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公版曾国藩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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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痛闻母大故,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

【原文】

字谕纪泽儿:

吾于七月二十五日在太湖县途次 ,痛闻吾母大故。是日仍雇小轿,行六十里,是夜未睡,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命尔等眷口于开吊后赶紧出京。二十六夜发信,交湖北抚台寄京。二十七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两信是一样说话,而江西信更详,恐到得迟,故由两处发耳,唯仓卒哀痛之中,有未尽想到者,兹又想出数条,开示于后:

一、他人欠我账目,算来亦将近千金。唯同年鄢勖斋,当时听其肤受之诉,而借与百金,其实此人并不足惜,今渠已参官,不复论已。此外凡有借我钱者,皆光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陔,此时皆不甚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之账,即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账,而欲其还,是不恕也。从前黎樾翁出京时,亦极窘,而不肯索穷友之债,是可为法。至于胡光伯之八十两、刘仙石之二百千钱,渠差旋时,自必还交袁亲家处,此时亦不必告知渠家也。外间有借我者亦极窘,我亦不写信去问他。

二、我于二十八、二十九,在九江耽搁两日,江西省城公送来奠分银一千两,余以三百两寄京还债,以西顺兴今年之代捐贡银,及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皆极紧急。其银交湖北主考带进京,想到京时,家眷已出京矣,即交寄云兄择其急者而还之,下剩七百金,以二百余金在省城还账,带四百余金至家办葬事。

三、驮轿要雇,即须二乘,尔母带纪鸿坐一乘,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一乘。若止一乘,则道上与众车不同队,极孤冷也。此外雇空太平车一乘,备尔母道上换用,又雇空轿车一乘,备尔与诸妹弱小者坐,其余概用三套头大车。我之主见,大略如此,若不妥当,仍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斟酌,不必以我言为定准。

四、李子彦无论中否,皆须出京,可请其与我家眷同行几天,行至雄县,渠分路至保定去,亦不甚绕也。到清江浦登船,可请郭雨三姻伯雇,或雇湖广划子二只亦可,或至扬州换雇红船,或雇湘乡钓钩子亦可。沿途须发家信,至清江浦,托郭姻伯寄信;至扬州,托刘星房老伯寄信;至池州托陈姻伯;至九江,亦可求九江知府寄;至湖北,托常太姻伯寄,以慰家中悬望,信面写法,另附一条。

五、小儿女等,须多做几件棉衣,道上十月固冷,船上尤寒也。

六、我托夏阶平老伯请各家诰封:一梁献廷、一邓廷楠、一刘继振三教官。我另有信与阶平兄,尔须送银十二两至夏家去。至家中请封之事,暂不交银,俟后再寄可也。

七、御书诗匾,及戴醇士、刘茮云所写匾,俱可请裱匠启下,卷起带回。王孝凤借去天图,其底本系郭筠仙送我的,暂存孝凤处,将来请交筠仙。

八、我船一路阻风,行十一日尚止走得三百余里,极为焦灼,幸冯树堂由池州回家,来至船上,与我作伴,可一同到省,堪慰孤寂,京中可以放心。

九、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金,尚存四十金,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渠等在京要支钱,亦可支与他,渠等皆极苦也。

十、松竹斋军机信封五寸长者、六寸长者、七寸长者三等,各为我买百封并签子。

十一、我写信十余封至京,各处有回我信者,先交折差寄回。

十二、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皆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托他照应,但讨快不讨关。(讨关,免关钱也;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免关税也。)尔等过时,渠若照应,但可讨快,不可代船户讨免关。

十三、船上最怕盗贼,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一差人护送,每夜安船后,差人唤塘兵打更,究竟好些。家眷过池州时,可求陈姻伯饬县派一差人护送,沿途写一溜信,一径护送到湖南或略好些。若陈姻伯因系亲戚,避嫌不肯,则仍至九江,求德化县派差护送,每过一县换一差,不过赏大钱二百文。

十四、各处发讣信,现在病不知日,没不知时,不能写信稿,只好到家后再说。

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

【注释】

途次:途中停留,休息的地方。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于七月二十五日在太湖县途中,听说了母亲病故的消息,非常悲痛。当天仍旧雇了小轿,走了六十里,当天夜里没有睡觉,给京中写家信,料理一切事务,安排你们家眷和仆人开吊散发讣告之后赶紧出京城。二十六夜里寄出信,让湖北抚台帮助寄到京城。二十七寄出信,让江西抚台帮助寄往京城。两封信里面说的是一样的话,不过后一封更详细,怕信在路上走得太慢,所以在两个地方各发一封,我现在还沉浸在哀痛之中,仓促之中有没有想到的地方,现在又想到几条,列在下面:

一、别人欠我的钱,算起来也将近有一千两银子。只有同年鄢勖斋,当时听他诉说自己的困苦,于是借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其实这个人并不值得可怜,现在他已经被罢官,不再提他了。除此之外凡是问我借钱的,都是光景非常窘迫的人,现在我虽然很窘迫,也不必向他们索取,如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陔,他们现在都不宽裕。至于在留在京城中的举人,比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等人,生活更是清苦,都万万不要向他们索取欠款,即使他们送来也要退还回去。既然我欠着人家的账,还没还清就离开京城了,怎么要求能欠我账的人,都还清呢,这样就太不讲道理了。以前黎樾翁离开京城的时候,也非常窘迫,但是他不肯去问自己的穷朋友那里索债,这种方法值得借鉴。至于胡光伯的那八十两银子、刘仙石的那二百千钱,他们出差回来的时候,自然会还到袁亲家那里,现在也不要去他们家中索要。外面还有一些借我钱的人很窘迫,我也不打算写信去要。

二、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我在九江耽搁两日,江西省城官府送来奠银一千两,我将其中的三百两寄到京城还债用,因为西顺兴今年的代捐贡银,还有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都非常需要用钱。这些银子让湖北主考官带到京城,等这笔钱到京城的时候,家眷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将钱转交给寄云兄,让他选择那些非常急迫的账先还了。剩下的七百两银子,拿出二百两在省城还账,带四百两回家办葬事用。

三、雇驮轿的话,需要雇二乘,你母亲带纪鸿坐一乘,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一乘。若是只雇一乘,在道上与众车不合群,显得孤独、冷清。此外要雇空太平车一辆,以备你母亲路上换用,还要雇空轿车一乘,以备你与诸位妹妹中体弱的乘坐,其余人都坐三套头大车。我的意思,大略如此,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要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商量一下,不要以我言说的为准。

四、李子彦无论是否考中,都要离开京城,可以请他跟我们家家眷同行几天,到了雄县,他可以分路去保定,也不算是绕远。到清江浦去乘船,可以请郭雨三姻伯帮他雇船,可以雇两只湖广划子,也可以到扬州去再换雇红船,还可以雇湘乡钓钩子船。沿途要寄出家信,到了清江浦,托付郭姻伯帮忙寄信;到了扬州,可以托付刘星房老伯;到了池州,可以托付陈姻伯;到了九江,还可以请求九江知府帮忙寄信;到湖北,可以托付常太姻伯帮忙寄信,以安慰家人心中的挂念,信封的写法,另附一条。

五、小儿女等,要多做几件棉衣,路上十月会很冷,船上会更冷。

六、我托夏阶平老伯请各家诰封:是梁献廷、邓廷楠、刘继振三位教官。我另有信给阶平兄,你要送十二银子到夏家去。至家中请封讣的事情,暂时不要交银子,也可以以后再寄。

七、御书诗匾,以及戴醇士、刘茮云所写的匾,可以请裱匠都启下,卷起来带回去。王孝凤借去的天图,底本是郭筠仙送给我的,暂存在孝凤那里,将来请交给筠仙就行。

八、我乘坐的船一路逆风,走了十一天才走了三百多里,我非常焦急,幸亏冯树堂从池州回家,来到船上与我做伴,可一同到省,让我感到非常安慰,京中的人可以放心。

九、江西送奠礼一千两银子,还有门包一百两,丁贵、孙福等七人,已经分去了六十两,还有四十两,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以分八九两,他们要是在京中支钱,也要支与他们,他们都非常辛苦。

十、松竹斋军机信封五寸长的、六寸长的、七寸长的三种,每一种各为我买一百封并签子。

十一、我往北京写了十几封信,各处有回复我的信,先交给信差寄回来。

十二、我在九江的时候,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对待我都特别好,家眷路过九江的时候,我已经托付他们照应,只求讨快,不求讨关。(讨关,免除关税钱;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免关税。)你们路过的时候,他们若是照应,那就快快通过,不要替船户讨免关。

十三、船上最怕盗贼,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一个差人护送,每夜停船后,差人唤来塘兵打更,还算好些。家眷过池州的时候,可以请求陈姻伯派出一个差人护送你们,沿途写一溜信,一直护送到湖南,或者更远。若陈姻伯因为是亲戚的关系,为了避嫌不肯帮忙,那么还是要到九江,求德化县派差护送,不过是每过一县换一个差人,每一个差人需要二百文大钱而已。

十四、各处发讣信,我现在病的不知道日子,不知道时辰,不能给你们写信了,只好到家后再说。

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