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祸起唐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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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禅房论道

妙高山山腰青砖小院,禅房,金色蒲团上那罗迩娑婆寐盘膝端坐,薛甲左首侍立,郭待封、义净客位落座。

“郭施主,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真实身份了吧?”那罗迩娑婆寐问道,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师侄。

“对啊,鲁嘉兄弟,你怎么变成郭待封了呢?”义净也是满脸不解。

两人同时发问,郭待封心下懊恼,自责不该轻狂大意,当着义净和薛甲的面,轻易暴露真实身份。话已出口,后悔无益,好在义净与慈恩寺颇有不满,薛甲毕竟是同门,想来并不会不利于自己。

“在下郭待封,家师卢迦逸多和尚,朝廷钦封怀化大将军,在下行走江湖时化名鲁嘉,也是不愿招摇,还望大和尚见谅。“说罢,郭待封起身,向着义净一揖到地。

郭待封说的诚恳,义净也不介怀。

那罗迩娑婆寐乍一听到卢迦逸多四个字,眼眸便是一亮,他心思细密,阅历深远,一听便知郭待封不过托辞而已,便不曾接话。

郭待封重新落座,又道,“师父多曾提起师伯,却是无缘得见,适才师伯使出本门绝学,小侄这才斗胆相认。”

那罗迩娑婆寐听郭待封道明师承,还是将信将疑。适才交手之时,郭待封表现出的实力太过惊人,那罗迩娑婆寐震惊之余,竟是忽略了他流露出的真气气息乃是师门一脉,再者金翅大鹏诀并非本门武功,郭待封修为又似乎深不可测,那罗迩娑婆寐怎么也不敢相信,卢迦逸多能调教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弟子。

郭待封聪明绝顶,当即振衣而起,从头到尾施展一遍金刚阿罗汉拳法,这才重新回到禅房落座,笑意殷殷地望着那罗迩娑婆寐。

果然不错,那罗迩娑婆寐这下相信郭待封所言不虚了。

这时,义净已是迫不及待,不待那罗迩娑婆寐开口,问道,“同门相逢,可喜可贺。道林大师,不,应该是那罗迩娑婆寐大师,林中之事,是何缘故,还请赐教。”

这也正是郭待封的疑惑。

义净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曾受伤,这才明悟那罗迩娑婆寐林中出手攻击,其实并无杀心,所以有此一问。

那罗迩娑婆寐声音低沉冰冷,道,“道友,那罗迩娑婆寐十余年前就已死了,世上只有道林和尚,今后还请再勿提起那罗迩娑婆寐这个名字,道友若肯答应,贫僧便可回答道友的问题。”言罢,那罗迩娑婆寐静静地看着义净。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太宗皇帝李世民服用那罗迩娑婆寐进献的不死之药后暴毙,那罗迩娑婆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朝廷顾忌颜面不肯承认此事,暗地里却是恨之入骨多方缉拿,要是知道他化名道林隐居桂州,必然不肯放过。

这桩宫廷秘史坊间传的沸沸扬扬,义净当年在长安时多少有所了解,明白其中的利害,当下起身,双掌合十,面向壁上释迦牟尼佛像郑重言道,“弟子义净向佛祖起誓,世间只有道林和尚。”

道林又望向郭待封,郭待封也点一点头,道林亦是合十颔首,算是谢过两人。

略作停顿,道林道,“道友的问题且先放在一边,贫僧倒想先问问,道友不远千里来到桂州,必要见上贫僧一见,又是什么缘故?”

义净闻言一愣,道,“大师早知此中原因,怎么又问?小僧学佛经年,中原流行的佛典几乎遍览,只是研读越多,越是发现佛经彼此之间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小乘佛法大乘佛法彼此攻讦,势同水火。小僧越来越怀疑,有人假托佛祖之名,编造伪经,混乱佛典。此番前来,便是向大师请教,中原盛行的大乘佛法,是否果然为佛法正宗。”

道林平静地言道,“佛法有真伪,贫僧再问道友,若是大乘佛法并非佛法正宗,道友又当如何呢?”

这个问题郭待封也曾问过,义净依然毫不犹豫,神色庄严肃穆,道,“小僧心中只有真正的佛法,若他日有缘习得佛法正宗,必将以身卫道,弘扬佛祖正统,与伪经伪法势不两立。”

义净的话说的掷地有声,郭待封满心佩服,道林面上却挂着一丝嘲讽,道,“就凭道友凝气境初期的修为也能弘扬佛法?慈恩寺代表的大乘佛教,在大唐几乎已是国教,从天子到平民俱都信奉,不论是谁,敢说慈恩寺大乘佛教不是佛法正宗,就断不会有活路。古往今来,发现大乘佛法并非佛祖本意者不少,又有几个能逃出大乘佛徒的屠刀呢。”

郭待封自然晓得道林所说都是事实,远的不说,宗奉小乘佛法的上座部师兄弟三人,先后来到大唐,结果那提和卢迦逸多死于慈恩寺之手,道林和尚隐姓埋名逃亡岭南。

不用道林回答,郭待封和义净现在终于明白,道林为何要在林中出手试探。

大乘佛教势力在大唐一手遮天,任何想要证明大乘佛法并非佛祖正统的人,都会遭到他们的无情碾压,显然,义净凝气境初期的修为,若是不明真相还能保全性命,真要掌握了大乘佛教乃是佛门伪法的证据,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义净费劲周折方才见到道林,满怀希望,却被道林兜头泼了一桶凉水,但他心性坚忍不拔,信仰坚如磐石,略一沉吟便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郭待封和道林闻言肃然起敬,想不到义净的信仰竟是如此虔诚,就听义净又道,“小僧向佛之心佛祖可知。昨日薛员外亲赴讲经现场,想来应是大师安排,小僧以为大师虽然遁世隐居,但既然是佛门弟子,断然不肯听任伪经流毒天下,不闻不问。这才再次登门造访,满以为大师当有所赐教,怎知大师约见小僧,不说论证佛法,却只是一味劝小僧知难而退。”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道林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道,“贫僧遭逢坎坷,早断了争斗的心思,来日无多,只能修自己,无力渡众生。贫僧本不愿与道友相见,一来是不愿被道友认出免遭杀身之祸,二来也是担心道友人单力微,白白送了性命。不远千里来到桂州,开坛讲经欲要逼出贫僧,道友向佛之心光鉴日月,贫僧佩服之极,故而决定见上一见,将佛门千年真相告知。”

于是,道林将佛祖创立佛教,后世弟子分裂为大乘小乘两大派别,两派为争夺佛门正统争斗千年的始末,详细讲述一遍。

郭待封曾从卢迦逸多那里听说过这段秘史,义净却是闻所未闻,直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最后,道林言道,“玄奘心性坚韧,天资聪慧,可惜也执着于大乘教义,不肯承认上座部佛法方才是佛祖正宗,从天竺取经回到大唐后,他已成为天下佛门领袖,却是一味阻止上座部佛法传入中原,甚至不惜杀人灭口,贫僧这才隐姓埋名于此。”

贫僧风烛残年,只能再与道友告知两事。其一,玄奘所译这部《异部宗轮论》确实为天竺原本,译文准确无误,道友尽可放心。其二,大唐现今是大乘佛法的天下,偶尔会有数部小乘佛典成为漏网之鱼流布出来,也不足以窥见佛法正宗全貌,若要真正求得上座部佛法,中土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需要亲自往天竺走上一趟。”

义净闻言沉默良久,似乎内心极为挣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之后,义净道,“承蒙大师赐教,小僧感激不尽。不过,佛法混乱如此,小僧已是惊弓之鸟,不敢轻易生下信任之心,大师今日所说,小僧记下。至于大乘小乘谁为佛法正统,小僧将亲往天竺求证。”

这就是义净,信仰虔诚却极有理性。

道林闻言也是点头不已,略一沉吟后又道,“贫僧隐居妙高山十余年,就是在桂州也少有人知道有个道林和尚,但不知道友如何访得贫僧的消息?”

义净便道,“说来奇怪,小僧原本是慈恩寺译经僧,发现佛法混乱,莫衷一是,请教玄奘大和尚,他又不肯多说,后来偶然遇到一个神秘人物,告知可以来桂州寻找道林和尚,一切疑问自当迎刃而解。”

郭待封插话道,“还有这等事,但不知这个神秘人物是何方神圣?“

义净道,“奇怪之处就在这里,小僧见过他数次,没有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但是此人精通佛理,议论见识都极精当,由不得你不信。小僧也曾问他名号,他只说叫他‘断肠人’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