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出了山庄一路向东进锦城,近了城门后林钰让月华把车停了下来,对晚镜道:“下车走走吧。上次来花市还是中元节放河灯时,过些日子到了深秋天气该凉了,恐怕你就更不愿意出来了。”
“不管什么季节我都不爱出来。”晚镜虽这样说着,却还是跟着林钰下了车。林钰帮她把帷帽拿了出来,她却推了推,“不用了,反正也没有多远,戴着怪碍事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也好吧,只要你不介意就行。”林钰把帷帽又扔了回去,与晚镜并肩往天工坊走去。
走了没多远,晚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林钰也随着她看回去,又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也觉得有人跟着?”
晚镜的目光扫过人群,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感觉到了鬼魂的气息。此刻酉时未到,这么热闹的街上按说不该有才对。怎么?你觉得有人跟着吗?”
“让你这么一说,我倒不确定是人跟着还是鬼跟着了。”林钰把她护在了身侧,“难道说我也有了你的本事?”
晚镜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么怕鬼,岂不是要被吓死?”
“不会,我有……”林钰抬起手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腕便尴尬的收了声。上次在撷月楼,他一气之下把那红绳拽了下去,后来也忘了再找晚镜要一条。
晚镜也觉得有点尴尬,轻咳了两声扭过头去。
“镜儿……”林钰软绵绵地在她耳边叫了她一声。
晚镜浑身一抖,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甩开他快步的往前走去。林钰赶忙跟上,满脸灿烂而讨好的笑容,“我要是被女鬼缠了你还要费心救我,不如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来的省事,你说呢?”
“天下哪有那么无聊的女鬼。”晚镜白了他一眼,扭头拐进了天工坊的巷子。
花市大街上的一条窄巷中,蒋熙元缓缓地踱了出来,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惊讶。护送苏缜到了东陵郡后他便快马回转锦城,在霁月山庄外悄悄地守了好几天,等的他连放火的心都有了,这才见有马车出来。
他一路跟到花市,远看着晚镜是有点像苏缜,直到她突然的回过头来蒋熙元才看清楚。刚刚震惊的他差点忘了藏起身形。
“袁陵香果真所言非虚。”蒋熙元握了握手里的佩剑,蹙眉思忖了片刻后,才又松开剑,转身往城外走去。
林钰与晚镜到了天工坊,将吴掌柜叫了出来,林钰把画递给了他,“吴掌柜,这画中的马车你可见过?”
“这个……”吴掌柜仔细地看了又看,半晌后才抬起头来,面露难色地说:“少东家,我对书画一向没有什么研究的。”
晚镜掩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林钰无奈,只好又对吴掌柜解释着,说只是让他看看马车是否见过,不用管那些桃花溪水,更不用看那些仕女。
吴掌柜点着马车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马车看着是不错,但也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就是这茜红的车帘挺打眼,可如今富贵之家皆以素净淡雅为上品,车帘都是细竹篾或者素色绢、绸缎做的,这个颜色……,会不会是灯笼街那边的马车?”
“肯定没见过吗?”
吴掌柜笑了笑,“要说肯定没见过也不尽然,我倒是依稀有印象,但少东家要问我这是谁家的马车,我可就说不上来了。”
“罢了。”林钰悻悻地把画收了回来。晚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忙。”林钰又把她拽了起来,“这事儿,看意思还得去问问经常在街面上活动的人,跑合的伢子,或者酒楼小二这一类的才行。”
“是是。”吴掌柜在一边点头,“少东家说的在理,那些人身份低可眼力却是好的。我可是比不过。”
晚镜一脸的愁怨,默默无语地跟着林钰出了天工坊。一来,她确实是很懒得出门逛街的,二来,她隐隐地似乎并不希望林钰查出来什么。
与张禾之间有过的那一些小暧昧,在他靠近时曾经微微的悸动,随着他的离开也都不值得再去在意,再去提起。张禾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霁月山庄,晚镜现在已经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她身边的张禾,她眼里的张禾,就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裤,总是笑意淡淡的男子,是山庄的小管事,是她出门时可堪信赖的朋友。当张禾以那样的形象在她心里变得鲜活立体后,她不愿意再去推翻。
推翻了,张禾似乎就不再是张禾,也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朋友。百年来,唯一的朋友。
从花市西口一路走过去,林钰问了几家酒楼门口的小二,也问了一些胭脂水粉和裁缝铺子,得到的结果都是:见过,但不知道是哪家的车。
“那人从不上街吃饭,不做衣裳不抹胭脂的吗?”林钰有点挫败,回头看看晚镜,忽然忍不住失笑一声,“看来跟你差不多啊!”
“是啊。没准那车就在咱家马厩里停着呢。”晚镜有气无力地说。
“累了?”
晚镜哼了一声,扭头没理他。
林钰打了个响指,指了指前面说:“走,带你去尝尝那家巧姑的面。别看店面小,可面是咱锦城做的最出名的,比大酒楼里的好吃的多。”
日头已经西沉到山下,除了一些酒楼外多数店铺都上了门板,结束了一天的生意。白天人流熙攘的花市街,到了晚上也还热闹,只不过这种热闹除了晚镜别人是看不见的。
游魂飘飘摇摇地在街上来回地走着,看上去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荡。可晚镜知道并非如此,每个留在人间的游魂都有他们的缘由,那些深藏在他们心中的哀怨、执着、不甘或者爱恨,在阴阳的分界下变得无从吐露,也无人知晓。他们牵挂的或者怨念的那些活着的人,渐渐地将他们遗忘,忘记他们曾经活着,忘记他们的死亡。而游魂却不能忘却。所以人们永远也看不见,黑夜之中有多么深的孤独与寂寞在守候。
鬼,远比人要执着。执着的绝望着。
不远处,一个与周遭不太相称的矮房挂着风灯,灯光下,蒸腾出白色的雾气温暖诱人,有不少人在房外搭起的布棚下坐着,很是热闹。
“到了。”林钰指了指那布棚,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他咂了下嘴,努力地吸了吸空气中的味道,“喷香。你吃过一次准保也会想的。”
“我可没有这么馋,一碗面而已。”晚镜话虽这么说,可她却也是饿了,倒也颇期待林钰这么推崇的面有何不俗之处。毕竟林钰也不是个那么在乎吃的人。
快走到面馆的时候,晚镜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四下看了看又说不出这不对劲从何而来。扭头看看林钰,见他并无异常,只一心奔着面馆大步向前,不免有些好笑,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钰拉着晚镜在一处空桌前坐了下来,马上便有个年岁不大的男孩跑过来给他们抹了抹桌子,大声地招呼道:“客官今天要什么面?”
“来一碗酸汤粗面,多加一份肉酱。再来一碗清汤的细面,不要姜,小碗的就行。另来一碟腌渍的萝卜干。”林钰也不问晚镜的意见,反正她爱吃什么他都了然于心,便熟门熟路的都点了。
“行勒,您稍等片刻就来。”男孩麻利地拎着大铜壶给他们倒了两碗面汤,扭头进屋去端面了。
晚镜喝了口面汤,细细地咂了一下味道,“稀稠正好,没有生面的味道。”
“自然。巧姑做面有三十几年了,这面汤都是正经大铁锅煮面的汤盛出来的,不像别处会加生面进去糊弄人。”林钰见晚镜喜欢,心里甚是高兴。
暖暖的面汤下肚,晚镜觉得五脏六腑都熨贴舒服。只一碗面汤就能做的这般有滋味,确实不负锦城第一面馆的招牌。这小布棚下风灯昏暗,一片热气腾腾,桌前坐的人不乏锦衣华袍的公子小姐,也有粗衣布裤的普通百姓,各个面容生动吃得不亦乐乎。这里门面虽小,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一会儿面就上来了,林钰把清汤的往晚镜跟前推了推,等看她吃下去第一口后,忍不住满眼期待地问她:“如何?”那样子就好像这碗面是他做的一样。
清汤面是牛骨汤做底,面上点了几滴的麻油,看着甚是寡淡,可吃下去却滋味浓厚,不燥不腻的十分适口。晚镜忙点了点头,赞了一句好吃。林钰这才笑着挑起自己碗里的面,自顾自地吃起来。
酸汤面上是红油,林钰虽爱吃却并不耐辣,半碗面下去额头上已经微微地出了汗,很是爽快。他扭头看晚镜,却见她正侧头看着前面不远处,微皱了眉头,目光沉而幽深。
“怎么了?”林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处风灯的光笼罩不到的地方,一片昏暗,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有鬼?”
“嗯。”晚镜收回目光又往侧前方看了一眼,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街上到处都是鬼,你不过是看不见罢了。”
林钰觉得后背凉了一下,酸汤面激出来的热度退了大半,“既然到处都是,那你盯着看什么?”
“她太哀怨了。”晚镜轻声说。说完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前方。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