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凤凰不会飞(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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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精神分裂

在开始第三段婚姻生活之前,凤凰的日子过得极不太平。儿子上学后,她寡居独处,要一个人排遣很多寂寞时光,家里有很多活儿都是她独自做的。劳动尚可分心,可一旦静下来,她立刻就不能自已,经常一个人蹲下哭出了声儿。后来索性很多事儿都不做了,整个人突然就懈怠下来了。

那时,小武在外地上高中,一个月回家一次。孩子不在家的日子,她就左邻右舍的闲逛。这女人因为丧夫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独居消耗了她很多精力。长达半年的内耗,让她由一个还算精力旺盛的人变得萎蔫了很多。她经常一个人发呆,在院子里或者房间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在农村有一点好,很多人虽然见不得别人好,但也见不得别人可怜。村子里总是有好奇的人想来看看这可怜的女人的生活到底过得怎样。于是等他们一上门来玩,见过种种情形之后,就立刻默默达成了一种地下协议:好多人实在看不下去凤凰这样子,便会在白天的时候来找她玩。这些微弱的善意,可以说在那个特殊时期给了她非常大的安慰。

起初,她并不愿意去叨扰邻居。后来,来得人很多以后,她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了一些。那时,开导她的,帮扶她的,与她一起悲叹命运不公的,口头上羡慕她有两个儿子的人几乎每天都不断。尤其是村子里几个好事的善良妇女,竟成了凤凰家的常客。她们每日来只是坐在一起拉拉家常,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一番。自然又少不了聊抚恤金的事情,大意就是说景恒他们也不保险,你也要多个心眼。

凤凰不是那种能热切谈论八卦消磨度日的人,所以时间一长,她又有些反感。有时,她只是想静一静,可是她那时竟又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这种拒绝。她深知自己的懈怠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个藏在她心中的与她孱弱的处境截然相反的东西,在逐渐吞噬她的生活。终于,有一次,她当着他们的面儿发作了。一种不由自主的东西突然蹿上了她的身体,她以她也不知道是哪来来的意志用一种别扭的普通话,藐视一切的口吻,命令这些好心的妇女们离开。她语速极快,预测了这些慌张的人的死期。

那天以后,其中有几个人再也没有登过凤凰家的家门。又有一天晚上,邻居们在夜半时分,听到了极其凄惨的叫声。好几个邻居拿着手电筒,蹬开门的时候,看到她在地上趴着哭,那情景骇人之极。可是不几分钟以后,她又突然换了一个人,害的来人觉得她得了精神病。其实那时已经是精神分裂的初期了。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变得疑神疑鬼,目光之中的惊惧与日俱增。偶尔在与人聊天时,冷不丁就挂着一种神秘的微笑,眼睛直直地看着一处,话语间显示出一种对抗的气场来。幸好,她也意识到这种问题的严重。于是她就经常主动去邻居家串门,以极其低的姿态,来问询她人对她的看法。

她的可怜是这样的明显,就连最愚钝的村妇都懂了。所以几乎没有人刻意去说伤害她的话。逐渐地,增加的社交使她朝正常的方向迈了一小步。每个月小武回家,她的母性之中的慈爱部分驱使她自己关心孩子。可这孩子竟没有发现母亲的异样。

等到她逐渐能加以自控以后,看上去她变得开朗了不少。于是那种旧的烦恼又来折磨她了:她还是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了自己生活的种种不便。而当她看到村子里的女人们家的男人们时,就立刻明白了她反复给自己强化了无数遍的“真理”:女人没有男人不能活!

那时,有很多光棍儿想和凤凰搭伙过日子。但是越是熟悉的人,她所能了解的信息就越使她迷惑了,一种可悲的见解误导她了。她通过三姑六婆们的嘴,把那些人的优点缺点都听了个遍,她以为这样就彻底了解他们了。由于她对于男人不好的地方的深刻恐惧,这些算不上不堪的男人,在她那里都被排除掉了。这种自以为是,让她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判断里,这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也极常见:明明有些值得学习的榜样就在眼前,可很多愚钝的人他们却宁愿去相信远来的和尚,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就足以当他们的老师。

于是在经过了所谓的“仔细筛选”以后,她终于要打算和离郭村有20多里地的一个叫宝顶的小村庄的男人过了。这人孔武有力,一直独身,快六十了,叫张大勇。

张大勇有个妹妹,早就远嫁了。她从来不来干扰他的生活。这男人独门独院住着,左右都知道他打了一辈子光棍。他的家也是窑洞,借着地势,又盖了牛棚和房子,从大门进去有一种进了四合院的感觉。

院子里放了一个大磨盘,磨盘上搭着一个大架子,一层一层支着一些木杆儿,冬天就存一些玉米棒子在上面,等到春天晾干磨了面粉吃,夏天的时候空空荡荡的,杆子上裹了一层帆布,用水一擦干干净净的,可以晾衣服。

这光棍儿处处显出一种与他身份不搭的自理能力来。他既非那种见了女人就莫名自卑的男人,也并不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独身主义者,因此这种终身不娶的做法,常使人觉得不可理解。宝顶村的人给他介绍了很多女人,他竟都给拒绝了。关于这个人的过去,我们没办法说得清楚。只是快六十岁的他,大概实在是孤独无依,于是终于那颗常人不可理解的心灵扛不住那种专属于老年人的可悲心理状态了。

张大勇心思蠢动的那会儿,正听说郭村有一个矿难遗孀寡居独处,他本来就有意想找这样的人搭伙过日子,于是就主动找人去牵线搭桥去了。很快就有人张罗两人见面。这一见面,互相仅凭印象就觉得这事儿能成。

前面我说过,张大勇长得高大结实,看上去健健康康的,显示出极旺盛的生命力来。而在凤凰的两段婚姻生活里,她头一个遇上了病秧子,这第二个虽然在煤矿是个苦力工,可身姿气色远没有张大勇看上去健康。四十多岁的凤凰除了我们前面说的那种心理,让她觉得张大勇比一般人靠谱以外,她被这个老头的生命力感染了。

而从张大勇这边来看,像凤凰这样的寡妇挺好的,她还有两个儿子,人老了总得有人照顾,趁现在还走得动路,互相搭个伴儿,总还是一件好事。要是处得好了,两孩子总不能光管他妈,不管他张大勇吧。

各自这么一想,事儿成了。凤凰和小武说了一下这件事,小武没有反对意见。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凤凰背着一堆东西跟骑车来接他的张大勇去宝顶生活去了。

然而,这事情又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张大勇独身大半辈子,虽然年近花甲,但在如何与女人相处方面实在让人哭笑不得。凤凰去了没多久,就感觉腻了。她心里苦楚太多,就和张大勇倒苦水。可是张大勇听着凤凰的牢骚,却完全不理解她到底在焦虑些什么。无论凤凰讲多少悲惨的过往,他都无动于衷。有时凤凰见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就嚎啕大哭。她本以为这个男人会让她从此变得轻松一点,但是现在发现现实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她的无常脾性终于把这男人一辈子的那种肤浅的情感能力逼出来了。

无论跟前有没有人,一旦起争执,他就常常大着嗓门念叨:没你吃的,还是没你喝的,怎么每天都闹。这三句话顺序打乱,无限循环地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这世上的女人吃饱喝足后,就仿佛都没有忧愁了似的。在一次大吵架以后,这老头说出了一件扰乱了凤凰本就不安的心灵的事情。终于一场闹剧以后,这可怜的女人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