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神魔记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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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罗天之雄者(14)

年轻的殿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五十名骑士,坐下的战马疾风般地奔驰,丝毫也没有减慢速度。手中的长剑横一劈竖一斩,两道清亮的剑芒交叠成十字,“咝”地一声轻响,撕破了空气,闪耀着光华裂空而出。裂空十字斩在不经意间施出。

那五十名令施拉克自豪的骑士几乎是在顷刻间就化作了纷飞的血雨。裂空的剑芒所经之处,长剑分为四片,甲胄分为四片,战马分为四片,骑士分为四片,所有挡在剑芒前的事物,无论钢制、铁制、布质、肉质,全部四散而飞,无论你是魔法结界、金刚法体、水盾火盾、封闭雷击,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剑,全部烟消云散。

战马奔速不减,顷刻间已至十丈。

施拉克眼中瞳孔收缩,然而却并无惧意。挺起了手中长达三丈的长枪,抖起了碗大的枪花,长枪的枪尖不住地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在空气中布下了一个激荡的气旋,每一个气旋中都有一股枪尖般的真气,在十丈的空间内布下了无数的气雷,要将敢于进入这一区域的对手扎成蜂窝。施拉克使出了他天雷枪中的绝招。

年轻殿下已入十丈,漫天的气雷枪宛如扎在了钢铁护罩之上,在年轻殿下的身周爆起了无数的火星,然而却难损他分毫。

马速不减,已近三丈。施拉克手中忽然间幻起了无数的枪影,哪一把才是真?

年轻殿下无畏地前进,已入三丈。

漫天枪影骤然凝成了一把枪,一枪刺出。枪四周激涌的真气早已封死了所有方位,有去无回,有死无生的一枪。带着地狱的阴森,带着十方的诅咒,一枪刺出。

年轻殿下容色不变,对手威力强绝的一枪在他眼中就好像小孩子的戏耍。挥手轻轻一甩,他那只手宛如带着强大的吸力,施拉克有死无生的一枪,枪周身激荡的真气,就在这一甩间,全部被甩到了一旁,再无半点效用。

年轻殿下已至两丈。

施拉克的眼中微露惊芒,然而却依然不惧。抛去了已无作用的长枪,左手舞圈,右手直击。舞圈的左手舞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旋风,直击的右手击出了一团又一团的火焰,圈转的旋风夹带着火焰犹如一个又一个风火轮划空而至。

年轻殿下不闪不避,战马直进。面对划空而来的风火轮,年轻殿下淡然一笑,只轻轻嘬唇一吹,施拉克击出的风火轮就如同狂风中脱线的风筝,一眨眼就消逝无踪了。

距离已不到一丈。

一向勇悍的施拉克也终于感到了死亡的威胁。施拉克双手并到了一起,左手风劲和右手火劲合到了一处,使出了他从未敢用的必杀之技,天风地火无边破。

风火是两种不同的力量,但是又是两种互相促发的力量,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当风和火两种内劲合到一起的时候将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不但会伤敌,也同样会伤己。所以施拉克自练成以来从未用过,现在是用的时候了。

两种内劲一合,施拉克全身猛地一震,就好像炸裂开来一般。无数团炽热得足以烧熔一切的火焰团伴随着呼啸的劲风旋转着向外射出,就恍如一次剧烈的地火喷发再加上一次超越级数的狂暴龙卷。火焰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喷射,而伴随的强风则压得草原的地面都开始凹陷,射向地面的火焰团则将地面熔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洞。

然而施拉克却忽然吃惊地发现,怎么劲风和火焰都在一丈内,好像没有飞出一丈以外。是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难道是天罗地网吗芽

没错,是天罗地网,只不过是一支剑织成的天罗地网。罗天凌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左一下右一下地挥舞,就如同织成了一张密接无影缝的大网,将所有暴射出来的火焰团和狂风都封闭在了一丈的区域内,没有一丝半点漏出。

施拉克这时才猛地醒起。大罗天神剑,这一定是大罗天神剑,罗天家族祖传的绝技,号称连风也吹不过的绵密剑势。果然是连风也吹不过!

罗天家族早在神魔大战前就是大陆上有名的九大世家之一,那时令他们扬名天下的就是这一路大罗天神剑。大罗天神剑向以守势绵密著称,大陆上曾有“风吹不过,水泼不进的大陆第一守剑”之称。想不到这路剑法到了罗天凌的手中竟真的是风吹不过,将那么狂暴的劲风连同火焰团一同拦了下来。

忽然间,施拉克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这些劲风和火焰如果穿不过天罗地网,那么它们会到那里?施拉克很快就知道了结果。

火焰和狂风在天罗地网的拦截下,无法外溢,突然间掉头反蹿,以加倍狂猛的速度反向中央的施拉克蹿来。只听得“轰”地一声震天的巨响,施拉克所在之处骤然间炸裂了开来,将该处的地面炸开了一个深深的大坑。

而幽明第七军团的主帅,号称饿虎的猛将,就在这一炸中化作了漫天的碎粉,散落在了深坑中。

在罗天凌大罗天神剑之下,爆起的烟尘无处逃逸,又缓缓地落下,将大坑掩埋了起来,恰恰成了一个天然的墓穴。

施拉克居然用自己的惊天绝技,为自己挖好墓穴,真不知道九泉之下他师门的那些长辈们看到这一幕会有怎样的想法。

失去主帅的施拉克军再也无心顽抗,在翼豹军和灵狐军的冲击下,瞬时间土崩瓦解。战局已入尾声。罗天凌转头望去,只见夜羽寒的噩梦军团,阵势严整地缓缓退去。罗天凌也不禁心中暗赞:果然不愧是幽明第一名将夜鹰,虽败而不乱。

查情断势,趁己军全力进攻施拉克军时,早一步开始后退。若等现在再退,那就难免受到己方的追击,即便成功地退回,恐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了。

大战结束,已近黄昏。如血的残阳洒在大战过后草原,显得分外悲凉。断旗残剑随处散落,无主的战马凄凉悲嘶,呼唤着它已无法回应的主人。无数身穿各色甲胄的年轻生命睡在了草原上,却永远无法再醒来。他们精心缝制的战甲也无法保护他们的生命。

雷斯特呆立在大战过后的草原上,一片茫然。

为什么这些人要互相残杀?为什么他们如此不爱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为什么芽这到底是为什么?雷斯特无法理解,痛苦地摇头。

自出了山林之后,雷斯特有很多事都想不通。但是这一次对他的冲击最大,亲眼看到数以万计的同类在互相残杀。雷斯特生命至上的价值观遭受了天翻地覆般的震撼,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再站立。

“想不通是吗?当年那件事发生前,我也想不通。”

身边忽然一个声音响起,雷斯特转头望去,一个年轻英俊的将军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边。

“这个问题很难,也许没人能回答你。”年轻将军好像是在对他说话,可双眼却没有望着他。

“想不想听一个故事,也许你听了之后,会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雷斯特茫然地点头。年轻将军双眼凝望着草原,声音平静而深沉,既像是对雷斯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十三年前,就在这片草原上,也发生过一场大战。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双方经历了三个月的恶战,也没有分出胜负。在其中一方的军队中,有一位年轻的将军,我想那时他的年纪就和你差不多吧。年轻的将军虽然跟随父亲上了战场,但是他从来都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情。他的朋友们总是叫他‘锈剑将军’,笑他宁可让剑锈在鞘中也不肯用它来杀敌。可是年轻将军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们要互相残杀。难道杀人真的那么有趣吗?年轻将军可一点都不觉得,他以为山花野草、野兔野鸟可要有趣多了。所以尽管被朋友笑话为像个女孩子,年轻将军还是经常跑出去赏花观草。

“那时正好是三月,这附近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那种美丽的黄色小野花。年轻将军最喜欢这种花,所以不管朋友怎么笑话,父亲怎么责骂。年轻将军还是偷跑出去嗅吸那芬芳的香气。那时节,由于不断地战斗,将草原踩得七零八落。所以年轻将军总爱去离此不远的一个小山谷,那里的绿草最茁壮,那里的野花最芬芳。就在那里,年轻将军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她就像那开遍山野的小黄花,虽不灼人眼目,但却芬芳美丽。她的肌肤嫩过初芽的绿草,她的笑容甜过醉人的春风,她的步伐轻盈过花间飞舞的蝴蝶,她的声音脆过山谷中的黄莺。年轻将军很快就和她认识了,她是临近山村中的一个猎户的小女儿。

“年轻的将军问她:‘你为什么要到离战场这么近的地方来。’

“小姑娘脆笑着回答:‘因为这里的花开得最美啊。村里的老人都说,只要每年将草原上最美丽的一百朵花收集起来,等集足一万朵的时候,对着花朵向大地母神起誓,大地上就将不再有战争。我们村就可以不再整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年轻将军笑道:‘这只不过是传说罢了,你怎么还当真呢?’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道:‘不,这是真的。据说三千年前就是一位女孩的祝愿终止了当时的战乱。只不过她收集的花朵中有一朵并不是最美的,所以她的祝愿也只实现了一半。’

“‘一万朵,那不是要一百年吗。’

“小姑娘道:‘是啊,我年年都来,将草原上最美的花移种到这里,今年已是第十一年了。我想我一定会集满一万朵的,就算我活不了那么久,我也会叫我的孩子继续的。’

“看着小姑娘脸上虔诚而圣洁的样子,年轻将军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他心想:她如此虔诚,这样真的会有效也说不定。

“年轻将军和她成了好朋友。他们在山谷中嬉笑、欢叫、追逐,将不远处的杀伐当做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那几天里,年轻将军从清晨一睁眼直到月亮从东方升起,都在找机会偷出大营,一有空就钻到那个山谷中,将父亲的家法置若罔闻。

“那一段时间,从没有一刻空虚,从没有一刻孤寂,快乐充满了年轻将军的心,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然而这样快乐的日子却只有几天。有一天,当年轻将军来到山谷的时候,他看到的却不仅是美丽的黄花,在灿烂的黄色花海中几点鲜红特别刺眼。那也是花,红色的血花。一大片,触目惊心,染红了花草,流入了土地。血花之旁,撕烂的花冠和零落的衣角让年轻将军的泪水夺眶涌出。当看到花冠旁那敌军独特的鞋印时,年轻将军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他第一次拔出了他那把锈在鞘中的长剑。

“当天夜里,年轻将军率领着部下,偷过了敌军十一道防线,斩杀了二十一员大将。他那把生锈的长剑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血花,然而年轻将军的心中却没有一点的感觉。终于他在敌军一位大将的营帐中见到了那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可惜的是已经晚了,那美丽的生命终究无法挽回。

“年轻将军捶胸痛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到。然而小姑娘却笑了,那张惨白已无血色脸上的勉强的笑让人分外辛酸。

“小姑娘笑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那个传说并不正确。再美丽的花朵也无法溶解嗜血的人心。’

“小姑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美丽的躯体中永远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在这一刻,年轻将军终于了解了生命的无奈。有时为了捍卫生命,竟然不得不去进行杀戮。

“年轻将军将小姑娘埋葬在了草原上。心想,她那么喜欢花,大概明年会变成这草原上最突出美丽的一朵花吧。

“然而当年轻将军第二年再来的时候,却发现草原上所有的花朵都那么灿烂美丽。

“到底她是其中的哪一朵呢?年轻将军心想,说不定这数万朵花都是她魂灵所化。”

说到这,年轻将军不再说话,而雷斯特也陷入了沉思。

两个人并肩而立,半晌都没有说话,终于年轻将军打破了沉默。

“怎么样,想通了吗?”

雷斯特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是想开了一点,似乎又不太明白,不过心里倒是舒服多了。

年轻将军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道:“算了,别想了。你以后会明白的。”旋又一笑道:“说了半天,我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叫罗天凌。谢谢你们这些天来对我妹子的照顾。”

“罗天凌,罗天凌。”雷斯特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口里念了两遍,才猛然惊醒。

“罗天凌,那不就是罗天帝国的皇太子吗?那么说你妹妹就是......”

雷斯特不敢相信地转头望去。只见年轻将军微笑点头,落霞小姑娘正偎在他怀里撒娇。

“没错,她就是我那顽皮的小妹妹罗天霞。”

雷斯特忍不住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这是真的吗?那个刁钻顽皮的小女孩竟然会是一国的公主吗?

新帝国历前三年八月二十五,第七次天凌谷会战结束。罗天凌取得了他又一次辉煌的胜利。

该战役幽明第七军团几乎全军覆没,战死一万九千人,被俘三万一千人,军团长施拉克战死,余众溃散,猛虎军团就此从大陆上消失。其他三个参战军团的损失都不太大,基本未伤元气。今后的战争依然漫长。

这一天,对于雷斯特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不仅仅是因为他获得了风灵的神力,也不仅因为他人生第一次体验了一场大会战,结识了一位绝代的名将,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试着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战争,而不是仅仅把它看成是无意义的杀戮。

许多年以后,雷斯特成为新大陆帝国的皇帝。他的首席女侍从官拉菲娜在她那本著名的回忆录《大地的觉醒》中记叙了这样一件事。

......皇帝又一次得胜归来,但是却没有多少喜悦。我不禁奇怪地问:“陛下,我们取得了完全的胜利,您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呢?”

皇帝陛下叹息道:“又有这么多无辜的生命断送在战争中,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那时我对于皇帝陛下的心情还不是十分理解,劝道:“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死伤,这也很正常呀。陛下实在无需为此挂怀。”

皇帝陛下摇了摇头,道:“不对,生命的消失总是一件令人感伤的事。如果我还是当年刚出山的我,我想我绝不可能领兵征战的。”

我不禁好奇地问道:“那陛下是怎么改变的呢?”

“也许是因为那人对我讲的那句话吧———有时为了捍卫生命,竟然不得不去进行杀戮。”

皇帝陛下此时脸上的表情变得既钦佩又仰慕,那是一种无条件的敬仰的神情。

能让皇帝陛下有这种神情的人,我所知的仅有亦妻亦友、亦师亦母的智后艾娜一人而已,现在又多了“那人”。

后来我才知道,皇帝陛下口中的“那人”指的是一代名将捷豹罗天凌......

天凌谷会战结束了。然而战场上的厮杀并不是战争的全部,战场下的种种较量才刚刚开始。

幽明噩梦军团的中央大营中,夜羽寒的私帐内第一次点起了灯。

夜羽寒端起了一杯酒,一口气全倒入了嘴中。

夜星不禁有些奇怪,问道:“大人,我们刚吃了败仗,怎么您还这么高兴?”

夜羽寒又将一杯酒倒入嘴中,然后又夹了几口菜,慢慢品味,好久才咽了下去,道:“能和罗天凌这样的对手一战,无论胜负都值得庆贺。更何况战争还没打完,胜负谁属犹未可知。”

夜星听得有些糊涂,问道:“怎么战争还没打完呢?我们不是刚刚从战场撤回吗。”

夜羽寒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虽然不是很好听很自然,但毕竟有了一丝感情,倒是比平日顺耳多了。

夜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主子笑。

夜羽寒笑了一下,道:“这场战争才只进行了一个序曲。序曲结束,高潮就将开始。而这一曲的悲剧主角就将是那个人。夜星,你听过伤心之鸟的故事吗?古时有位聪明的箭手,他能用无箭之弓射下云中的飞鸟。其实并非他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原因就在于那只飞鸟本就有心伤,正所谓惊弓之鸟,闻弦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