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公版曾国藩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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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半九十里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归,接弟信,得悉一切。

兄回忆往事,时形悔艾,想六弟必备述之。弟所劝譬之语,深中机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一无所思,已觉心慌肠空,如极饿思食之状,再加以憧扰之思,益觉心无主宰,怔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两端:一则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及各营员弁、江省绅民,交口称颂,不绝于吾之耳;各处寄弟书及弟与各处禀牍信缄,俱详实妥善,犁然有当 ,不绝于吾之目。一则家中所请邓、葛二师,品学俱优,勤严并著。邓师终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根底,又曲合时趋,讲书极明正义,而又易于听受;葛师志趣方正,学规谨严,小儿等畏之如神明,而代管琐事亦甚妥协。此二者,皆余所深慰!虽愁闷之际,足以自宽解者也。第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兹疑。弟目下义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有始有卒。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今望隳 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谐上下官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番增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当常以求才为急。其阊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余自四月来,眠兴较好。近读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唯目力极劣,余尚足支持。

迪安嘱六弟不必进京,厚意可感!弟于迪、厚、润、雪、次青五处宜常常通问。恽廉访处,弟亦可寄信数次,为释前怨。《欧阳文忠③集》,吉安若能觅得,望先寄回。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

【注释】

犁然有当:井然有序的意思。

隳:毁坏,崩毁。

③ 欧阳文忠:欧阳修,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回来,收到了弟弟的信,信已经看过了。

为兄回忆往事,总感到悔恨,可能六弟已经告诉你了。弟弟劝诫我的话,切中要害。“素位而行”一段,我经常拿来警醒自己。只是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使什么都不想,都觉得心慌肠空,就像非常饿想吃东西那样,再加上心中慌乱,更觉得心中无主,悸动不安。

今年有两件值得高兴的事:一是弟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官员以及营中的将士、江西省的乡绅、百姓,称赞你的声音不绝于耳;各处寄给弟弟的书信以及弟弟寄给各处的公文、书信,都妥善的保存,井然有序,这些我都看见了。二是家中请来的邓、葛二位老师,品学兼优,勤奋严格。邓师整日正襟危坐,威严庄重,令人生畏,做文章有根底,又能结合实际,教课非常正经,又能让人很容易听懂;葛师志趣方正,教学严谨,孩子们敬畏他们就像敬畏神明一样,代管的一些琐事也都处理得非常妥当。这两件事情,都让我感到十分欣慰!就是在愁闷不乐的时候,想起这两件喜事,也足以让我自我安慰。一个好名声,可以倚仗也可以不倚仗。为兄当年在京城中颇具声望,近来在军营,也得到了一些虚名。善始不一定能善终,行百里半九十里。名声一旦有损,身边远近的人都会怀疑你。弟弟当前声望正高,一定要坚持不懈,有始有终。

治理军队的道理,第一要事就是能打仗。如果围攻了半年,一旦被贼匪突围,不能抵御或者吃了败仗,那么名望就毁于一旦,探骊得珠,骁勇善战就是那颗珍珠。第二件要事是爱民。能与上下的官员、乡绅处理好关系是第三件要事。希望弟弟能够兢兢业业,时时谨慎,坚持到底,那样就算不是为兄长弥补前面犯下的错误,也可以为九泉之下的父亲增光。头脑越思考越灵活,不要因为身体向来虚弱,对自己过于爱惜;智慧越是受挫折越是精明,不要因为处境遇到一些小挫折,就垂头丧气。这一次军务,像杨、彭、二李、次青等人,都是磨炼出来的。润翁、罗翁,也大有长进,几乎一日千里!只有我还是没有抱负,这次尤其缺乏长进。弟弟应当趁这个机会增长见识,力求长进。

求人来辅助自己,时时刻刻不要忘记这个道理。人才难得,往日里在我府中的幕僚,我都是平等对待,非常钦佩尊敬,现在回想起来,人才是多么的难得!弟弟平日里应该把寻求人才当成一件大事。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即使是亲戚朋友,也不宜久留,担心贤者不愿意与他们在一起共事。

我从四月以来,睡眠很好。最近在读杜佑的《通典》,每天读二卷,薄的读三卷。只是视力太差,我还能支持得住。

迪安叮嘱六弟不要进京,这份厚意很感人!弟弟与迪、厚、润、雪、次青五人应该多通信问候。恽廉访那里,弟弟也可以寄几封信,以释前嫌。吉安如果能找到《欧阳文忠集》,希望寄回来。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