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心理心理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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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书中自有帝王师

证明天命这事虽然有点难,但办法还是有的,只要到书中去找就是了。

在孙权之前凭空称帝的最典型例证就是汉高祖刘邦。刘邦出生草根,毫无根底,为了让世人相信天命在他,他炮制了不少异兆祥瑞。

比如,刘邦说自己左边的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还将自己夜斩白蛇的故事包装成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奇。他的老婆吕雉也帮着他造势,说刘邦所在的地方,天上有五色云。只要看到五色云,就能随时找到因避祸而啸聚芒砀山中的刘邦。

刘邦之后的王莽,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大肆利用谶纬之说,各种符命、图书,层出不穷地“涌现”,直到将王莽拱上帝位。

王莽之后的刘秀,也利用王莽这一套手段,充分利用“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这一类的神秘预言,成功地完成了从平民到皇帝的大变身。

孙权是读过书的,当然能想到这些办法。东吴的群臣,也是读过书的,当然也能想到这些办法。

上有所好,下必行之。当孙权种种的行为表露了他的心思后,群臣中的“积极分子”投其所好,立即开始了舆论运作。

三十年前汉献帝兴平年间流行的童谣首先就被翻出来了,并再度传唱:“黄金车、班兰耳,闿昌门,出天子。”(闿昌门是吴都的西门)。三十年前,孙策还好好活着,孙权刚刚十八岁,正享受着无忧无虑的贵族生活。当时,根本没有人将这首歌谣当一回事。但是,三十年后,在“别有用心”的东吴群臣的全新解读下,这首歌谣揭示了天命早有安排,因为一年后,孙策就猝然去世,而孙权就此踏出了称帝的第一步。

东吴群臣的这一思维模式是“验证性偏见”的典型体现。所谓验证性偏见,就是将各种信息、行为、事件以符合既有定见的方式解读出来。

随后,有人相继报告武昌出现了黄龙,夏口出现了凤凰。这些事件自然也都落入了“验证性偏见”的血盆大口之中。

既然吉兆祥瑞频频出现,天命所归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孙权做足了称帝前的预热,于是将此前的“黄武”年号改为“黄龙”,然后趁着诸葛亮发动第三次北伐,魏国全神戒备之际,在武昌举行了郊祀大典,发布告天文书,正式登上了他这一生的巅峰位置。

孙权当皇帝,距离曹丕和刘备称帝已经整整过去了八年。孙权没有急于和曹刘抢时间,而是用无比的耐心,甚至在刘备和曹丕先后离世后依然一忍再忍,将示弱胜强的策略发挥到了极致,终于等来了最有利的时机。

一个能够延迟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多少人在诱惑面前,丝毫不顾及客观情势的轻重缓急,迫不及待地就扑了上去,结果往往是碰得头破血流。而孙权抵制住了延迟折扣的冲击,一直将甘美的果实留到了最适于品尝的时刻。这是非常值得后人学习的一大战略美德。

而孙权的谨慎还不仅于此。他并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登基当了皇帝,而是采用了更为隐晦的“正尊号”的说法。

孙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实际上是对“重新定义策略”的精妙运用。所谓“重新定义”,其实就是在不改变某一概念、名目的实质内涵的前提下,采用另外的辞藻,以达到缓和矛盾、消融排斥、预防冲突等目的。

孙权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自建年号“黄武”,这是他为最终称帝而实施的一个试探性举措。当时他主要是担心会激怒魏国。因为他的吴王是曹丕册封的。而当吴蜀再次结盟,明确将魏国当作共同的敌人后,孙权称帝后的主要担心就是蜀国的不满。因为蜀汉以继承汉祀为合法性来源,如果孙权自行称帝,就是对这一基本原则的背叛。孙权绝不想在与魏国彻底交恶之后,又与蜀国闹翻,以免出现两面受敌的危险局面。

所以,孙权要利用大家均未提出异议的既定事实(自建年号“黄武”),将自己的称帝包装为“正尊号”(改用年号“黄龙”),以此微妙地宣布:我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是皇帝了,现在只不过是补办一个手续而已,请大家(尤其是蜀汉)不要大惊小怪。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孙权还精心编撰了他的告天文书。

在告天文书中,孙权首先痛斥了曹氏父子篡夺神器的罪恶之举,以此宣告曹魏政权不具备任何合法性。在此基础上,孙权进一步声称“汉室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自己“畏天命,不敢不从”,来当这个皇帝。这是宣告自己称帝的合法性。这句话是必须要说的,但这样一说,等于是说现在天下没有皇帝。那么,两个正在当皇帝的皇帝(曹叡和刘禅)当然要奋起而反击的。为了不引发蜀汉的剧烈反应,孙权只是痛斥曹魏,而对蜀汉一字不提,以表示对蜀汉称帝的默认。

孙权称帝后,按照惯例,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武皇后,并追封长兄孙策为长沙桓王。同时,那个屡屡被曹丕追索的儿子孙登,也被立为太子。

办完了这些事情后,孙权毫不迟疑,立即派出使者前往蜀汉,明确提出了“并尊二帝”的主张,把包袱扔给了蜀汉。

孙权虽然担心自己的称帝会导致蜀汉的不满,但他并不因为这种不满的存在而改变心意。这是他的坚毅之处,也是他的强大之处。当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应对打算。

蜀汉的反应充分说明孙权在称帝上的谨慎从事绝非多余。

孙权“并尊二帝”的主张在蜀汉群臣中引发了激烈的反应。大家群情汹汹,相互激发,在“群体极化”的作用下,高度一致地要求立即与东吴断绝联盟关系,公开声讨孙权的逆篡恶行。

问题最终汇聚到了诸葛亮手里。

诸葛亮深思熟虑后,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在诸葛亮的战略规划中,讨伐魏国,兴复中原才是第一要务。这和刘备的临终嘱托以及诸葛亮的人生梦想是高度一致的。如果因为孙权称帝而与之断绝,蜀汉也将面临两面受敌的困境。以蜀汉仅仅占据一州(益州)的资源与实力,显然无力支撑双线作战。而如果承认东吴称帝,延续蜀吴联盟,就可以继续对魏国保持压力。

所以,诸葛亮认为,蜀魏矛盾才是当前的主要矛盾。只有优先解决了这个矛盾,才有可能来处理蜀吴矛盾。由此亦可反证,孙权在称帝时机的把握上是何等的英明正确!

诸葛亮对于形势这样的认知与判断,充分展示他作为一个政治家的高度灵活性。而灵活性正是解决复杂问题的强力手段。僵固不化者,往往会落入矛盾的陷阱而无从自拔。

但是,诸葛亮做这样的决定,也要冒极大的内部群体压力。为了确保自己的决断能够一锤定音,诸葛亮特别搬出了刘备。刘备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应权通变”。即便是兵败夷陵之后,刘备困守白帝城,虽然依然充满了对孙权的愤怒,但还是率先派出了使者去与东吴联络,以图自保。

诸葛亮借助先帝的权威以及自身的威信,终于说服了群臣,不但没有反对孙权的称帝,而且还派出陈震当使者,前往东吴祝贺!

诸葛亮这个决定,是审时度势后的必然选择,甚至可以说是无奈之举。但孙权对此却十分激赏!他预料中的最坏局面根本没有出现,而是出现了最好的局面。这等于是在孙权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最有力的支持。就因为这一件事,孙权终其一生对诸葛亮都保持了高度的尊敬与感激。五年之后,诸葛亮在五丈原黯然离世。孙权下令,吴国全国为他举孝。同时,孙权还将对诸葛亮的这份感情转化为对吴蜀联盟的坚定维护。每当东吴群臣中出现对蜀国不利的言论或动向时,孙权绝无动摇,甚至说出了“朕为诸君破家保之”的决然之语。

陈震来到武昌后,孙权龙颜大悦。在孙权的主导下,吴蜀两家商定,合力破魏,中分天下。具体地说,就是将魏国的地盘分成两半,豫州、青州、徐州、幽州归吴国,兖州、冀州、并州、凉州归蜀国。京都洛阳所在的司隶之州,则以函谷关为界,关东部分归吴国,关西部分归蜀国。

吴蜀达成了这个协议后,孙权不由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是啊,茫茫人海,万千生灵,又有几个人能够攀到皇帝之位这一个终极巅峰呢?而孙权才刚刚四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黄金年华。在这个年纪上,刘备还在荆州寄人篱下,几无立足之地,而孙权却已经成了君临江东的皇帝。他踌躇满志,想要开创更大的基业。他主动向蜀汉提出中分天下,正是雄心壮志的外露宣示。

但是,一个人在攀上顶峰,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之后,其性格中的阴暗面往往会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甚至在权力催化剂的作用下,变本加厉,以致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孙权到底能不能摆脱这一人性的桎梏呢?

……

心理感悟:时机是解决合法性问题的关键要素。

验证性偏见将各种信息、行为、事件以符合既有定见的方式解读出来。

重新定义策略在不改变某一概念或名目的实质内涵的前提下,采用另外的辞藻实施重新包装,以达到缓和矛盾、消融排斥、预防冲突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