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公版曾国藩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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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

【原文】

字谕纪泽儿:

余此次出门略载日记,即将日记封每次家信中。闻林文忠家书即系如此办法。

尔在省仅至丁、左两家,馀不轻出,足慰远怀。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

看者,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摺中》之类是也。

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上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如与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

至于作诸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则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过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

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

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

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

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则直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科场在即,亦宜保养身体。

余在外平安,不多及。

再,此次日记,已封入澄侯叔函中寄至家矣。余自十二至湖口,十九夜五更开船晋江西省,二十一申刻即至章门。馀不多及。又示。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这次出门简单记了一些日记,并将日记附在每次写的家信中。听说林文忠的家书也是这样。

你在省城只去了丁、左两家,其余时间不轻易出门,让我在千里之外感到安慰。

读书的方法有四种:看、读、写、作,每天缺一不可。

所谓看,比如你去年看的《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的《周易摺中》之类的。

所谓读,比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等经书,《昭明文选》,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诗,韩愈、欧阳修、曾巩、王王安石的文,不大声朗诵就不能体会到其中的雄伟气概,不低声吟诵即不能察觉其中的韵味幽深。好比富贵人家在家居积,看书则是在外经商,获利是他的三倍;读书则是在家谨慎守财,不轻易花费。好比兵家打仗,看书是攻城略地,开拓疆土;读书则是挖战壕、筑壁垒,守住所得到的土地。看书与子夏所说的“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楷书、行书、篆书、隶书,你都非常喜欢,一天也不可以间断,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为写字慢,吃亏不少。你一定要力求敏捷,每天能写楷书一万字,就差不多了。

至于做文章,应该在二三十岁之前就有所成型;过了三十岁之后,就很难长进了。无论是四书文、试帖诗、律赋、古体诗、今体诗,还是古文、骈体文,都要一一去钻研,一一去尝试。少年不可以怕出丑,一定要有狂妄进取的野心。现在不去尝试,以后就更不想去做了。

至于做人的道理,圣贤们说过很多,不外乎“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阐述“敬、恕”最为准确。

除此以外,例如“站着就仿佛看见忠、信、笃、敬四字展现于眼前,在车上就仿佛看见这四个字刻在车上”,“君子无论是众是寡,是大是小,没人敢轻慢”,这就是“泰然而不骄傲”;“衣冠端正,一副严肃庄重的样子,别人就会望而生畏”,这就是“威严而不凶猛”。如果想学会“敬”,这些是最容易入门的句子。

孔子说“自己想要站立,就要让别人也站立,自己想要达到目的,就要让别人也达到目的”;孟子说“行动之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心中一直装着仁义和礼仪,那么会忧愁一生,不过却不会有一时之患”。这些都是学习“恕”最容易入门的句子。

你心里明白,从“恕”字开始下工夫或许更容易有所收获,“敬”字则需要勉强去做。这是树立德业的基础,不可不谨慎。科举考试快要开始了,一定要保养好身体。

我在外平安,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还有,这一次的日记,已经封入寄给你澄侯叔的信中寄回家了。我十二日到湖口,十九日夜里五更开船进入江西省,二十一日申刻就到了章门。其余的不多说了。下次再说。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