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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领座小姐穿着开衩几乎到达大腿根的特长缎面旗袍,迎着宫自悦刚想问:“您几位?”宫自悦已经气派十足地对她说了声:“峨嵋厅的!”随即绕过她,仪态万方地穿过散座大厅,直奔里面挂着“峨嵋”字样的扇形匾额的小宴会厅而去。

厅里共有两桌。靠里的一桌是主桌,坐得满满的,已经开始喝酒水,靠外的一桌坐的是司机和办事员,没有坐满;宫自悦进去且不往里,先俯身同靠外一桌的办事员说:“我的车是黑奥迪,司机你招呼他叫小万……”办事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站起来走了出去。宫自悦办完此事这才笑容可掬地朝里面一桌走去,几乎满桌的人都站起来向他哄然问好!

“还以为你果真不来了哩!”鲍管谊一身合体的灰西装,宝蓝底子绣金龙图案的领带,金领夹闪闪发光,喜出望外地拉住了宫自悦的手,对他说:“都是熟人,只有这位洪老你怕是头回见面,洪老是大书法家,难得随俗的……”又忙对主位旁的洪老介绍说:“这位就是外号‘会宝’的宫自悦宫先生!”洪老要起身致意,被宫自悦抢上一步按住了,同时恭敬地递上了一张自己的名片,鲍管谊笑对洪老吹嘘说:“你甭看他的名片!他的法力远远超出了他那些个职务头衔,说实在的,这样的宝贝不只是京城,就是全国也不多,怪不得到处都抢他!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就说今儿个晚上非去明珠海鲜不可,怕来不成这儿了……嘿,到底还算有良心,来了咱们这儿!”

尽管主桌早已坐满十人,还是让服务员另加了一把座椅、另铺排了一套餐具过来,宫自悦也就不客气地坐下,同大家谈笑风生。

其实,宫自悦来这里的兴趣既非与鲍管谊会面,更非与什么外三路的洪老相识,他竟是冲着这席上的餐前酒菜而来的。唯有这家著名的川菜馆,酒菜用一只大磨漆提盒献上来,布开以后,竟有八个扇形盘和一个大圆盘九种之多,像夫妻肺片、灯影牛肉之类的开胃小菜,那是别种宴请的酒菜中所没有的,而宫自悦最擅品味其辛辣甘甜……鲍管谊等乱哄哄地劝他喝古井贡酒,他却坚拒,只喝嘉士伯易拉罐啤酒。

闲扯一阵,宫自悦胃口乍开,却自动中止,站起来谢罪告辞,说是明珠海鲜那边实在不能不去,大家纷纷朝他拱手,他也便拱手相谢。鲍管谊一边把他往外送一边附在他耳边说:“……下月五号我们联谊会正式成立。你看能不能把……请来?包在你身上!你不给我落实,看我饶不饶得了你!”宫自悦笑嘻嘻地只顾往外走,不置可否,只是问:“这儿怎么样?要你多少钱一个人?”鲍管谊如实告之:“六十,古井贡酒的钱打在里头,其余酒水在外,罐啤发票上都开成瓶啤……”宫自悦评价说:“还行!”

到了车上,一坐定宫自悦便问小万:“怎么样?给了吗?”

小万点点头。鲍管谊他们的办事员出来给了小万十块钱的出车费。

宫自悦笑着说:“饿瘪了吧?别着急,先把我送到明珠海鲜酒家,在那儿我正经吃点,待四十分钟出来,那儿给你的可是爱弗伊西(外币兑换券),你自己找个地方吃饱吧,丰俭随意,别让我出来找不着你就成!”

小万尽管劳累不堪,但一想跟着宫自悦出来也有特别的好处,常常一天里能得着几份外单位公费宴请的出车费,回单位后还能领一份加班费,一天能挣好几十,也就怨气全消,驱车径往明珠海鲜酒家而去。

明珠海鲜的那一席是有关部门宴请一对外国研究员夫妇,宫自悦落座后竟毫不为自己的迟到而惭愧,他早估计到这一席上的白酒是茅台,所以故意没在前一席喝那古井贡酒,既有茅台,在这儿他便拒绝了啤酒,而向服务员点了粒粒橙作为辅酒饮料,并且他暗暗为自己的把握时间之准确而得意——他落座才几分钟便端上了堂皇富丽、催人口涎的龙虾,而他错过的前三道菜基围虾、炸乳鸽、铁板牛柳,实在都很平常,毫不可惜!何况一瞥仍立在餐桌上的菜单,下面还有他最喜欢的椰汁鼋鱼和猴头发菜,更食欲大增……

主人方面将宫自悦介绍给了两位外国客人,说宫先生是一位大忙人,又说要想在中国取得知名度,那你就好比一根线,非得穿过宫先生这根针的针眼不可……翻译把这话译了过去,客人夫妇禁不住望着宫自悦笑了起来。

宫自悦正吃进一块龙虾肉,心情大畅。见客人夫妇对他笑,也便报之以满脸的笑,同时冲着翻译问了句:“他们可是住在巴黎?”意思是让翻译译过去,翻译却吃了一惊,小声提醒他:“他们不是法国来的,他们来自比利时……”宫自悦连忙不住点头:“对对对对……他们一定住在哥本哈根!”翻译瞪圆了眼睛,宫自悦立即醒悟,赶忙改口:“不!布鲁塞尔!对!布鲁塞尔!”

外国夫妇歪着头,望着宫自悦,很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翻译赶忙跟他们翻译说:“宫先生说,他想象布鲁塞尔一定非常美丽……”

宫自悦分到的那一客用椰子壳装的椰汁鼋鱼,捞了半天并无一块裙边,令他无比扫兴。没等猴头发菜上来,他便起身告辞,翻译忙向外国客人撒谎,说:“宫先生还要去值夜班,真是非常地对不起,他恳请您们原谅……”

宫自悦出得酒家,小万恰巧刚吃完东西赶回车边,小万赶忙看表:“还不足四十分钟呀!”

宫自悦拍拍小万肩膀,挺哥儿们地说:“你就是再过二十分钟回来我也不怨你,吃得怎么样?饱是饱了吧?好不好?”

坐进车里以后,宫自悦双手合十,朝前摆摆,哀求似的说:“受累到底,怎么样?再去趟天平利园酒店……”

小万开车送他赶第三家宴请。天平利园酒店的活动是个比较大型的涉外活动,酒会形式,吃自助餐,宫自悦估计赶到那儿的时候热菜已经基本告罄,但正往台面上端切好的西瓜,那是一定的,说不定还有鲜荔枝,以及餐后咖啡和红茶,更说不定有水果山德和巧克力冰激凌,这些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在那里宫自悦不仅吃到了大多数所向往的东西,还意外地见到了欧阳芭莎。

是欧阳芭莎主动从他身后拍他肩膀,他惊回首,欧阳芭莎咧嘴冲他大笑,他才知道欧阳芭莎来了这个酒会。较死理的话,欧阳芭莎跟他一样,来参加这个酒会都有点“师出无名”,不过正如别人形容他的那样,他是个“会宝”,尤其是个“宴宝”,哪里举办这类的活动总欢迎他来,因为他可以帮他们提高知名度;而欧阳芭莎则常被人们形容成是个“搅棍”——词儿难听却并不怎么含有贬义——她走到哪里,搅到哪里,搅出的都是欢乐的旋涡,激起的都是活泼的浪花。

欧阳芭莎这晚的发型是左偏发,发丝平直,长不及肩,右边看上去简直就是最古板最老旧的短发,但发缝左边的发丝却比右边长了许多,并且自然下垂时斜遮住半只左眼和左颊,因而她必得不时地将那左垂的发丝甩向后去,以便同别人交际;她穿了一身乍看去仿佛睡衣似的时装套服,上装和裤子都是白底子黑杠杠,上装掐腰处系了一根明黄色的宽腰带,脚下是一双明黄色的中国缎面鞋;脖颈上是一条24K的金项链,右边露出的耳垂上嵌着一枚货真价实的米粒大钻饰;论面庞和身材欧阳芭莎都无可恭维,然而她有风度,加上被人们形容得山高水深的背景,以及她自身的诡谲灵动,所以处处得宠,人见人慕。宫自悦对她的底细倒探听得十有六七,也习惯于同她周旋,大概只有鲍管谊那号进入这个层面才没几天的蠢货,才会真以为欧阳芭莎姓欧阳,认为她的父母真管她叫过芭莎,并且才会以为欧阳芭莎今天穿来一身“睡衣”是她“故意不讲究的潇洒做派”,鲍管谊那号人哪里懂得,这“睡衣”恰恰是扫荡一片的最新潮最昂贵的巴黎本季时装,要比那边那位女士的一身看上去耀眼的碧绿裙装起码贵上十倍!

宫自悦和欧阳芭莎对望着。欧阳芭莎把左边的头发一甩,问他:“为何姗姗来迟?是不是又‘一赶三’?前阿庆嫂,后刁德一,当中间还演个匪军丙,有你这么赶场的吗?”

“哪里,我早来了……”宫自悦耍赖。

“你以为是我等你呢?你爱早爱晚,关我屁事!不过,你的崇拜者可是望眼欲穿了!”

宫自悦知道欧阳芭莎又要搅和了。欧阳芭莎是个大玩家,那真是没有赛得过她的,那个玩法!她可以中规中矩地玩一出主持正义,也可以不管不顾地玩一出贪赃枉法;可以不声不响地玩一出李代桃僵,也可以活活泼泼地玩一出空城妙计……对她来说,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鲜的,每一晚的月亮也都可啃可嚼,她的口头禅是“好玩!真好玩!好玩死了!”

欧阳芭莎挽住宫自悦胳膊,带他穿过三三五五站成一簇簇交谈着的红男绿女,一直把他引到大落地窗前,宫自悦看见一位原来坐在窗边沙发椅上的女士面色惊愕地迎着他站了起来,一定睛,原来是陈新梦。

“梦梦,你好梦成真了!”欧阳芭莎像呈献一件礼物似的,用手掌把宫自悦的脊背一推。

陈新梦是代表父亲来出席这个酒会的,她刚到达时也曾胡思乱想过:会不会在这里一天中第二回见到宫自悦?后来她已经绝望。坐到内厅圆桌边吃热菜时,她恰巧与欧阳芭莎坐在一处,她们从小就认识,不知怎么的三说两说就说到了宫自悦,陈新梦很后悔自己的不慎重,不过是一两句赞美其才干的话,就让欧阳芭莎用叉子敲着盘子边打趣了自己好一阵……

现在陈新梦与宫自悦相对而立,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欧阳芭莎一旁甩着头发笑了:“好玩!好玩死了!”

恰好服务员举着盛满托盘的餐后白兰地酒经过,欧阳芭莎便叫停他,先取了两份给宫自悦和陈新梦,然后自取了一份,举杯调侃说:“来呀!心想事成!”

人们陆续散去。

欧阳芭莎挽着宫自悦胳膊往外走,命令似的说:“今晚上搭你的车!”

宫自悦禁不住扬起了嗓门:“我的好芭莎!你今晚没车吗?你搭谁的不行呢?梦梦的不行吗?实话跟你说,我的司机恐怕已经是忍无可忍了,咱俩的住地南辕北辙,他回家还要一直往东插……”

“我那车送我到这儿我就让他回去了,今晚我不回家,我要去北京站,本打算吹着晚风散步走过去的,北京站不就在西边没多远吗?把我送过去!”欧阳芭莎有点醉眼蒙眬的,身体重量压到了宫自悦身上。

“你去北京站?”宫自悦没想到欧阳芭莎还有这么个玩法。欧阳芭莎从存物处只取出一件银色风衣,已经穿在了身上,另外就是一只扁扁的密码箱,难道她就这么轻装简行地出远门?再说,这些年欧阳芭莎坐飞机就跟市民们坐公共汽车一样,成为家常便饭,她为什么今天偏要去赶火车?她要去哪儿?玩什么?

小万见宫自悦勾了个女的坐进汽车,心里“咯噔”一下,烦不胜烦,他最怕宫自悦来这一手——自己用车用到黑灯瞎火不算,还要拿着公家的车和他小万的血汗作人情,让小万送这位先生那位女士回府……还好,几句话过去听清楚了,是送到北京站。

北京站虽然就在西边不远,可按交通规则,得去转立交桥。车子转到立交桥上的时候,宫自悦试探地问欧阳芭莎:“天穹的事,你也不受刺激?你也觉得好玩?”

欧阳芭莎不甩头发,用一只半眼睛睨视着宫自悦,昏暗中表情好暧昧,她反问他:“你受了多大刺激呢?你是不是已经玩上了?你去夏之萍那儿了吧?你跟她商量了些什么?”

宫自悦暗暗吃惊,好一个欧阳芭莎,料事如神,不过这事眼下绝不能认头,还不到时候!便轻描淡写地说:“还不是商量追悼会的事。我跟她说,这日子头,不要搞得太官方,也别搞得太民间,最好是半官半民……”

欧阳芭莎鼻子里哼哼数声,也不知是不是在暗笑。

宫自悦觉得无妨给她一点反击:“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用嬉笑哄闹掩饰内心的一片真情,旁观者清,你欧阳芭莎再傲焰万丈,也终究还是掉进了天穹之井……我知道这十来天里你其实心如刀割,悲恸欲绝不在夏之萍以下,只不过你拼命藏掖,不让我们看破就是了……天穹于你,我想也并非台上戏文……他生前一定对你有所托付吧?”

欧阳芭莎不屑作答,只把头发一甩,哈哈笑出两声,赞叹说:“你宫自悦只有在斗心眼的时候,说起话来才这么锦心绣口的,你那吃相要也能这么楚楚动人,就更是全球‘会宝’,该收进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了!”

宫自悦一愣。

北京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