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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相亲仲夏夜

夜幕初临,白日里不甚显眼的一家料亭在微暗的天色下倒惹人瞩目了,像薄雾弥漫的夜里唯一的明灯,引得人们不知觉往它迈出脚步。微黄的灯光为店门布置的花草披上妩媚的外衣,枝叶舒展着以最优雅的姿态映入来客的眼中。光是那雅致的店面就得比一般的料理店出色得多了。

可这经过精心布置的店面却入不了晴兰的双眼,不是她太过挑剔而是她根本没留意。她自下车开始就专注于自己的双脚,她那穿着皮革草履的双脚小心翼翼地迈着步。脚下泛着水光的麻石板路不甚平整,晴兰不得不抱着战战兢兢的心情小步地走着。

“晴晴,你好慢……”鳯唯孟转身看着那个以蜗牛速度前进的人,说,“这么小段的路也能走这么久,我真的是服了你。”

“哼!换你来穿这种鞋也不见得走得比我快!”晴兰停下脚步瞪着他。

“呿,我又不穿和服。”鳯唯孟走过去弯着左臂让她搭上,她才松了口气放心往前走。晴兰搭着二哥的手臂,奇怪地问:“为什么要我换上和服?我还以为在外婆家里吃晚饭算了。不对……就算在外面用餐也不用穿得这么隆重吧?”晴兰嘟着嘴,将左手伸前扬两下垂下的长袖。

“挺可爱的,不是吗?看起来多像个日本少女。”鳯唯孟微笑着说,领着妹妹离开那石板路,随着穿着和服的女侍者走进料亭。

晴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和服,这和服尚挂在架子上时,她看第一眼就很喜欢了。粉色中振袖和服上是像是梨花、樱花之类的花纹,纯白、浅黄、香槟黄等等的花朵在粉红的布面上灿烂地开着,那粉红伸延至下摆边沿渐变成粉紫、酒红。那挂着的和服看起来像一幅完整的画那般,大风吹过漫山遍野的花海,扬起了一阵高低起伏的花浪,将几片花瓣卷在空中。晴兰又扬了一下长袖,还是闷闷地说:“麻烦。”和服虽然是很漂亮,但是无论是穿着时,还是穿着后都极不方便。

“待会儿见到外婆可别这样说,”鳯唯孟轻笑一声,好心地提醒道,“这可是外婆特地为晴晴准备的。”晴兰抿唇扁一下嘴,说:“和服麻烦跟外婆无关啦。”他们转角走上长廊,经过一日式的庭院,再转一角就到了今晚用餐的地方。女侍者推开纸门,他们就看到外公、外婆他们在长桌旁等着了。

“外婆。”晴兰赶紧脱了鞋,抢先踏上榻榻米走进和室内。那以优雅坐姿跪坐的老人仅在看到晴兰的时候微笑了一下,那微笑在她看见晴兰的走路方式后就不见了。老人严肃地看着她,批评道:“太粗鲁了!穿着和服要走内八字步。”

晴兰委屈地看了外婆一眼,收着步子依着外婆的话小步地走着内八字步。她跪坐在外婆旁边,乖巧地唤道:“外公、外婆晚上好。”她撒娇地伸手抱着外婆,亲亲热热地将头靠在外婆的肩上。晴兰忽然又抬起头,看着外婆右手边穿着男式和服的老人家。她心里暗暗觉得奇怪,平时外公是不穿和服的吧?

“还有呢?”外公看着她笑问道。

晴兰立刻转头朝坐在左手边的人灿烂一笑,唤道:“大哥、阿雪晚上好!”

“晚上好,”鳯雅伦笑看着那换上大和传统服饰的妹妹,赞道,“晴晴今晚很漂亮呢。”“嗯嗯!”晴兰笑着用力点点头。

“穿得漂亮就该规矩些,”外婆稍微用力推开晴兰,说,“坐好。”晴兰学着外婆那样端正地坐好,这时她才留意到长桌另一侧的座位上都是空的。她问:“舅舅他们还没来吗?”

“舅舅不来……”鳯雅伦回答的句子还没完,纸木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止住了话语。晴兰和其他人一样抬头看向门口。几个人走了进来,最先进来的是两位和外婆他们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应该是一对夫妇。晴兰意外地看到外婆笑得很高兴地招呼他们坐下,她不难从言辞之间发现他们对对方的熟悉。晴兰想,他们大概是老朋友吧。晴兰意外地看到一位穿着西装的少年在她正对面的位置上就坐。晴兰的目光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少年勾着嘴角微笑地看着她。

“这位跟典子少女时期的气质还真像!她就是小兰了吧?”陌生的老妇人笑呵呵地跟外婆说道,终于将话题拉到晴兰上去了。晴兰转头朝她含蓄地微笑,微弯腰鞠躬,道:“鳯晴兰です。请多指教。”

“不愧为老师的孙女,多有礼的孩子。”坐在对面的陌生阿姨笑着赞扬道。晴兰的外婆又微笑着谦虚地说了几句。听着她们一来一往的说话,晴兰这才知道对面的是全家人都到齐了。

“这是犬子,”那位阿姨微笑着介绍身旁的少年,“蓧崎健です。”少年向晴兰微鞠躬,说:“蓧崎健です,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晴兰循例回应着。事已至此,晴兰自然知道今晚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宴。不是家宴,那算是什么呢?长辈们的话题开始围绕着她与蓧崎健展开了,两方的家长都在互相赞着对方的孩子。

“健,跟小兰说些什么吧?”健的奶奶笑着催促着。就连他的妈妈也附和着说:“对啊,不用拘谨。”

本来晴兰为了不给奶奶丢脸而努力微笑着的,听到对方家长这么一说,她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要特意跟她说话?

但见那少年迟疑了片刻,客气地微笑着问:“晴兰さん现在是在东京读高中吧,那是不是打算在将来就读日本的大学?”

晴兰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身旁的大哥。那兄长大人只是安抚地微笑着,说:“照实回答吧。”得到这样的指示,她只好扭过头去,微笑着回答道:“不是,我打算回美国读大学。”

“这样啊,那真巧!”对方母亲顿时笑逐颜开地说,“健也准备在今年高中毕业后到美国读书呢。”

“哦,是这样的啊。”晴兰配合地给她一个适当的反应,那煎熬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绝对不习惯跟这么多陌生人说着这样的私事。可情况还朝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变化,晚宴的主角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她和坐在对面的少年,她又被迫跟对面的陌生人说了几句。终于熬到上菜了,这诡异的现象才暂时告一段落。

晴兰秉着沉默是金的精神,默默地低头用餐,听着长辈们交谈着。他们用餐的地方很大,似乎该是容纳近五十人的地方,却只有他们十一个人在。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好像都因为地方过于空旷而变小了。忽然,晴兰听到几声“哈哈”的笑声,那陌生的声音让晴兰怔了一下。

“啊,”蓧崎奶奶放下筷子笑着看着晴兰,说,“小兰和健都吃完晚餐了呢。不如你们到外面庭院散散步吧。婆婆还想跟小兰的奶奶继续聊天。”

“好的。”晴兰一口应下了,露出自蓧崎家出现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说了声失陪就高兴地站起来自径走出门口,也不管蓧崎健的有没有跟上来。晴兰穿上那双被她暗自称为厚底人字拖的草履,像逃离似的沿着略微昏暗的走廊往前走。毕竟晴兰是穿上了她不习惯的和服、草履,还得小心跌倒或者掉鞋子,她那所谓的逃也只能小步小步的走着。

“晴兰さん。”蓧崎少年轻易地跟了上来,走到晴兰的旁边。晴兰沉默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蓧崎被她那目无表情的冰颜冻得怔了一下,连脚步都不自觉顿了半拍。

晴兰她才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奶奶又不在,她才不浪费笑容呢。“果然,晴兰さん也不喜欢相亲吗?”这次,晴兰的脚步停下来,她转头看着蓧崎。

相亲?什么啊?平静的脸容下,晴兰被着实地震撼了一番。蓧崎笑着继续往前走着,没深究晴兰那张没表情的脸容,他继续说:“我还想,之前一直在外国生活的晴兰さん怎么会愿意相亲呢?更何况晴兰さん才读高一而已。”呆呆的晴兰条件反射地跟着蓧崎往前走,耳边重播着晚宴上各人的对话。

“我也是。什么相亲的,日本居然还流行这种东西真的是不可思议。”蓧崎也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那样,连声音都跟着放大了些。晴兰依然沉默着没什么反应,好像没有听进耳内。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庭院了。月下的池泉庭院自有一番浪漫的情调,在无心赏景的人眼内那里也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植物。晴兰停下了脚步,站在岸边旁的一棵树下,看着月亮倒映在流水上。她忽然说:“蓧崎さん看上去不像是不喜欢相亲的。”

“晴兰さん刚才不也是这样?”蓧崎笑着说道。

那是因为不知道!她无表情地看着被风吹碎的月影,心里委屈得也要跟着碎了,就她一个人不知道。那种不高兴的气息似乎过于浓重了,蓧崎干脆转移话题,微笑着说:“晴兰さん身后是枝垂樱。每年的三月末到四月初,庭院里的樱花都会盛放。那时岸边长满樱花的枝条垂至水面,非常漂亮!有很多客人都会特意选择樱花时节来池泉料亭用餐。”

晴兰看着那沿着岸边种植的一排樱树,想象着它们开花的情景,心情稍稍恢复过来了。她问:“蓧崎さん来过这里赏花吗?”

“来过两三次,”蓧崎趁她心情似乎转好了,又安慰道,“相亲这事晴兰さん不必太在意,就当交个新朋友好了。比起订娃娃亲的荒唐,这相亲算是很容易解决的了。”

“说得也对,”晴兰换个角度一想,那委屈的心情好像减轻了不少,“谢谢,我好多了。”那她要不要回去呢?快点回去,快点走。晴兰看着那水波上那随着柔波扭曲的皎白,觉得那碎散的月影也挺好看的。

“不,不用谢……”蓧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在优雅的夜景中安静下来,各自看着庭院的美景。

突然,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安静,接着有人大声唤道:“健!”在樱树下的两人同是转身看过去。蓧崎看着小跑进庭院的和服少女,惊讶地唤道:“绘梨?”

“兰?!”又有人从走廊快步走进庭院。无须借助灯光看清来人,晴兰已经清楚来人的身份了。那一刻,晴兰只觉得晚宴上积累的郁结都一瞬间消失了,她那无表情的脸容立刻绽放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她欢欢喜喜地唤道:“景吾!”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绘梨气急败坏地指着晴兰,那穿着和服的典雅气质都被那怒极的表情给破坏了。

蓧崎下意识随着绘梨指着的方向看向晴兰,那位衣着华丽的少女不再冷若冰霜,竟是笑得甜美可爱的。“她是……”蓧崎为难得一时语塞,目光正要调回去,他却看到绘梨身后有位无法忽视的男生,“她是我的相亲对象。”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就从他口中说出来了。

“相亲对象?”迹部阴沉着脸色冷笑一声,优雅地迈步走向晴兰,但他才走了一步就停下来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相亲的对象!”绘梨的双手紧紧地拉着迹部的右臂,她怒瞪着蓧崎一眼,亲密地站在迹部身旁,炫耀地说道:“这位就是我今晚相亲的对象——迹部景吾。”

“什么?!相亲?”晴兰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