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爱,若烹小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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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地瓜粥

再次见到曾经彻底否定了他厨艺的雷昂·库克,俞正味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当他看到当初蔑视他的年轻人,对着沈何夕无比殷勤的时候。

“Cici小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记得您并不是厨师,在这里是在传授厨艺吗?”说到传授两个字,雷昂·库克完全是意有所指,“有些人用了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情感的机械制作上,这种人并不值得您浪费时间。”您完全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比如接受一个绅士的邀请一起去湖边美丽的庄园看看风景。再次看见自己的春天,库克先生脸上的表情让苏仟真的很想糊他一脸。

沈何夕的回答是把新鲜出炉的盘丝饼放在他的眼前:

“尝尝味道怎么样?”

“一个属于秋天的院子,还有怀念的温情。Cici小姐,您通过食物表达的情感更加丰富和舒展了。”库克先生的评价一如既往地从感情入手,狠狠地抓住了一个厨师内心情感微妙的变化。

听见这样的点评,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她看向俞正味,手指捻起自己做的几缕盘丝饼放在嘴里:“俞大厨,我以前得到的评价和现在并不一样,连我都能成长……也算不上成长,算是完善……不对,应该算是痊愈,从身坚志残长成现在这种问心无愧的样子,不过几个月而已。”

这段话她是用汉语对俞正味说的,无论如何,她是真心希望自己曾经的偶像能够振作起来,不要把时间蹉跎在自我的折磨里。“身坚志残”这样的评价……一群人中能听懂的都无语地看着现在确实干什么都问(有)心(点)

无(神)愧(经)的女孩。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当初有点拘谨的她,都比现在这副有点痞气、有点流氓、有点油滑的样子正常得多啊,这真的是十八岁吗?

冷场了十秒之后,大家终于想起来现在是俞正味和沈何夕的厨艺切磋,沈何夕的作品——整整三十个盘丝饼已经一个不剩了,苏仟小小地打了个嗝看向俞正味:“你要做什么?来点带盐味的怎么样?”

俞正味摇了一下头:“我不做了,她拿他们家拿手的面食来跟我比,不用比我就输了。”

拿手的?苏仟有点疑惑:“小夕,你们家拿手的不是鲁菜里的东海饺子吗?”

所有人转头看向沈何夕。

一边清理着煎锅和料理台,女孩一边淡淡地说:“海派鲁菜分两系,我爷爷因为经历特殊两派都有一些涉猎。

这种盘丝饼是其中旧派的代表面食,鱼饺子不算是东海菜,这个盘丝饼才是真正的东海名吃之一。”

所以,做饺子才是他们家半道出家?因为她爷爷涉猎过,所以那一派能吃的好吃的,是不是就都成了他们家的拿手菜?!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厨艺天赋?这是都要逆天了吧?包括克莱德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家子人如果不当厨子那真是暴殄天物愧对泱泱吃货。是啊,沈家,救了他养父的沈家,起自东海、兴于京城的沈家——让他养父感激又感叹的沈家。

听见沈何夕掩饰不住自豪地说她的爷爷,俞正味突然有了爆料的兴致。捡了个凳子懒懒地一坐,他开始用汉语讲起了沈抱石的旧事:“当年火烧似锦楼,几位名厨宁死不屈的事儿震动了厨子圈,其中带头的名厨就是沈抱石的父亲,咱们这位沈何夕小姐的曾祖。”

俞正味似笑非笑,胡子拉碴的脸上不知道是对谁的嘲讽:“有一个堪称英雄的父亲,沈抱石无论是去了西北还是西南,甚至回到鲁地都有一群人慕着英雄之名愿意帮助他。别说是区区烟山名吃,就是官府菜的传人、鲁西的厨艺名家都上杆子地想要结交他——英雄的儿子。”

说到英雄,俞正味啧了一声:“这样的天分,这样的经历,这样的背景,沈抱石二十多岁就成名,三十多岁就成了一方名厨,从此顺风顺水。”

也有人想要当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结果成了东郭先生,弄得一生颠沛潦倒、一无所有。想到自己的养父,俞正味的心里又是熟悉的酸苦,那个最后死在异国至今没有归葬的老人,让他向沈家报恩,却没说过向白眼狼黎端清寻仇。

沈何夕看着俞正味,这个人,是在诉说还是在嫉妒,是在说着她的爷爷,还是在……说着另一个人?她的爷爷如果真的顺风顺水并且一直为傲,又怎么可能只在太平区开一个小小的饺子馆?知道了大爷诉说的那段往事之后,她明白了那段战争的背后是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无法倾诉和宣泄的疼痛。无论是当年退缩的徐汉生的父亲,还是慷慨就义的她的曾祖,无论他们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只要没有对不起别人,那就不应该被后人指责。现在却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爷爷的经历值得羡慕和嫉妒?……他丫今天忘了吃药了吧?

俞正味瞥见沈何夕轻轻握起的拳头,顿时觉得腹部隐隐作痛。哎呀,好像自己又开始找别人撒气了,糟糕,说不定会被这个女孩再揍一顿。胡子拉碴的男人站起身,坐在了一个离沈何夕更远一点、离大门更近一些的地方。既然已经说了,那就把这个故事说完。他这辈子可能就要这样没有希望地混过去,当一个不入流的厨子,做一个不入流的人。但是他希望有人知道俞家的故事,知道黎端清到底是个怎样的衣冠败类。

俞正味原本以为沈家这些年没什么名气,大概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没落了,没想到现在就连最小的孙女都已经厨艺有成。再想到他的养父,再想想功成名就的黎端清,俞正味觉得,让沈家这只潜力股从此对黎家心怀芥蒂也是好的。

“当年在似锦楼里,有人用死亡换来了内心的无愧,有人用妥协换来了一世的愧疚,也有人命陨火中断子绝孙再无后人……你们沈家是第一个,徐家是第二个,方掌柜是第三个。我养父想选第一个,可是在鬼子围住似锦楼之前被你曾祖赶走了。他不想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所以救下了黎家的后人,可没想到的是,多少年之后被他救了的那个人居然告发他。”

有人殉葬于自己的气节,至少还有东西能留下,有些人活着,为什么就要受到这样的背叛和折磨?他们当然羡慕沈家,羡慕那个能在海边理直气壮站着的沈家。羡慕多了,也就嫉妒。因为他和他的养父,想要跪,都不能跪回自己的祖国。

这不是一个很新的故事,如果沈抱石他们的悲剧还是缘于时代,俞正味养父的后半生就是陨落于人心,年过耳顺的老人因为被亲近的人告发成了罪人。老人没有自己的血脉后人,明明已是垂垂老矣,还要在中国南方最潮热的土地上进行劳动改造。就是在最艰辛的情况下,他还心软收留了一个可怜的孤儿。后来一老一小终于受不了折磨爬上了偷渡的船,开始了他们没有终点也没有未来的经年漂泊。

“当年在似锦楼,我的养父不过是一个帮厨,除了带几个孩子就是当个切菜配菜的。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工序,他独自掌灶的菜,只能卖沈大厨五分之一的价钱,所以似锦楼出事之后他能幸免于难。为了养活他救下的黎家孩子,他给敌人当厨子,结果到头来受惠于他的人,成了把他推向绝境的人。他在孤苦无依的暮年收养了一个小儿子,这个孩子不能学他手里的厨艺,不能回国当厨子,哪怕他真的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出生在灾荒年的孩子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吃一顿饱饭,就是最简单的地瓜饭,他的养父都能做得可口又好看。老人颤颤巍巍端来的碗,是他这荒唐半生里最温暖的记忆。他怎么可能不热爱那个能把食材变成美味的奇妙艺术?可是他的养父说,他的一辈子都毁在了自己的一双手里,俞正味做什么都可以,除了两样,第一不能作奸犯科,第二不能当中国菜的厨子。不能学习,也不能向往。可越是不能做,他就越是喜欢,半生无解。

边听着他说话,女孩边拿起两个地瓜,洗净之后干净利落地削皮,米淘洗干净之后入锅熬煮。生地瓜的材质坚硬,切成滚刀或者方块比较容易,可在刀光闪烁间沈何夕偏偏要把地瓜削出一个一个的圆球。等到俞正味说完,粥已经滚煮了一段时间,地瓜球被放进去。烧滚、焖煮,地瓜球在层层绽开的大米花中细细地翻滚出自己的味道。就在这样的甜香味里,俞正味讲完了往事,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沈何夕用勺子舀了一碗粥出来,圆滚滚的地瓜球色泽明黄又可爱,配着白色的米花,让人觉得妥帖又暖心:

“俞大厨,要不,你就做一碗这个吧。”

俞正味看着面前的那碗粥,这种香气似乎浸透了他冰冷的外壳,让他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那么熟悉地温暖着。

他站了起来:“好,我也做一碗。”

“对了,当年对不起你养父的人是谁?”沈何夕想到俞正味打脸黎端清的举动,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就是现在蜀地天府楼的第一招牌,上河帮名家黎端清啊。”俞正味胡子拉碴的脸上笑出几分凶狠的味道,“他可是你爷爷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