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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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格拉底:这些便是我对以下事情的基本观点:什么样的神明故事一定要在我们的保卫者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什么样的神明故事不能告诉他们,以此保证这些保卫者会敬重神明,孝敬父母,看重友情?

阿德曼托斯:这也是我的观点,我认为,我们的观点很正确。

苏格拉底:只是这样,还无法让他们变成勇士,此外还要做些什么?为了让他们不惧死亡,我们是否需要更深入的做法,用语言给予他们正确的教育?内心对死亡怀有畏惧的人,在你看来能成为勇士吗?

阿德曼托斯:我认为不能。

苏格拉底:认为的确有冥界存在,且相当恐怖,这样的人会不惧死亡,在交战期间抗争到底,绝不屈服于对方的奴役吗?

阿德曼托斯:不会。

苏格拉底:这样说来,我们就应监督故事创作者,让他们不要把冥界编造得那么恐怖,毕竟实情并非如此,而且这样会危及未来的保卫者。我们还要让这些创作者赞美冥界中的生活。

阿德曼托斯:是应该这样。

苏格拉底:那首先删除史诗中的以下内容吧:

“与其在地狱中做亡魂的统领者,宁可在人世间跟随不富足的主人,受他奴役。”[22]

“他很忧心冥界黑暗、悲惨的景象,在世人与神明面前揭露出来,让永生的神明都深受触动。”[23]

“尽管冥界中有鬼魂在游荡,但他们已经失去智慧。”

“其余人都只是飘来荡去的幻影,只有他还拥有智慧。”[24]

“脱离肉体后,灵魂飞向哈德斯[25]的宫殿,沿途哭诉自己悲惨的命运,丢弃了自己的青春,也丢弃了自己活着的气息。”

“魂魄像烟一样散去,发出呜咽之声。”[26]

“冥界中的鬼魂拥挤前行,发出悲惨的哭泣声,好像一群在幽深曲折的洞穴中飞舞的蝙蝠,一只不慎坠落,其他蝙蝠便会吓得尖叫。”[27]

这些诗句和一切类似诗句,若都被我们删除了,还请荷马和其余诗人见谅。这些诗句都很出色,赢得了很多人的喜爱,我们不会否认。然而,世人听到的越是好诗,越是让我们忧心。这些听者不论是孩子还是成人,都应不惧死亡,都应珍惜自己的自由,惧怕成为奴隶。

阿德曼托斯:对此我没有任何异议。

苏格拉底:不仅如此,在提及这些事时,我们还务必将“科库托斯河”“斯堤克斯河”[28]“鬼魂”“尸体”等一切恐怖的词语删除,以免让人胆战心惊。这些词语或许有别的用途,都非常有利,但我们现在关注的是对保卫者的教育,我们很忧心,我们的保卫者会因这种恐怖的词语,达不到坚定与勇气的要求,变成胆小怕事的懦夫。

阿德曼托斯:这是种非常合理的担忧。

苏格拉底:删除这些词语就是合情合理的?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在故事和诗歌中,我们应选择与之截然相反的词语?

阿德曼托斯:显然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鼎鼎大名的英雄发出的悲痛的哭泣与感叹,又是否需要删除?

阿德曼托斯:自然需要,跟上文提到的那些没有区别。

苏格拉底:删除这些到底正确吗?请你认真思考。我们认为,高贵之人不会觉得,对于自己的朋友,也就是另外一个高贵之人而言,死亡是很恐怖的。

阿德曼托斯: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苏格拉底:面对朋友的死亡,他便不会像朋友经历了恐怖的事情一样,对其表示哀悼。

阿德曼托斯:是的。

苏格拉底:这种人获得的幸福,全都源自自身,这种说法也是成立的。这种人跟其余人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求助于别人的次数是最少的。

阿德曼托斯:的确。

苏格拉底:所以这种人完全不会因失去儿子、兄弟、财富或是其余人或物,产生半分恐惧。

阿德曼托斯:没错,半分恐惧都不会有。

苏格拉底:所以这种人断然不会感到悲痛,能镇定自若地面对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祸。

阿德曼托斯:完全没错。

苏格拉底:如此一来,我们就应把那些鼎鼎大名的男人的痛哭删除,将其划归到女人——出色的女人除外——和普通男人身上。我们要宣布,我们培养的保卫者不会效仿这些人,对他们很是轻蔑。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所以我们需要再度向荷马和其余诗人提出要求,别用以下诗句描绘女神之子阿喀琉斯[29]“在床上躺着,时而侧躺,时而仰卧,时而趴伏”,随即起身,“在荒芜的海边来回走动,满心慌乱”,以及双手抓起黑泥洒落在自己头顶,并像荷马诗中所言痛哭流涕。另外,也不要说普里阿摩斯[30]作为神明的至亲滚到泥土中,“恳请每一个人帮忙,逐个叫他们的名字”。特别是不要安排神明放声大哭,“我生下这个英雄,是身为人母的不幸,我心中满怀悲痛”。不能这样放肆地扭曲众神的形象,尤其是众神之王,不要让他发出这样的哀叹“啊,眼见我的朋友被人追得满城跑,我真是满心悲哀”,以及“啊,萨尔佩冬[31],我的至亲,被墨诺提俄斯的儿子帕特洛克罗斯杀死,是你无法摆脱的命运”[32]。

亲爱的阿德曼托斯,如果我们的青年们去听这种故事,并不觉得其很羞耻,很滑稽,反而听得很认真,那他们作为凡夫俗子,若是说出类似的话,做出类似的事,就更加不会觉得羞耻、滑稽了。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发出抱怨,感到痛苦,而无法在悲痛中控制自己。

阿德曼托斯: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他们不应这么做,我们刚刚的讨论已为此提供了证明。在得到更出色的证明和结论前,我们要坚持这一结论。

阿德曼托斯:他们确实不应这么做。

苏格拉底:他们同样不应热衷于发出大笑声,放肆地大笑往往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情绪激动不已。

阿德曼托斯:我很赞同。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相信对有价值之人大笑不已、无法自控的描绘,对神明的这种描绘就更不能信了。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那荷马对众神的这种描绘,我们就断然不应接纳:“赫淮斯托斯拿着酒壶,在宴会厅跑来跑去,十分忙碌。看到这样的景象,极乐之神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不应接纳”这种描绘,你是这么说的。

阿德曼托斯:你说这话是我说的,就是我说的吧,只要你愿意。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应接纳这种描绘。

苏格拉底:此外,我们还务必要将现实摆在最高位。我们刚刚谈到,对神明而言,虚假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但是对世人却能发挥药物的作用。若这种说法成立,我们便应禁止普通人触碰虚假,将其交由医生管理,这点显而易见。

阿德曼托斯:的确显而易见。

苏格拉底:维护国家利益能为国家统治者提供依据,让其用虚假对付仇敌乃至其余公民。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不能触碰虚假。在我们看来,对统治者撒谎的普通人犯了跟以下情况相同乃至更严重的罪行:病人就自己的病情,对医生撒谎;运动员就自己的身体状况,对教练撒谎;船员就船和他自己或是其余船员的状况,对掌舵者撒谎。

阿德曼托斯:说得太准确了。

苏格拉底:既然这样,统治者就需要惩处城邦中一切撒谎的人,“无论其是预言家、医生、木匠,还是工匠”。[33]因为这种做法完全能毁掉一座城邦,一如船员毁掉一艘船。

阿德曼托斯:若他的谎话能发挥作用,便能毁掉一座城邦。

苏格拉底:自制的美德对我们的青年是否有必要?

阿德曼托斯:自然有必要。

苏格拉底:服从统治者,以及控制自己的食欲、性欲等欲望,是大部分人最重要的自制。

阿德曼托斯:这点我认同。

苏格拉底:在荷马的史诗中,利狄奥米特说了这样几句话,我认为非常好:“请先坐下听我说说话,朋友。”以及之后:“畏惧军官的阿凯亚人勇敢前行,悄无声息。”[34]还有其余相似的话语。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可你认为“贼眉鼠眼,胆小怕事,醉酒之徒”[35]这句,以及之后几句很好吗?你认为其余诗歌对平民冲撞统治者的描绘也很好吗?

阿德曼托斯:我不这么认为。

苏格拉底:为了让青年们不至于失去自制力,应避免他们听到这种话语。而这些话语引发的其余快乐也并不重要,你认为呢?

阿德曼托斯:我很认同。

苏格拉底:荷马还安排一位智慧最出众的英雄对所谓人生的最高福气大加赞赏:“酒宴上摆着吃都吃不完的面饼和大块的肉,喝完一杯酒,仆人再将酒杯斟满,不断重复。”这种话能增强青年人的自制力吗?另外还有这样的话:“活活饿死是百姓最大的苦难!”[36]还有宙斯在众神和世人睡着后,被欲望折磨得难以入睡,看到妆容艳丽的赫拉,便忍不住在露天环境中,跟她覆雨翻云。宙斯告诉妻子,这一次比他们“隐瞒各自的父母”进行的第一次约会,还要销魂,刹那,他忘记了自己所有的计划。[37]还有战神阿瑞斯与爱神阿芙洛狄忒相恋后,赫淮斯托斯便用铁链将二人捆绑起来。[38]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增强青年人的自制力呢?

阿德曼托斯:我认为完全不可能。

苏格拉底:不过,我们应让青年人了解一下部分名人自我克制,忍受羞辱的做法,比如“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自责:‘你怎么了,我的心灵?比这更糟糕的事,你都承受住了。’”

阿德曼托斯: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贪污受贿也绝不能宽容。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在人前诵读:“钱可以买通神明与君主。”阿喀琉斯的老师菲尼克斯怂恿阿喀琉斯拒绝原谅阿凯亚人,除非阿凯亚人送钱给他,他才会向他们提供保护。对菲尼克斯这种做法,我们不应表示赞赏。此外,据说阿喀琉斯视财如命,收下了阿伽门农的礼物,并曾拒绝交还别人的尸体,直到对方送来钱后,他才答应。我们同样不能认同这种说法,也不能相信确有其事。

阿德曼托斯:这种事的确不应被赞赏。

苏格拉底:不过,我不想说阿喀琉斯做过这种事,这是因为荷马的缘故。[39]为了做到虔诚,我同样不想相信其余人的类似说法。我也不想相信,阿喀琉斯会跟阿波罗说:“你这神箭手,你这最坏的神,欺骗了我。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便会惩罚你,可惜我没有。”[40]我也不相信,他会想跟河神交战,拒绝河神的劝告,还提到要将自己的“卷发献给已故的朋友——勇士帕特洛克罗斯”,而这原本是打算献给斯珀尔克斯河神的。[41]同样的,我们也不能相信阿喀琉斯会在帕特洛克罗斯墓前,拖着赫克托的尸体快步走来走去,还在朋友火葬后留下的灰烬前,杀死抓来的战俘。阿喀琉斯是女神和珀琉斯(天神宙斯的孙子,出了名的自制)之子,且在智慧最为出众的赫戎教育下长大。不能让青年们认为这位英雄居然精神错乱至此,一方面臣服于自己对金钱的欲望,另一方面却不把神明和人类看在眼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缺陷同时存在于他的心灵中。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因此,我们同样不能相信以下说法,或是准许其存在:海神波塞冬之子忒修斯与天神宙斯之子珀尔修斯会做出让人震惊的恶行,即掳劫女子。至于现在的诗人诽谤其余神明之子或英雄人物做出的亵渎神明的恐怖恶行,我们同样不能相信或是准许其存在。此外,我们要迫使诗人推翻以下两点:是神明之子做了这些事,或做出这些事的是神明的后人。简而言之,诗人应抛弃这两种说法,不应让青年们相信神会作恶,英雄未必好过普通人。这种说法不虔诚且虚假,这点之前已经谈过了。我认为,神明不可能是罪恶的源头,这点已被我们证实。

阿德曼托斯:这自然不可能。

苏格拉底:而且对听众而言,这种荒谬的说法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因为所有听众都会据此认为,神明的后人过去乃至现在一直在做坏事,所以自己自然也可以做坏事。为了避免我们的青年们萌生肆无忌惮地做坏事的想法,我们务必要禁止宣称那些人全都是神明至亲的故事流行开来:“宙斯的祭坛建造在高耸的伊达山顶,祭神的烟火冲上云霄。他们身上流淌着神明的鲜血,是宙斯的至亲。”

阿德曼托斯:一定要禁止。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我们还需要在应该说的和不应该说的这方面,做出什么规定吗?跟众神、神明、英雄、冥府相关的正确观点,我们都已说出来了。

阿德曼托斯:是说出来了。

苏格拉底:接下来应该要对跟人相关的说法做出规定吧?

阿德曼托斯:很明显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亲爱的朋友,我们现在还无法对此做出规定!

阿德曼托斯:这是为什么?

苏格拉底:因为在我看来,在跟人相关的重要问题上,诗人和说故事之人都说错了。他们表示,很多正义之人都很痛苦,不正义之人却很快乐,若能不被人发现,做不正义之事便能获利,正义会给自己带来害处,给他人带来好处。你是否认同,我们应禁止他们说这种话,并要求他们唱出或说出截然相反的话?

阿德曼托斯:非常认同。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那我们一早便在寻觅的对象,也已得到了你的认同。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找出何谓正义,以及从实质上说,正义能给正义之人带来的利益。在其余人看来,此人是不是正义,则是无关紧要的。我们搞清这点之后,才能在跟人相关的问题上,也就是应保留故事的哪些部分上达成统一,是这样吗?

阿德曼托斯:的确。

苏格拉底:我们就这样结束对故事内容的探讨吧。为了兼顾故事的内容和形式,也就是说什么和怎么说,我们接下来会再探讨故事的文体。

阿德曼托斯:你在说什么?

苏格拉底:我肯定会让你明白的。说故事之人和世人说的故事,全都跟过去或现在或将来有关,你从这一角度观察,就能更轻易了解我在说什么了。

阿德曼托斯:没错,你这种说法已将所有情况囊括在内。

苏格拉底:说故事时,他们是不是只采用叙述或只采用模仿[42],或二者兼具的方式?

阿德曼托斯:请你说得更明白些。

苏格拉底:作为一名老师,我实在是滑稽又蠢笨!既然如此,我便只好把我想说的,一点点慢慢说给你听了,就像那种不善言辞、无法一次性解释清楚的人。《伊利亚特》一开始的几行诗是怎么写的,你清楚吗?诗人在其中提到,赫吕塞斯请阿伽门农放自己的女儿出来,惹得阿伽门农大发雷霆。既然无法如愿让女儿回来,赫吕塞斯便向神明祈求,让其为希腊人降罪。

阿德曼托斯:这些我清楚。

苏格拉底:那随后的两句你肯定也很清楚:“他向所有阿凯亚人,特别是阿退斯的两个儿子——民众的两位首领祈祷。”至此,我们都未感受到有其余什么人说过话,说话的只有诗人一个。但在之后那个段落中,说话的就成了年迈的祭司赫吕塞斯,而不再是诗人荷马,后者似乎已变为了前者。诗人的这种叙述方式,基本贯彻了《伊利亚特》的剩余部分对伊塔卡发生的所有故事的描绘,还有《奥德赛》的始终。

阿德曼托斯:的确。

苏格拉底:所以是不是可以说,一切对话和对话中间的部分都属于叙述?

阿德曼托斯:自然可以。

苏格拉底:不过,我们是否可以说,诗人像代入别人的身份一样,在对话中说话时,就将自己跟故事中的人彻底变成了同一个人?

阿德曼托斯:可以这样说。

苏格拉底:他的言谈举止都向那个人靠拢,是不是就等同于模仿那个人,让自己跟他相像?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这样说来,荷马等诗人的叙述都是借助模仿完成的。

阿德曼托斯: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苏格拉底:可若是由始至终,诗人都没有隐藏自身,无论何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那他的诗歌就完全变成了叙述,而丢弃了模仿。我会跟你说说做这种事的方法,这样你就用不着问我“在说些什么了”。举个例子,荷马说,祭司带着赎金,过来向希腊人,尤其是两位国王请求赎回自己的女儿。过程中只采用诗人而非赫吕塞斯的语气,这便是完全的叙述,没有模仿的成分。整体说来,叙述便是祭司来向众神祈祷,请求希腊人夺走特洛伊后,能安然离开。敬重神明的希腊人听到他的请求,答应了他。然而,阿伽门农却大发雷霆,说祭司若不想自己的祭司手杖和神冠失效,就要离开这里,不能再回来,至于祭司的女儿,却要终生生活在阿戈斯城中。阿伽门农勒令祭司离开,别惹自己发火,否则会危及祭司的生命安全。在恐惧与沉默中,年迈的祭司离开了此处的军营。随后,他召唤阿波罗等神明回想一下,自己先前如何为他们建造神庙,举办祭祀仪式,献上丰富的祭品,对他们极尽优待。神明理应回报自己,向希腊人射箭,让其偿清自己的罪孽。亲爱的朋友,抛开模仿,就只剩下了这种叙述。

阿德曼托斯:我明白了。

苏格拉底:你不妨想象一下截然相反的问题,只留下诗人所写的对话,删除夹在对话中间的所有内容。

阿德曼托斯:悲剧用的文体就是这样,我明白了。

苏格拉底:我在说些什么,你全都猜到了。话说到这里,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说给你听了,在此之前,我还无法这样做。我要说的是,诗歌和故事的文体有两种:第一种即你提到的悲剧和喜剧,通篇都在模仿;第二种即诗人对自身感情的表达,大致说来,酒神颂都属于这类抒情诗。此外还有一种,即史诗等体裁的诗歌采用的一、二种兼备的文体。而我这样说的前提是,你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阿德曼托斯:没错,眼下我已经明白了。

苏格拉底:再回想我们先前谈到的,对说什么的探讨结束后,就应再思考如何说。

阿德曼托斯:我还有印象,我们是这样说过。

苏格拉底:我想说,我们务必要确定是准许诗人在叙述中只采用模仿,部分采用模仿,还是全都不能采用模仿,若部分采用模仿,又是哪部分。

阿德曼托斯:据我猜测,你正在思考的其实是我们的城邦可不可以接纳悲剧和喜剧。

苏格拉底: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仅仅是这样,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们一定要跟随辩论的风向走。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阿德曼托斯,我们在这方面务必要留意一点,就是我们的保卫者是否应成为模仿者?所有人都无法从事多种工作,而只能从事一种工作,这是否便是从前文中推导出的结论?做多种工作的结果就是全部失败,没有任何成果。

阿德曼托斯:这是毋庸置疑的。

苏格拉底:对模仿来说,该道理同样适用,不是吗?一个人模仿多个对象,与其只模仿一个对象的水准能是一样的吗?

阿德曼托斯:自然不能。

苏格拉底:那么不管怎么样,一个人都不能同时很好地模仿两个对象,就算是创作悲剧和喜剧这两种大家普遍觉得非常接近的模仿也是一样。既然如此,一个人更加无法在做某种颇具价值的事业同时,又做一个模仿多种对象的模仿者。你刚刚把悲剧和喜剧说成两种模仿,是有这回事吗?

阿德曼托斯:是的,一个人无法兼具两种能力,你说得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一个人同样不能拥有诵读史诗者和演员这两种身份。

阿德曼托斯:的确。

苏格拉底:尽管喜剧和悲剧演出都是模仿,但一个人也不能演出这两种戏剧,是这样吗?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阿德曼托斯,我认为,人类无法很好地模仿多种对象,或以模仿对象的身份处理好相关事务,因为相比而言,人类的天分塑造得太精细了。

阿德曼托斯:你说得完全正确。

苏格拉底:若坚持一开始的原则,我们的保卫者应专注于维护城邦自由这一伟大的事业,舍弃其余所有与此无关的事业,那他们便不应去做其余任何事,或对其余任何事加以模仿。就算要模仿,也应自幼开始模仿勇敢、克制、虔敬、尊贵的人与事,这些对他们才是恰当的。他们不应去做、去模仿一切违背培养尊贵之人这一目标的事,更不应模仿恶事,以此避免模仿带来真正的恶,假的最终变成真的。自幼便开始进行这种模仿,久而久之便会成为习惯,对个人言行甚至灵魂发挥作用,导致其变得丑恶,这点你是否留意到了?

阿德曼托斯:确实是这样。

苏格拉底:所以我们无法准许自己精心培养、满怀期望的堂堂男儿,去模仿年纪大的或年纪小的女人,跟丈夫吵架,觉得自己很幸福,以至于骄傲自满,认为自己能跟神媲美,因自己悲惨的经历感伤、哭泣,甚至是身患疾病,思念爱人,正在生孩子。

阿德曼托斯:肯定不准许。

苏格拉底:我们同样不准许他们模仿男性或女性奴隶,像奴隶一样干活。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我们应该也不准许我们的保卫者模仿恶人,包括懦弱之人和跟懦弱之人有着相反言行的地痞流氓。最后这种人总是吵架,讽刺对方,说着恶心的脏话或其余话,并做着一些事,不仅侮辱他人,还侮辱自己,醉酒时是这样,清醒时也是这样。我认为,精神失常者的言行习惯,同样不应影响我们的保卫者。对于精神失常者和恶劣的男女,保卫者固然应有所认知,但唱咏、模仿这些人,却断然不可行。

阿德曼托斯:你说得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至于铁匠等工匠、三列桨战舰中的划桨者及其指挥者等同类型人,他们可以模仿吗?

阿德曼托斯:怎么可能?我们甚至不能容忍他们对这类事加以关注。

苏格拉底:那他们可以模仿马叫声、牛叫声、河水奔流声、海浪翻滚声、雷声等同类型事物吗?

阿德曼托斯:不可以,无论是精神失常还是模仿精神失常,对他们来说都是不被允许的。

苏格拉底:你是想说,拥有美好天性之人想要说话时,可以采用某种语言与叙述的方式,而拥有相反背景涵养之人,则要采用另一种语言与叙述的方式,我能这样理解吗?

阿德曼托斯:这两种语言与叙述的方式到底是什么?

苏格拉底:我认为,第一种是在叙述期间,正经地说故事者在提及一位好人正经的言行时,会很愿意将自己代入此人,模仿此人,生动得好像其本人一样,并不觉得这会让自己蒙羞。而好人素来明智的言行,是说故事者最喜欢模仿的对象。但他不太喜欢模仿因为生病、思念情人、醉酒、经历灾祸而改变的好人,就算模仿他们,也会显得不情愿。他不愿花心思模仿叙述中那些比不上自己的人。即便这种人有时也会具备有模仿价值的优点,他也只是偶尔才会很害羞地模仿他们一次。对这种人的模仿,他缺乏经验,而且会因自己以坏的人与事作为模仿的对象,而对自己心生厌恶。唯一的例外是,怀着轻蔑模仿这种人,以达到讽刺效果。

阿德曼托斯:这很有可能。

苏格拉底:如此一来,他便会采取这样一种叙述方法,叙述与模仿兼具,但前者远比后者更多。先前我们已经以荷马史诗为例,对该方法做了解释。我这样说是否正确?

阿德曼托斯:正确。这是说故事者必然会采取的方法。

苏格拉底:还有一种无话不说的说故事者。他因为自己恶劣的品性而没有任何顾虑,认为一切都具有模仿的价值,都能成为自己模仿的对象。为此,他当着众人的面,想尽办法模仿雷电、风、冰雹、车轮、喇叭、长笛、哨子和种种乐器,以及狗叫声、羊叫声、鸟叫声,模仿得一丝不苟。因此,他的故事基本不包含绝对的叙述,全都在模仿声音和姿态。

阿德曼托斯:这种说故事者肯定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我提到的两种语言便是如此。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其中一种语言没有多少变化,好的说故事者会因这为数不多的变化,在这种语言得到恰当的音调与节奏时,基本只采用相同的音调与节奏。

阿德曼托斯:确实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另外那种语言呢?是不是刚好站在其对立面?由于这种语言存在多种变化,因此若想得到恰当的表达,就要动用很多声音与节奏。

阿德曼托斯: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在选择语言时,一切诗人和说故事者是不是都会选择以上两种语言中的一种或两种?

阿德曼托斯:肯定是的。

苏格拉底:那我们呢?我们的城邦要接纳什么语言,是所有语言还是其中一种语言,又或是将二者混杂的语言?

阿德曼托斯:我会投票给那种只模仿好人的语言。

苏格拉底:但大家喜爱的却是那种混杂的语言,孩子、照顾孩子的保姆和平民对这种语言的喜爱尤甚。这些人最喜爱的,正好是你选择的对立面,亲爱的阿德曼托斯。

阿德曼托斯:的确。

苏格拉底:不过,你可能会说,由于我们城邦中每个人都只能做一种工作,无法兼具多种才能,因此大家喜爱的这种语言并不适应我们的城邦制度。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这是否解释了为何除了我们的城邦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这种地方:鞋匠无法兼职掌舵者,只能一直做鞋匠;农民无法兼职法官,只能一直做农民;士兵无法兼职生意人,只能一直做士兵,诸如此类?

阿德曼托斯:没错。

苏格拉底:既然这样,我认为,要是有个头脑灵活,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一切的人,来到我们的城邦中诵诗、表演,我们便会崇敬他,喜爱他,认为他是个神圣的伟人。不过,我们还会告诉他,本城邦的法律不允许我们成为像他这样的人,因此在本城邦中,找不到他的同类。我们会恭敬地将他送到其余城邦,在此之前在他头上涂油,为他戴上花环,花环上还有羊毛装饰。我们会安排更严肃、正经的诗人或说故事者,根据一开始制定法律、教导战士时确立的规范,模仿好人的语言说故事,这样才能对我们有利。

阿德曼托斯:如果我们有权这么做,确实应该如此。

苏格拉底:朋友,关于应该说些什么、如何说的问题,眼下我们都已解释清楚了。据此可以说,跟音乐相关的语言和故事的探讨,至此已经结束了。

阿德曼托斯:我的看法也是一样。

苏格拉底:那么唱诗的方法和曲调就是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这样吗?

阿德曼托斯:是的,这很明显。

苏格拉底:如果我们对该问题的观点跟之前的观点统一,那所有人到了这时候,都能猜到我们的观点了。

(格劳孔笑起来。)

格劳孔:苏格拉底,我应该不属于你口中的“所有人”,尽管我对我们应提出的观点有少许看法,但要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此做出预言,我可没有信心。

苏格拉底:但我猜测,你对诗歌分为字词、曲调、节奏三部分,必然没有任何质疑。

格劳孔:哦,是这样的,你说得没错。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我认为,字词一定要跟我们谈到的内容与形式相符,二者不存在差异。

格劳孔:没错。

苏格拉底:曲调与节奏也务必要跟歌词相符。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不过,我们曾提到,哀悼、悲痛的字词,对我们的诗歌来说没有必要。

格劳孔:的确没有必要。

苏格拉底:你对音乐是有了解的,那请你解释一下,何谓挽歌曲调?

格劳孔:挽歌曲调包括混合吕底亚调式、高音吕底亚调式和类似曲调。

苏格拉底:对于想要努力向上的普通女性,这种曲调根本无法发挥作用,更别提其要对男性发挥作用了,因此务必要废除这种曲调。

格劳孔:你说得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另外,对于保卫者来说,喝酒是最不恰当的行为,懒散同样很不恰当。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这种软弱、颓废的曲调包括哪些?

格劳孔:包括伊奥尼亚调式和部分吕底亚调式。

苏格拉底:很好,朋友,对战士来说,这种软弱、颓废的曲调能发挥何种作用?

格劳孔: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如此一来,余下的便只有多利亚调式和弗里奇亚调式了。

苏格拉底:我对曲调没有了解,不过,我希望能有种适合模仿以下对象的曲调:勇士的声音,其被强行委派出征,或被强行委派做其余任何事,却以失败告终,其遭受伤害或是面临死亡或其余悲惨的命运,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勇敢地迎头而上,意志坚定不动摇。另外,我也希望能有种适合模仿以下对象的曲调:日常生活中的工作者,其并非被人逼迫,而是自愿竭尽所能劝说、引导他人,向神明祈祷,或是听他人如何祈祷、劝说、批判自己,抛开所有傲慢,虚心接受所有中肯的意见,改正自己的不足。这两种曲调分别是“强迫的”和“自愿的”,我们要拥有它们,以便模仿世人成与败、克制与勇气的声音。

格劳孔:刚刚我提到的多利亚调式和弗里奇亚调式,跟你所需要的这两种曲调恰好是一样的。

苏格拉底:既然这样,我们的唱诗伴奏便用不着多弦乐器和能发出所有音调的乐器了。

格劳孔:我同意你的说法。

苏格拉底:如此一来,再养活竖琴、特拉贡琴等多弦乐器、多音调乐器的生产者,对我们来说就没有必要了。

格劳孔:我认为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那我们的城邦能否接纳生产、演奏长笛的人?换种说法,其余多音调乐器都只是对长笛的模仿,长笛才是所有乐器之中音域最宽广的,是这样吗?

格劳孔:显然是的。

苏格拉底:这样城市中便只余下了里拉琴和基萨拉琴,乡村的牧民则会吹奏短笛。

格劳孔:这就是我们通过探讨得出的结论。

苏格拉底:我们抛弃了马绪阿斯和他的乐器,选择了阿波罗和他的乐器。[43]并不是我们首创了这种选择,亲爱的朋友。

格劳孔:没错!并不是我们首创了这种选择,我也这么认为。

苏格拉底:啊,就在前不久,我们才说这座城邦太过奢华,现在却开始净化它,我们自己却没察觉到这点。

格劳孔:我们的说法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让净化进行下去吧!思考完了曲调,接下来应该思考节奏。复杂多变的节奏与音律,不应成为我们追逐的对象。我们应对条理和勇气兼备的生活节奏展开思考,在此基础上,不是要让这种生活的字词跟音律与曲调相适应,而是要让音律与曲调适应这种生活的字词。不过,既然之前谈到的曲调都是你跟我们说的,那么还是你来说说此处到底有哪些节奏吧。

格劳孔:我真的说不出来。我知道,一如音阶总共包含四种形式,音律总共包含三种形式,这我可以跟你说。但我并不清楚,其中每种形式的音律对应着对何种生活的模仿。

苏格拉底:我们同样需要戴蒙[44]指教我们,跟无耻、残暴、疯狂等罪恶相适应的节奏有哪些,跟相反的事物相适应的节奏又有哪些。在我的印象中,戴蒙好像曾提及某种战舞曲,他以复合节奏作为对其的称谓。他还曾提及另外一种节奏,以长短格、英雄体作为对其的称谓。我无法分辨其中的长短轻重,因为我对他的排列方法缺乏了解。此外,他还以短长格作为对一种节奏的称谓,以长短格作为对另外一种节奏的称谓,并将长音节或是短音节加入其中,在我的印象中是这样的。在我看来,他在这种交谈中对音律提出的赞赏或是贬斥,不比对节奏提出的赞赏或是贬斥更少。或许实情并非如此,可我确实无法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过,去找戴蒙,请他帮我们解答这些疑问是可行的。但搞清楚这些并非易事,你觉得呢?

格劳孔: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苏格拉底:但美紧随于好的节奏之后,丑紧随于坏的节奏之后,这些你马上就能确定。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而且好的节奏会紧随好的字词,坏的节奏会紧随坏的字词。而我们之前提到,不是字词跟在节奏和曲调背后,而是节奏和曲调跟在字词背后,因此曲调也跟节奏的情况一样。

格劳孔:没错,必然是节奏和曲调跟在字词背后。

苏格拉底:那字词和字词的风格是否要跟心灵的精神状态保持统一,对此你有何看法?

格劳孔:自然要保持统一。

苏格拉底:是不是其余所有事物都要跟在字词后面?

格劳孔:没错。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那好的字词、曲调、风格、节奏,全都跟在好的精神状态后面。这种精神状态是拥有出众智慧与良好品性之人真正好的精神状态,而非那种智慧欠缺、安分守己之人的精神状态,大家说后一种人精神状态好,只是为了安慰他们。

格劳孔:一点儿没错。

苏格拉底:如此一来,在做自己真正应该做的事时,青年们便应在各个艺术领域都以此作为自己的追逐目标,不是吗?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绘画和纺织、绣花、建筑、木工、动植物自然的身体姿态等,所有类似绘画的艺术领域,都兼具美与丑,因此都必然会被上述特色充斥。坏的风格、节奏、曲调,跟坏的字词、品性很相近,好的风格、节奏、曲调,则反过来跟好的智慧、品性适应且相近。

格劳孔:一点儿没错。

苏格拉底:诗人和艺术家便成了唯一的问题源头?务必要对诗人进行监督,表示他们若想在我们之中创作诗歌,那诗歌中的形象就必须具备美好的品性。至于其余艺术家,我们同样要监督,禁止其在绘画、雕塑、建筑等一切艺术作品中展现恶劣的品性,包括罪恶、放纵、无耻、肮脏等。我们会惩处那些不遵从该命令的艺术家,禁止其在我们身边从事艺术创作。如若不然,从童年时期,我们的保卫者便会开始面对罪恶形象,长期受此影响,心灵会在无意间犯下严重的错误,就好比躺在有毒的草丛中吃草、反刍的牛和羊。鉴于此,我们务必要让某些了不起的艺术家,凭借自身非凡的才华与美德,为我们的青年打通通往美与善的道路,让他们沿着这条道路走向正常的人生。他们将只能看见、听见美的艺术作品,在无意中受其影响,自幼便跟美的智慧融为一体。

格劳孔:对他们的最佳教育莫过于此。

苏格拉底:格劳孔,童年时期的音乐艺术教育至关重要,原因就在于此。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内心深处有节奏和曲调进入并扎根,能让孩子变得非常平和。而恶劣的音乐艺术教育会造成截然相反的结果。孩子若接受过恰如其分的音乐艺术教育,就能敏锐地感知人造或自然事物存在何种缺陷与丑陋,以至于厌恶丑的事物,十分推崇美的事物,从其中获得激励与养分,作用于自己心灵的成长,让其兼具美与善。尽管他年纪还很小,只明白是与不是,不知道个中原因,但他总能正确批判、嫌弃一切丑的事物。由于他接受的教育跟理性彼此呼应,彼此统一,因此当理性在他成年后降临时,他便会对它产生熟悉感,马上接纳它。

格劳孔:我觉得,这确实解释了为何要从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重视音乐艺术教育。

苏格拉底:学习认字时,我们一定要把所有字母都认齐了,才会觉得自己认字认得很好了,也是一样的道理。每个字母都跟组成复合物的区区几种元素没有区别。无论这些元素组成的复合物大不大,我们都不会忽略它们。无论它们身在何处,我们都迫切想要了解它们,不会觉得这种了解可有可无。我们不会在认齐所有字母前,认为自己已经认字了。

格劳孔:完全正确。

苏格拉底:同理,我们辨认水里或镜子里的字母影子,跟直接辨认字母属于同种类型的技巧和学习。我们若无法辨认字母本身,也就无法辨认字母的影子。

格劳孔:的确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所以,同理,我们和我们需要教育的保卫者,要变成拥有音乐艺术涵养的人,就要做到以下几点:能够辨认克制、勇气、宽容、崇高等美德,也能够辨认各种与之相反的罪恶的实质,以及所有将它们囊括其中的组合,也就是能在它们现身的任何地方,辨认出它们自身和影子,不管它们存在于多大或多小的对象中,都不会对它们视若无睹,将辨认它们自身和辨认它们的影子当成同一种技巧和学习,对此坚信不疑。这种说法成立吗?

格劳孔:肯定成立。

苏格拉底:那在有思考能力的鉴赏者看来,心灵中具备内部精神状态之美,身体中又具备姿态行为方面可见的协调美,后者跟前者相对应,拥有这两种美的人便能构成最美丽的风景,是这样吗?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而通常说来,最美的都是最惹人喜爱的。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那只要接受过真正的音乐教育,人们便会对拥有两种美的人格外偏爱。而这种爱会因不协调的成分消失。

格劳孔:他不会爱心灵有缺陷的人,却能继续爱身体有缺陷的人,容忍这一缺陷。

苏格拉底:我根据你的说法,猜测你有好友就是这种情况。但对于你这种区分,我是认同的。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过度的快乐和自制是否能够共存?

格劳孔:这怎么可能呢?过度的快乐会让人失去常态,其跟痛苦是一样的。

苏格拉底:那过度的快乐跟其余美德能够共存吗?

格劳孔:不能。

苏格拉底:跟粗鲁、放荡能够共存吗?

格劳孔:肯定能。

苏格拉底:比性欲更高更强的快乐存在吗?

格劳孔:不存在,这已经是最疯狂的快乐了。

苏格拉底:对条理与美兼具的对象怀有克制、协调的爱,这是否便是正确的爱?

格劳孔:绝对是。

苏格拉底:那正确的爱会不会准许所有跟疯狂、放荡相近的事物,向自己靠近?

格劳孔:不会。

苏格拉底:那疯狂且接近于放荡的快乐的靠近,也不会被正确的爱的发出者和接受者接纳。

格劳孔:没错,他们不会接纳,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非常好。如此一来,你就要在我们即将建立的城邦中确立如下法律条文:一如父亲可以亲吻、亲近、抚摩儿子,爱人者也能对被爱者做出相同的事。另外,爱人者必然是因为善意,才会要求被爱者做某些事。他一定要在跟被爱者的往来中,留意不要做出任何事,可能超越这一限定,无论何时都是如此。如若不然,他便会被批判为缺乏真正音乐艺术涵养的品味庸俗之人。

格劳孔:的确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我们对音乐教育的探讨就到这里,你应该没有异议吧?在这里结束,我认为是非常恰如其分的。毕竟能喜爱美的人,的确是音乐教育的终极目标。

格劳孔:这点我认同。

苏格拉底:青年们应在音乐教育过后,再接受体育教育。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我们的保卫者在体育教育中,同样一定要从小到大乃至终生接受严格训练。在我看来,身体的好无法促成心灵的好,心灵的好也无法促成身体的最好。你觉得,我对训练方式的这种观点怎么样?

格劳孔: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

苏格拉底:你认为,我们在让心灵接受过充足的训练后,便向心灵提供标准,此外什么指示都没有,由心灵负责照顾身体的细枝末节,这样做可行吗?

格劳孔:可行。

苏格拉底:耍酒疯会让人失去理智,在所有人中,保卫者是最不被准许耍酒疯的人,因此保卫者绝不能喝酒,这点我们之前提到过。

格劳孔:要接受其余人保卫,这样的保卫者不是太荒谬了吗?

苏格拉底:那食物呢?我们的保卫者是不是全都是参与最高竞赛的勇士?

格劳孔:是。

苏格拉底:现在勇士们照顾自己身体的习惯,可以完成保卫任务吗?

格劳孔:应该勉强可以。

苏格拉底:他们有贪睡的习惯,会危及健康。他们的人生基本都在睡觉,稍微违背这种生活习惯,便会病得很厉害,你留意到了吗?

格劳孔:留意到了。

苏格拉底:而参与战争的勇士接受的训练更加细致。他们需要极好的视力与听力,就像一整夜都不需要休息的警犬。战争期间,他们要能接受形形色色的饮食,并能坦然面对酷热、暴风、骤雨。

格劳孔: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那最好的体育不是非常近似于我们刚刚描绘的音乐艺术教育,并与之统一吗?

格劳孔:你在说什么?

苏格拉底:我是说,最好的体育是简单、恰当的,特别是能为战争做准备。

格劳孔: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苏格拉底:荷马的史诗中有相关内容。战争期间,尽管军队就在赫勒斯庞特海岸安营扎寨,但荷马从来不让这些英雄吃鱼。荷马也从来不让他们吃煮熟的肉,那需要携带很多餐具。荷马只给他们吃最易烹饪的烤肉,不管在什么地方,有火就能做烤肉。

格劳孔:的确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荷马也从来没有提及甜食,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所有接受过训练的战士都能明白这件事,不是吗?只有杜绝吃这类食物,他们才能训练好自己的身体。

格劳孔:他们就是这样做的,这是种明智的做法,个中缘由他们都很清楚。

苏格拉底:朋友,若你支持这种做法,那对于叙拉古的酒宴,对于西西里的各色美味,你自然就不会认同了。

格劳孔:我不会。

苏格拉底:要是一名男子想养好自己的身体,那你也不会支持他找个科林斯情人。

格劳孔:自然不会。

苏格拉底:而雅典讨人喜欢的点心,你同样不会认同吧?

格劳孔:肯定不会。

苏格拉底:这一切复杂的食物在我看来,就跟有很多音调和节奏的诗歌差不多。

格劳孔:的确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复杂的音乐会带来放荡,朴素的音乐艺术教育却能让心灵做到自制。复杂的食物会让人生病,朴素的体育锻炼却能让人获得健康的体魄。

格劳孔:说得对极了。

苏格拉底:若城邦中到处都是放荡和疾病,那法庭、药店便无处不在,大部分自由人都要对法官、医生毕恭毕敬,而这两种人却全然不将大家放在眼里。

格劳孔:必然会这样。

苏格拉底:除了底层民众、手工业者,接受过自由人教育的上层社会成员,同样对傲慢的法官、医生存在需求。除此之外,大家能为一座城邦的教育丑陋而恶劣,找到更充足的证据吗?难道你不觉得,由于你们之中很少有人能做法官,因此从其余城邦中找人过来做本城邦的君王和审判官,这点已经能清楚证明教育丑陋恶劣至极吗?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你是否会认为,跟刚刚提到的状况相比,另有一种状况更加羞耻?有人在原告和被告两种身份之间来回穿梭,在法庭中耗费了自己的大半时间,还整天为了毫无意义的矛盾冲突,玩弄花招,指鹿为马,推脱责任,狡辩使诈,费尽心机为自己做错的事找借口,一切只因自己不清楚该如何掌握更多的生活意义。而他之所以会有这些表现,原因在于他不清楚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远比任由那些心不在焉的法官来为自己做决定,更加美好且崇高。

格劳孔:这的确是种更加羞耻的状况。

苏格拉底:而比这更加羞耻的,难道不是有人在受伤或是偶然罹患季节性疾病之余,四处去看医生?更加羞耻的,难道不是身体因为无所事事和之前提到的好吃懒做的生活方式,被湿气充斥,好像一片沼泽,逼迫阿斯克雷比斯[45]颇具发明天分的子孙发明了一些新的疾病名称,包括腹胀、痢疾等?

格劳孔:这些疾病的名称确实闻所未闻,十分奇怪。

苏格拉底:我认为,它们在阿斯克雷比斯那个年代是不存在的。我推导出这个结论的依据是关于特洛伊的传说。在特洛伊,欧力皮吕斯受了伤,一名妇人喂他喝下普拉那酒,其中掺了大麦粉和乳酪碎块。很明显,这是一剂热性药。然而,阿斯克雷比斯的儿子们却并未指出她和帕特洛克罗斯这位看护犯了何种错误。

格劳孔:给伤者服用这样的药,的确让人觉得很奇怪。

苏格拉底:你不必觉得奇怪,要是你对以下情况还有印象的话:过去,赫罗迪克斯医生治疗病人时,不会采用当前的药物。作为一名生病的教练,赫罗迪克斯将体操与艺术混杂,自我折磨了一番,之后又把其余很多人也折磨了一番。

格劳孔:这是怎么回事?

苏格拉底:通过对自己多年的悉心照顾,身患绝症的他竟又活了很多年,但从头到尾,他都没能医治好自己的顽疾。他在自己的人生中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医治自己,时刻都在为自己是否没能严格遵从制定的保养习惯而烦恼。在这种煎熬中,他借助自己的医疗方法,成功得到了老死的奖章。

格劳孔:对他的医术来说,这的确是种高尚的奖励!

苏格拉底:他是应该得到这种奖励。像他这样的人可不会了解,阿斯克雷比斯之所以没将这种治疗方法留给自己的子孙,原因在于他明白有序城邦中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分内事要做,而不在于他对这种治疗方法缺乏了解,或根本不知道其存在。大家没有生病的时间,要将毕生精力都用于医治自己的病,是绝对不可行的。看见富人或有福之人这样做,我们都觉得没什么,可若是工人也这么做,我们便会认为这很荒谬。

格劳孔:这是为什么?

苏格拉底:生病以后,木匠去找医生看病,要求对方开药让他上吐或是下泻,把病毒排出体外,或是采用烧灼疗法、手术疗法也都可以。可要是医生让他长时间养病,把他的头包扎得严严实实,那他马上会说自己没有生病的时间,不能丢开现在的工作,整天沉溺在疾病中,这种生活太无趣了。他会跟医生道别,然后回到家,继续原来的工作。他可能会意外康复,工作下去,也可能会病死,但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烦心事了。

格劳孔:这才是对医术恰如其分的应用。

苏格拉底:这是否因为他需要从事一种工作,否则便失去了活着的价值?

格劳孔:很明显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不过,若说富人也要从事规定的工作,否则他便会认为自己失去了活着的价值,这种说法却是不成立的。

格劳孔: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苏格拉底:啊,弗库里德斯说:“有钱以后应遵守道德。”这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格劳孔:我认为,在吃饱之前[46],同样应遵守道德。

苏格拉底:在这方面,我们先别跟他吵架了。首先,我们要搞清楚的是,富人是否需要遵守道德?若答案是否定的,那他们会不会失去活着的趣味?整天都在担心自己的身体,当然会对木匠和其余工匠造成阻碍,但这会不会阻碍富人照弗库里德斯的劝说去做呢?

格劳孔:在体育锻炼以外,还要对身体过分小心,确实会造成最大的阻碍。

苏格拉底:做家务、服兵役、处理公务,全都会因此遭遇很多阻碍。其还会将所有学习、思索、沉思都变成难事,这种影响是最坏的。整天绷紧神经、疑神疑鬼、头昏脑涨,并说是对哲学的研究引发了这些症状,会让人时刻感觉自己的身体出了各种各样的状况,因此会以种种方式阻碍种种情境中的道德实践与磨炼,比如学习、沉思等。

格劳孔:这是必然的。

苏格拉底:不妨这样说,这点阿斯克雷比斯一早便了解了。有些人只是某些部位生了病,身体整体而言还是很健康的,并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他把治疗方法传授给这些人,借助药物或是外科手术,治好了他们的病,让他们原先怎么生活,以后就怎么生活,不会对他们履行公民义务造成阻碍。有些人全身都是病,且病情很严重,借助特定的食谱和循序渐进地抽取与注射的方法,可以治疗他们的疾病,维持他们的生命,但生命中充满痛苦,其子孙的身体状况一样会很恶劣,他并不愿采取这种方法。无论对其本人还是国家而言,身体状况达不到普通标准的病人都无法带来任何利益,因此他觉得治疗这种病人是没有价值的。

格劳孔:阿斯克雷比斯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么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政治了!

苏格拉底:很明显是这样的。他的儿子们便是如此,他们在特洛伊战场上,兼具出色的士兵与医生这两种身份。你知不知道,在治疗伤兵时,他们采用的就是上述治疗方法。潘达罗斯一箭射中了墨涅拉俄斯,后者受伤后,“大家吸出了他的瘀血,又将缓解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47]过去,欧力皮吕斯受伤,他们曾让他忌口,但这次他们却没让墨涅拉俄斯忌口,只是偶尔让他喝某种奶酒。在他们看来,伤者若很健康,很朴素,那敷草药对其而言已经足够了。不过,他们不会去医治天生体弱多病,生活又很放纵的人,他们觉得这种人活下去,并不会给任何人哪怕是其自身带来好处。他们不会医治这种人,即使他们比弥达斯[48]还要富有。你对这些传说还有印象吗?

格劳孔:阿斯克雷比斯的儿子们要真像你说的这样,就太伟大了!

苏格拉底:实情就是如此。不过,对比我们的原则,那些悲剧作家与诗人品达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们表示,阿斯克雷比斯是太阳神阿波罗之子,他是被雷劈死的,因为他接受了贿赂,前去为一名垂死的有钱人治病。我们以之前提到的原则为依据,拒绝接受这种说法。我们的观点是,神明之子不会如此贪婪,如此贪婪的不会是神明之子。

格劳孔:你的说法到目前为止,都非常正确。不过,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苏格拉底,在我们的城邦中,是否需要好医生?最好的医生是否应为最多的病人提供治疗,无论病人天生体质好还是不好?而最好的法官是不是也应跟品性各不相同的人交往?

苏格拉底:好医生与好法官都是我们所需要的,这点毋庸置疑。不过,我口中的“好”是什么,你清楚吗?

格劳孔:你告诉我,我就清楚了。

苏格拉底:那好吧,我尝试着告诉你。你在同一个问题中,混杂了两件不同的事。

格劳孔:你说什么?

苏格拉底:自幼开始学习医术,接触过五花八门的病人,若其身体不算健康,还会亲自体验种种疾病,医生若能满足这些条件,的确有可能具备高超的医术。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在治疗身体时,并非利用身体,而是利用心灵在治疗。若是前者,他们的身体便不应生病或继续生病;若是后者,他们的心灵便不能很糟糕或变得很糟糕。如若不然,他们要好好治疗病人,便成为不可能。

格劳孔:没错。

苏格拉底:朋友,法官却是利用心灵治疗心灵。无论如何,法官的心灵都不能自幼便终日接触恶劣的心灵,更不能像医生诊治病人般,为了能在审判中迅速推导出犯罪经过,便亲自犯罪以获取最直接的经验。反过来,法官的心灵应从小就远离恶劣的人与事,避免跟其有任何接触,除非他们的心灵并不是美而公正的,他们做出的判决也不是公平的。但这会导致好人早年因心灵缺乏坏人心灵中的原型,变得单纯且容易上当。

格劳孔:确实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因此,好的法官肯定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不是青年人。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们才从学习中了解到,到底何谓不正义。了解不正义时,他们并未将其视为自己心灵中的事物,而是将其视为其余人心灵中的事物,不是借助自身经验,而只是借助知识明确了解,不正义是多严重的罪恶,这是长期观察学习的结果。

格劳孔:人们会将这种法官视为所有法官中最尊贵的。

苏格拉底:不仅如此,还是一位好法官。由于拥有好的心灵,便是一个“好”人,因此“好”便成了你的主旨。疑心很重、阴险狡猾的人和作恶多端的人,会觉得自己手段高超,能把大家都蒙在鼓里。他在跟同类交往的过程中,凝视着自己心灵中的原型,给人一种很有头脑和能力的印象。不过,他在跟好人或长辈交往的过程中,就会因疑心过重,给人一种非常愚蠢的印象。他的心灵中不存在好的原型,因此无法辨认出好人。但这并不会妨碍他本人和其余人都认为,他好像并不愚蠢,还很有头脑,毕竟他遇到的坏人远比好人多。

格劳孔:确实。

苏格拉底:所以能洞悉一切的最佳法官会是第一种人,而非第二种人。原因在于,罪恶断然无法对美德与罪恶自身产生认知,而借助教育,天生的美德最终却会对罪恶与美德自身产生认知。所以能洞悉一切的法官只有好人,而非坏人才能胜任,这便是我的观点。

格劳孔:我很认同。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你会把我们倡导的这种医疗和司法技术,确定为城邦的法律吗?若公民的身体与心灵生来便是健康的,这两种法律便会善待他们,否则便会任由其死亡。有些人天生拥有罪恶的心灵,且根本不可能改正,城邦便会将其处决,不会对其怀有半分宽容。

格劳孔:对被处决者和城邦而言,这都是最佳做法,这点已得到证实。

苏格拉底:到了这时,我们所谓朴素音乐艺术教育带来的影响,都已被青年接纳。他们养成了很好的习惯,懂得自我克制。很明显,他们用不着再打官司了,完全可以自我监督。

格劳孔:没错。

苏格拉底:青年们在接受过这种音乐艺术教育后,还能遵从自己的意愿,借助体育锻炼追逐相同的目标。这样一来,若不是到了非求助于医术不可的时候,他完全用不着医术。

格劳孔:这也是我的观点。

苏格拉底:而且他坚持锻炼身体,不惧艰苦,也不是为了让身体更强壮,主要目的在于让自己的心灵变得更有激情。普通运动员吃的食物都有规定,会让其肢体粗壮,更有力气,他跟这些运动员不一样。

格劳孔:完全正确。

苏格拉底:所以格劳孔,我是否可以说,以音乐、体育作为我们的教育基础的立法家,是为了利用音乐照料心灵,利用体育照料身体,有别于部分人的想象?

格劳孔:这是什么原因呢?

苏格拉底:服务心灵是教授音乐、体育的主要目的,这是他们做出的规定。

格劳孔:这是怎么回事?

苏格拉底:终生忽视音乐艺术教育,专注于体育,会对心灵造成何种影响,你留意过吗?反过来,终生忽视体育的影响,专注于音乐艺术,又会对心灵造成何种影响?

格劳孔:你是什么意思?

苏格拉底:我的意思是,前者会带来野蛮、残酷,后者会带来柔弱、温驯。

格劳孔:没错。通常说来,专注于体育的人会变得粗鲁过头,专注于音乐艺术的人又会变得柔弱过头,这点我已经留意到了。

苏格拉底:本性之中的激情会导致野蛮,这是毋庸置疑的。恰如其分的训练能将其变为勇敢,过火的训练却会将其变为粗鲁残暴。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而人性的哲学部分中,是否包含了文雅的性质?对这种性质做出恰如其分的培养,便能使其变得文雅且井井有条,任由其过度发展,便会导致其变得过度懦弱,这种说法成立吗?

格劳孔:绝对成立。

苏格拉底:不过,我们的观点是,我们的保卫者要兼具这两种品性。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那这二者是否需要相互协调?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若能让这二者相互协调,一个人的心灵就会变得文雅且勇敢。

格劳孔:的确。

苏格拉底:否则他便会懦弱且粗鲁。

格劳孔:没错。

苏格拉底:那好,假设有个人沉浸在音乐中,把自己的耳朵当漏斗,往里灌入我们之前提到的种种绵软、哭泣的曲调,使其进入自己心灵内部。此人若时刻沉浸在杂乱的音乐声中,那只要他有激情,激情便会在一开始由硬变软,像铁一样,能够做成器皿使用。可他若是好像丧失了理智,继续沉浸其中,无法在恰当的时机停止,那他便会逐渐溶解。最终,他将失去激情,变成“懦弱的士兵”,再也提不起精神来。

格劳孔:说得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若他本性并不坚强,那用不了多久,便会迎来这一难以振作的糟糕后果。若是他本性坚强,情绪会在刺激中失控,轻而易举便会变得愤怒或恢复平和,以至于变成了这样一种人:喜欢发怒,跟人争吵,性格古怪,忽喜忽怒。

格劳孔:的确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另外,你觉得,一个人从不涉足艺术与哲学,而将所有精力都用于体育锻炼,有着很好的食欲,那他一开始会不会身体强健,满怀激情,勇气增加?

格劳孔:会。

苏格拉底:可如果在体育锻炼之余,他什么都不做,逃避艺术之神,又会迎来何种结果?他的心灵内部也许会燃烧着哲学的火焰,可是他从未接触过学习与研究,从未了解过何谓辩证推理,那这种火焰不会因此变暗变弱吗?这难道不是心灵启示与培养,以及感知接纳能力的缺失,必将导致的结果吗?

格劳孔:的确。

苏格拉底:所以在我看来,这种人会对艺术缺乏了解,且反感理论。游说他人时,他不会借助证明的方式,而会借助暴力、蛮横的方式,实现自己所有的目标,跟野兽没什么两样。他将生活在粗鲁与愚昧中,这种生活与协调、美好绝缘。

格劳孔:一点儿没错。

苏格拉底:因此,存在音乐与体育这两种技术——我认为这是某位神明对人类的恩典,它们分别为人类的哲学与激情这两部分服务。其目的在于让这两部分一张一弛,协调配合,而不在于服务心灵与身体,后者只是顺带做的工作。

格劳孔:应该就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所以我们将以下这种人称为最完美、和谐的音乐家,是最恰如其分的:这种人能让音乐与体育彼此配合,完美无瑕,能将二者运用到心灵中,且使其相互之间的比例达到最恰如其分的程度。跟只对和弦、演奏有所了解的人相比,以上这种人是更合格的音乐家。

格劳孔:苏格拉底,你说得很有道理。

苏格拉底:既然这样,格劳孔,若需要对我们的城邦宪法进行监督,那长期设立一名监督者,是否很有必要?

格劳孔:自然很有必要。

苏格拉底:这便是教育、培养公民的原则大纲。请问,有必要对他们跳舞、狩猎、赛狗、体育比赛、赛马,逐一展开细致的描述吗?很明显,细节一定要跟大纲相符,要找出细节,只要大纲确定下来,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格劳孔:可能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我们接下来还要决定些什么?是哪些公民是统治者,哪些是被统治者吗?

格劳孔:很明显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统治者的年龄显然一定要大一些,被统治者的年龄显然一定要小一些,是这样吗?

格劳孔:是的,这点显而易见。

苏格拉底:还有一点显而易见,就是统治者一定要是其中最好的公民,是这样吗?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最好的农民是不是最擅长耕作的农民?

格劳孔:是。

苏格拉底:那最擅长保家卫国的人,是不是就是最好的保卫者?

格劳孔:是。

苏格拉底:这些人首先应具备保家卫国的智慧与才能,除此之外,他们是不是还应对国家利益怀有真诚的关注?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人最关注的对象,往往也是他喜爱的对象。

格劳孔:这是毋庸置疑的。

苏格拉底:人最喜爱的人,往往是他觉得跟自己有相同利益,并承受相同灾祸的人。

格劳孔: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如此一来,我们在从全体保卫者中挑选统治者时,一定要满足以下条件:根据我们的观察,他们断然不想做危害国家的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愿意为了国家的利益,奉献毕生的精力。

格劳孔: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苏格拉底:我还认为,我们需要时刻观察他们能否终生坚持这一决定,保家卫国,能否抵挡魔法、暴力带来的令人难以察觉的影响,绝不放弃竭尽所能效忠国家的决定?

格劳孔:这里的“放弃”是什么意思?

苏格拉底: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一种决定会因为自愿或非自愿,脱离心灵。错误的决定会自愿脱离已经改邪归正之人,而所有正确的决定都是非自愿脱离心灵的。

格劳孔:自愿的情况我明白了,至于非自愿的情况,我还是想听你解释一下。

苏格拉底:好。你是否赞同,大家会自愿扔掉坏东西,而不会自愿失去好东西?得到虚假的真理,莫非不是坏事?得到真正的真理,莫非不是好事?莫非得到表现实情的决定,在你眼中不等同于得到真理吗?

格劳孔:你的观点非常正确,人们都不会自愿让人夺走自己正确的决定,这同样是我的观点。

苏格拉底:通常说来,当人们遭到抢掠,即诱骗或逼迫时,便会出现非自愿的放弃。

格劳孔:我不明白你谈到的两种抢掠的意思。

苏格拉底:我的说法肯定有些难懂,好像悲剧人物的台词。我谈到的“抢掠”,即大家在无意间放弃了原先的决定,这或许是因为其在辩论中被对方说服了,或许是因为时间太长遗忘了。这些你明白吗?

格劳孔:明白了。

苏格拉底:而我谈到的“逼迫”,即在困境或灾祸的逼迫下,人们不得不改变了原先的决定。

格劳孔:这点我也明白了,我赞同你的说法。

苏格拉底:而“诱骗”即人们在享受的诱惑或恐惧的恫吓下,改变了自己的决定。我认为,你对此不会有异议。

格劳孔:你说得没错。所有诱骗性事物都能迷惑心灵,好像巫术一样。

苏格拉底:刚刚提到,我们在寻觅能坚守内心信念的人,也就是这些人能一直坚持做自己觉得最能维护国家利益的事。我们对他们的观察,务必要从他们童年时期开始,要为他们安排一项工作,最能让他们遗忘自己的信念,且最能让他们上当受骗。有些人也许会遗忘信念,上当受骗。我们一定要放弃这些人,只选择与之相反的人,这点你是否认同?

格劳孔:认同。

苏格拉底:另外,我们还要在以下方面对他们进行观察,包括身体、精神方面能否承受考验,能否向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看齐。

格劳孔:完全正确。

苏格拉底:那好,接下来我们还要观察他们能不能承受第三种诱骗。我们会先安排青年在穷困中生活,之后再安排他们过上富足优越的生活。这就好比大家会将马驹带去吵闹处,观察其会不会受到惊吓。在对青年做出这种安排时,我们会认真观察他们能不能拒绝引诱,洁身自好,好好保卫自己和自己的涵养,坚守自己心灵中良好的曲调与节奏,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如此。这种观察需要花费比炼金并打造金器更多的心机。若他们能满足我们的要求,便能为国家和自身创造最大的价值。若从童年、少年到成年,他们都能承受住这种考验,不出任何瑕疵,那挑选国家统治者与保卫者时,他们必然会当选。应在其生前赐予其荣耀,在其死后为其举行盛大的葬礼,以及其余纪念性活动。至于无法满足上述条件的人,我们应将其摒弃在外。格劳孔,在统治者与保卫者的挑选与任命中,我们要以此作为总的方法,这便是我的观点。不过,这其中自然不包含所有细节,只是纲要而已。

格劳孔:我认同你的观点,这就是我们应采取的方法。

苏格拉底:从最全面的意义上说,我们确实能把这些人称为保卫者。他们警惕外面的敌人和里面的朋友,让敌人无法对城邦造成威胁,让朋友不愿对城邦造成威胁。而我们刚刚谈到的那些保卫者,他们之中的青年都是统治者命令的执行者,我们以协助者或助理作为对他们的称谓。你有什么看法?

格劳孔:你说得很对。

苏格拉底:我们前段时间刚刚谈及,偶尔要说谎话。眼下,我们可能刚好要说这样一个谎话,要是能说服统治者相信,就说服其相信,否则最低限度也要说服其余城邦中的人相信。

格劳孔:什么样的谎话?

苏格拉底:是腓尼基人的一个传说,许久之前在很多地区都曾出现过,并不新鲜。我们认为这个出自诗人之口的传说是真的。不过,事到如今,这种传说已经失去了所有能让人信服的力量,在人们中间消失了,以后也基本不会出现。

格劳孔:你好像非常抗拒直接说出这个传说,这样拐弯抹角。

苏格拉底:我为什么会这样,等我说出来,你就明白了。

格劳孔:别害怕,现在就告诉我吧。

苏格拉底:好,我告诉你,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勇气,能不能说清楚,可以先后说服统治者、战士和其余城邦中的人相信,尽管他们从我们这里得到教育,得到培养,但他们全都像处在梦境中。他们被孕育成型的地方在地球内部,同样是在地球内部,他们的兵器与装备被打造而成。地球母亲抚养他们长大,再将他们送到人间。他们务必要将自己的出生地视为母亲与保姆,将其余公民视为自己的同胞手足,要牢记自己的出生地,抵抗外敌,保卫当地的安全。

格劳孔:刚刚你犹犹豫豫不想直接说出这个谎话,个中原因我已经搞清楚了。

苏格拉底:我有自己的原因,所以才会有这种表现。先来继续这个传说,不要理会别的了。在传说中,我们会跟他们说,尽管大家在这座城邦中都是手足,但是在打造他们时,上天为部分人的身体掺入了金子,这些最尊贵的人便是统治者候选人。上天还为部分人的身体掺入了银子,这些便是助手,也就是战士。还有部分人,上天在其身体中掺入了铁、铜,这些人便会成为农民和工匠。不过,因为人们彼此之间都是亲戚,儿子本应是父亲的同类,但父亲是金子,儿子是银子,父亲是银子,儿子是金子之类的情况也不可避免,变化多端。因此,好好保卫自己的子孙,密切关注子孙灵魂内部的金属混杂状况,是上天对统治者至关重要的命令。统治者断然不会容忍心灵中掺杂了铁、铜的子孙,应安排这些子孙跟农民、工匠为伍,这样他们的才能方可与之匹配。统治者还应重用天分中居然存在金子或银子的农民、工匠子孙,提拔其担任保卫者或是助手。先前有这样一道神谕:“国家将在铜与铁的统治下衰亡。”要让他们对这个传说信以为真,你有什么法子?

格劳孔:没有,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说服这代人对这个传说信以为真。但我认为,其后代或是更遥远的后代,终归有人会相信这个传说。

苏格拉底:我明白,你是想说,就算是这样,同样能发挥很好的作用,让他们更加爱自己的国家,更加爱彼此。我觉得,不妨通过口口相授的方式,让这个传说世代流传!

接下来,我们就赐予这些大地的孩子武装,并引领他们去见统治者,接受其统领。其后,安排他们找到城邦中最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打击内部的罪犯和外部的强敌。他们驻扎下来,举行完必要的祭神仪式后,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建造巢穴了?

格劳孔:没错。

苏格拉底:这种巢穴是否需要冬暖夏凉?

格劳孔:这是自然的,因为你说的是他们的住所吧。

苏格拉底:没错,我不是在说生意人的住所,而是战士的军营。

格劳孔:为何要将这二者区分开?

苏格拉底:请听我说,牧羊者心目中最恐怖、羞耻的事,是把协助他们控制羊群的牧羊犬喂养得好像野兽一样,进攻、伤害自己保护的羊群,以满足自己的放荡、食欲或其余需求。

格劳孔:这的确很恐怖。

苏格拉底:那我们是否需要想方设法避免我们的助手在公民面前表现出这种态度,避免这个友善的同盟依靠自身更为强大的力量,变身成为蛮横的主人?

格劳孔:肯定需要。

苏格拉底:若接受过真正良好的教育,那在这件事上,他们便拥有了最重要的保障,是这样吗?

格劳孔:他们已经接受了真正良好的教育!

苏格拉底:我亲爱的格劳孔,这点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我们刚刚说,若他们不光要对内部成员友善,还要对保卫对象友善,那他们就务必要接受正确的教育,无论这种教育是什么样的,这点我们能够确定。

格劳孔:正是如此。

苏格拉底:所有通情达理之人都将表示,为了让他们放下心来,成为最佳保卫者,不至于被逼无奈,肆意伤害其余公民,我们不仅要为他们提供良好的教育,还一定要为他们提供住所以及其余东西。

格劳孔:这种说法很正确,通情达理之人确实会这样说。

苏格拉底:那么,若真要满足我们的期待,将他们变为最佳保卫者,我们是不是应让他们在生活、住所方面,遵从以下方式,请思考一下。首先,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不能拥有半点儿私人财产,只有生活必需品是例外。其次,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不应拥有房子或是仓库,能让人们随心所欲地进进出出。他们的粮食由其余公民根据他们的需求提供,每年的份额都是确定的,不会多或少,这是给智勇双全、能上战场的保卫者的酬劳。这些保卫者只能像战场上的战士般,一起居住,一起用餐。谈到金子和银子,我们务必要跟他们说,世间的金子和银子对他们可有可无,他们的心灵内部将一直珍藏着从神明那里得到的圣洁的金子和银子。由于心灵内部的金子和银子十分圣洁,十分珍贵,世间的金子和银子却是很多罪恶的源头,因此他们不应将这二者混合,让前者被后者玷污。保卫者是所有公民中唯一不能跟金子和银子有半点儿关联的人,连接触都不被允许,他们不能待在放着金子和银子的房间里,不能佩戴金子和银子制成的饰品,也不能用金子和银子制成的杯子饮酒。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解救了自己,也解救了自己的国家。私人土地、房屋、钱财,会将他们从保卫者变成房子和土地的主人。如此一来,他们便发生了质变,先前是民众的同盟,现在却成了民众的仇敌与残暴的君主,与民众相互仇恨。他们会密谋伤害民众,民众也会密谋推翻他们。终其一生,他们都无法摆脱惶恐。跟别国仇敌相比,更让他们惶恐的是民众,这将导致他们跟国家共同毁灭。

我们就以上述各项原因为依据,宣布向保卫者提供这种住所和其余所有事物,并通过法律确定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格劳孔: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