些再追问往事，他总说他不该在老爷子死的时候才瞧见她，也不该在瞧着她六七年都没跟她说过心里话。
自从上了高中，和汪跛子的交集便渐渐少了，那把儿时的水枪一直没要回来，拿走水枪的莉莉小的时候就出国了，节假日的时候偶尔还能在集市上碰见莉莉妈，但几乎见不着汪跛子了，这几年他东奔西走，年关的时候都难得回来。
老妈说汪跛子的媳妇跟别的男人跑了之后，汪跛子在他老爹坟前放了一天的炮仗，那一天断断续续，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鞭炮声让整个镇边的人惊悚了一天。
张小超跟周小碟交往了一个星期，我问他感觉如何，张小超咂咂嘴，挤眉弄眼地回答说，美妙极了。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张小超就喜欢用脸说话了。
我问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张小超说他们从不会去思考做什么，因为他们都是事先知道要做什么，然后一起去做，比如下课了一起去吃饭，一起去空教室做作业。
我有些了然，但仍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一知半解，按照张小超和周小碟的相处方式，他们不是以约会作为目的，而是由头，可是最终他们还是在约会，这显然是很大的矛盾。
我曾因好奇问汪跛子跟他媳妇是怎么相处的，汪跛子说女人先他早起做好饭，等汪跛子起床一起吃完饭，然后下地干农活，有时候女人留在家里做家务，中午的时候热好饭给他送过去，夜里吃完饭女人洗碗打理一些琐事，各自洗了澡便躺在床上睡觉；流畅且娴熟得好像这样的日夜他们经历过无数一样，只不过极少交谈。
但汪跛子是尴尬的；张小超或者周小碟会觉得尴尬吗？我问了张小超是否有这种心理感受。
张小超的脸显然是鄙夷的，看我的表情像看着一个问他会不会背乘法口诀的小学生，然后一脸深沉地叹了口气说：“你还不懂，以后你会明白的，尴尬才是恋爱初期的真义啊。”
我认定这是张小超浅入深出的胡诌，另一方面揣测着汪跛子跟她媳妇之间有没有类似恋爱的经历，可是很长时间没有见着汪跛子，他快两年没有回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