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司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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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西竹又被罚出教室了。书面的说法应该叫“罚站”,但是她没有一次真的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的。她要么笼着袖子在走廊上来回遛弯,要么跑到操场坐在滑梯顶吹着飒飒的风“静一静”,有一次还跑到食堂那里,跟洗菜的老太太老气横秋地聊天,话题诸如“猪肉贵不贵,多少钱一斤”。

总之,林绢也是醉了,她每天跟西竹说的话可以笼统归结为两句。

——西西,你现在站到外面去!

——西西,你再不守纪律,就给我再站到外面去!

园长都看不下去了,委婉地找她谈话:“小林老师,家长送孩子上幼儿园,是花了钱的,你适当地,还是要让西西上点课的。”

谈何容易!

譬如今天,小朋友们都双手背在背后,腰背挺得笔直,打了鸡血一样读黑板上的英文字母ABCD,唯独西西不,她盯着墙上贴着的一幅画看。那是教小朋友们学英语的插图,画了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旁边标注:apple。

林绢拍桌子:“西西,西西,集中注意力。”

想到园长提醒她的话,林绢尽量表现得温柔和蔼:“西西你不读字母,在想什么呢?”

“在想苹果。”

“西西是想吃苹果了吗?”

“在想这个苹果,为什么落到地上,不飞到天上去呢。”

林绢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以为你是牛顿吗?你只管吃你的苹果!

显然,小林老师不大可能培养出牛顿这样的学生,西竹的同学们也不具备跟牛顿做朋友的潜力,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西西你傻了吗,苹果怎么会飞到天上去,又不是气球。”

——“你想想啊,如果苹果都往天上飞,我们吃什么呢?我们就再也吃不到苹果了。”

林绢压住火拍桌子:“安静!安静!”

总不能为了西西一个人上课,让全班都上不成吧,林绢无力地朝西竹挥挥手:“西西,你到外面站着去。”

西竹坐在操场最远的角落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

她很烦,事实上,一直以来,她都很烦。

这要追溯到五年前的最初精变。

那时她重伤,强撑着回到青成,化为藤形,倚根而栖,醒来时发现已是孩童模样,俨然是当年丘山促她精变的场景重现,心中还着实惆怅了一场——想着又要从头再来,世上怕是早就过了千八百年,秦放、颜福瑞、王乾坤等等,俱成前尘往事……

哪知细数藤根的年轮,一圈不多,一圈不少,什么意思?还是当年?当月?

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草叶树片围了条裙子,噔噔噔穿林过树地下山打探,确定了不是当月。距离出事,已经半年有余。

身无妖力,又是孩童形貌,身处世间不乏凶险,她觉得这可能是沉睡中的“意外”苏醒,想想还是回去再睡罢。这次做好准备,钻入地下更深,黑黑沉沉,耳根空前清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着哈欠再次醒来,藤根的年轮上不过多了三道,再临水一照,还是个三四岁的娃娃。

事情有点不对,哪怕只是长高寸许,都会合理很多——难道她精变已成,已经不能再从土中得到养分了?

那就在山里自然生长吧,所谓的秉承日月精华、吸纳天地灵气。堪堪熬了两年,终于又一次气急败坏:什么意思,长高个一厘米也好啊,横不拉长竖不长的,这是把她往万年人参娃的方向打造吗?

她努力回忆当年跟着丘山的情形。虽然1910年精变,但她长成很快,几乎只是几年时间就已亭亭玉立,之后妖力使然,永远青春形貌,若非中途分体,1947年的白英也不会形容衰朽……

为什么现在反而不长了?难道是因为久不食人间餐饭?

那就人间借道,白吃白喝几顿去呗。

“西西,西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操场上已然人声鼎沸,下课了。小胖墩高全安一脸欢喜地过来喊他:“西西,西西。”

西竹抬头看了他一眼,更烦了。

满世界当她三岁叫她西西也就算了,没事玩什么老鹰捉小鸡、丢手绢的幼齿游戏也就忍了,忽然出现一堆的妈妈阿姨叔叔婶婶也就无视了……

关键在于,东西吃得不少,一样样一道道地验过去,还是无济于事。

如果这法子行不通,她还留在孔菁华身边干什么呢。孔菁华已经开始给她做规矩,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吃饭营养要均衡,见人要有礼貌,有两次还动了气:“西西,你再这样,妈妈要发脾气了。”

真奇怪,以往都是全世界顺着她的脾气,她什么时候要看别人脸色了?

在家里诸多不顺心,也唯有在学校被罚站能落得耳根清净,谁知偏偏有人不知趣……

高全安殷勤地给她递巧克力:“西西,这个好吃的,你吃。”

西竹没理他。高全安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拼命找话题:“西西,你看瘦猴,他摔了一跤,哈哈哈,你看罗艳艳,被老鹰抓到,又哭了,哈哈哈……”

这还真是一个特别擅长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人。

西竹嫌弃地想转个身,他却忽然又发现了新大陆:“咦,西西你写的什么啊?”

他已经开始认字,但都是简单的一、二、丁、人,西西写的,笔画也太过复杂了,到底应该从左边看呢还是右边看呢?高全安撅着屁股绕着她写的字转圈:“西西你写的什么啊?”

西竹低头看自己写的字。

秦放。

如果离开孔菁华,找秦放是最好不过的吧,有什么事,他也一定会帮她的,但是……

西竹上下嘴唇死死咬在了一起。

但是,她还不到秦放的腿高吧,秦放看到她,会笑得浑身哆嗦吧。还有颜福瑞和王乾坤这两个欺软怕硬的小道士,还不知道怎么样看她的笑话……

她突然就来了气,几步冲过去,伸脚把秦放那两个字踏了个展展平。高全安莫名其妙,怕不是以为是自己惹得她不开心了,怯生生把巧克力递过去:“西西,吃巧克力呗……”

“吃!吃!吃!就知道吃!”

秦放外出回到酒店,正拿房卡开门,身后响起易如的声音:“秦放。”

秦放没回头,进屋时扶住了门,侧身让她进来:“有事?”

“有事。”

她声音有点不对,秦放微感诧异,声音柔和了些:“进来吧。”

酒店的房间向来静谧,门窗一关窗帘一掩,就更像是无声无息、与世隔绝。秦放坐到沙发上,这才发现易如还站着:“坐啊。”

易如很少来找他,甚至有些怕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秦放刻意地疏离。

当初,若不是看她年纪小又凄惨可怜,秦放大抵是不会带她在身边的。但久在身边也是个问题:你要怎么定义这种关系呢?朋友?亲人?爱人?助手?

秦放觉得都不是,易如好一些之后,他跟她讲明:想走的话随时,不想走的话本分。

易如半是不想走,半是无处可去,一时半会儿也就不提走的事。她尽量不去打扰秦放,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很少给他添麻烦,也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过来找他。

“什么事?”

“为了我当年那件事。”

哦,明白了,凤凰山的事。

“这几天,我查了好多资料,也问过一些人,当年凤凰山的案子还是悬案,凶手至今没抓到。”

没抓到?秦放心里咯噔一声。他一直以为凶手的尸体就在易如的残肢附近的,毕竟当时他下了重手,出手的位置若是掐得准,掏了心也是可能的。

常理来说,那人不可能逃得掉啊。难道说当时在附近还有同谋,及时把他转移走了?

“我知道肯定是当年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我不能放过他,所以这两天,我就挨个去找……”

易如的声音有点激动,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到她的手臂在轻微地颤抖。秦放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水,泠泠的水声或多或少缓解了气氛的压抑和她的紧张:“易如,你慢慢讲。”

秦放听易如讲过“那几个人”,都是社会上的小混混,背景颇有些浑浊,贪图她有几分姿色,刻意讨好逢迎。易如当时年纪小,多少也有些虚荣,没多久就跟人家打得火热,逃课、唱K、混迹酒吧、夜总会,还单纯地当只是玩得来、好哥们儿。那天晚上,“好哥们儿”哄她K粉,她神志不清,被他们哄着骗着上了床,还被拍了照片……

她恸哭不已,大叫着要报警,但是还没等她有勇气走进警局,锋利的刀刃就已经一下下砍向了她……

易如的神情开始激动,身子不受控地战栗着,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晚上,直到秦放握住她的肩膀,沉声唤她的名字:“易如?易如!”

易如陡然清醒过来,她看着秦放,嘴唇微微翕动着。秦放把水杯递到她手里,说:“不烫。”

她的手试不出温度,却因为秦放的那句话,忽然眼眶湿热。

易如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那几个人的名字,也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这两天,我挨个去找,发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底掠过欣慰的同时,又有深重的迷雾:“我发现……他们都死了。”

是都死了,并不是同一时间,死得也稀疏平常:有一个喝醉了酒,失足掉进水沟淹死了;有一个去爬近郊的云雾山,悬崖边翻越护栏拍照,脚一滑摔死了;还有一个,大雾天横穿马路,没看到疾驰而来的货车,被撞死了……

最初听到,觉得大快人心,果然老天有眼,恶有恶报,静下心来再想,周身忽然泛起凉气: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到林绢的电话之后,孔菁华也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先前或许是因为失去过一个女儿,又太喜欢西西,对她太过溺爱了。孩子就像一棵小树,很多规矩要早做,一旦长歪了,悔之不及——之前的教训,还不够痛吗?

她渐渐开始严厉。

和西竹说话时,不、不行、不能的使用率越来越高,但遭遇到的抵制也越来越大。

西竹跟一般的小孩不一样,性格中乖戾的部分尤其明显。顺着她时样样都好,一旦不合心意,她的怪脾气说来就来,已经有过两次摔筷子回房——和朋友们一讲,大家都建议她来一次狠的。

——“这囡囡不得了,这么小就这样,长大了不得翻天啊。你得治她,让她知道怕。”

——“三岁看八十,不是我说你,你对孩子就是太软!我们就说前一个西竹,你别怪我揭你疮疤,她跟那些流里流气的人混在一处,你管过没有?只知道劝劝劝,最后怎么样,非得出事了才知道疼!”

当然,说归说,不到万不得已,孔菁华还是不想走那一步。

晚上吃饭,她试着去跟西竹沟通。

“西西,你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起名叫西竹吗?咱们国家的人喜欢竹子,梅兰竹菊被称作四君子,都代表高尚的品德。妈妈希望西西像竹子一样,谦虚、有礼、高洁、正直,做一个有用的人……”

叨叨叨叨叨叨,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你领养了个四岁的女儿,大字都不识一个,你确信她能听得懂什么叫谦虚有礼、高洁正直?还有,是你了解竹子还是我了解竹子?那货长得又直又高也是没办法,纯属天然属性,人硬给它添那么多品格标签,它也活得相当抑郁好不好?

西竹把筷子一撂:“吃饱了。”

孔菁华像是没听见:“西西,把碗里的饭吃完,还有,筷子轻拿轻放,不要发出声音。”

西竹很不高兴,借着推桌子的力移开餐椅想跳下来,孔菁华动作比她快,又把椅子拖回来了。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又像是骤然低压的信号。

“西西,今天必须把饭吃完。”

西竹坐在餐椅上,眼观鼻鼻观心的,就是不动。

她这个年龄,只要说出几句和年纪绝不相称的话来就能成功地把什么孔菁华或者林绢吓住,但是她一直没有,一直还算努力地把任何脾气控制在“小孩子任性”的范围之内。大概是因为,这些人虽然讨厌,终究还是好意。

但这不代表她就必须老老实实去做一个三岁小孩,毕竟这身体里藏着的,是曾经道门色变、妖类切齿的……半妖司藤。

很好,你不动,敌不动我动,孔菁华拿起勺子,舀了满满的菜配饭送到她嘴边:“西西,张嘴。”

西竹就是不吭声,也不动,眼睛里满满都是敌意。反复几次之后,孔菁华也动了气,火一上头,伸手过去捏她下巴:“西西张嘴!”

西竹可能是被捏疼了,倔强脾气上来,拼命晃着脑袋,伸手去抓孔菁华胳膊。孔菁华心说反正也黑脸了,还是要立个威的,仍然把饭往她嘴里送:“西西你今天必须吃饭!”

僵持不下之际,西竹忽然头一低,狠狠一口咬在她手上,孔菁华疼得浑身都哆嗦,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她不知道这巴掌用了多少力气,西竹居然连人带餐椅摔下去了,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的心都停跳了半拍,眼睁睁看西竹趴在地上。有一瞬间,手足无措到脑子都蒙了,居然不敢立刻上前去扶,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西西会不会是……摔死了?

幸好,西西又爬起来了。她脸肿了半边,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鼻子下面也挂血了。孔菁华的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嗫嚅着叫了声:“西西……”

刚刚是怎么了,不就是不吃饭吗,不吃饭就不吃呗,自己怎么会动手呢?

孔菁华悔得肠子都青了,抽了餐桌上的纸巾想给她擦鼻血。西竹不要她,甩开她的手就进了洗手间。孔菁华愣在当地,听洗手间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会儿西西洗好了出来,像是当她不存在,自顾自进了房间,很重的摔门声,摔得孔菁华一个哆嗦。

桌上杯盘狼藉,孔菁华没心思收,虚脱了似的坐在沙发上,难过一阵哭一阵: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轻不得重不得,打不得骂不得。西竹本来就不亲她,这么久了连句妈妈都没叫过,出了这事,母女间更难相处了。

临睡前,孔菁华进屋去看西竹。西竹裹着被子朝墙躺着,应该知道她进来了,但就是不回头。孔菁华站在床边,柔声说了好多话,无非是妈妈错了,西西不要生气。

西西不好哄,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铁板一块——算了,小孩子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孔菁华想伸手摸摸她脑袋,快挨到时又犹豫地缩了回来:“那西西睡觉吧,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她关了灯,轻轻地带上门回房。西竹睁着眼睛听外头的动静,直到所有的声响都归于寂静。

夜深了,西竹起床了。

她翻出自己的小书包,开始收拾东西。

秦放去了趟凤凰山。

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案发地不可能再留有线索,可他还是停留了很久:当初他那一下重击,即便不让对方丧命,也绝对是重残,但是易如说,那三个意外死亡的人,死前身体都很好,生龙活虎、能跑能跳。

那就怪了,那神秘的第四个人是谁?而又是谁把他给救走了呢?

秦放走到就近的崖口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各色横竖走向的灯光把城市分成无数细小的奇形怪状,但还是被外围大片大片的黑暗簇拥着。

人类总认为自己创造了灯火文明,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呼风唤雨,但是如果你站得高些,再高些,就会发现,世界太过浩瀚,人类聚居区之外,存在着太多无法解释的蒙眛。

秦放低头点着了一支烟,崖口的风很大,吹得烟头的火星固定往一个方向。就在这瞬间,他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来。

如果没有人救走那个凶手,他会不会是自己走了?普通人受到致命的重创会踉跄倒地,但是如果凶手并不普通呢?

当初的司藤被白英袭击,咽喉血如泉涌,还不是强撑着回到了青成山?莫非那个人是……妖?

秦放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挟着烟的手有轻微的颤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先前忽略的佐证来。

——那个人拥有超出常人的怪异力量,和自己几乎势均力敌……

——受到致命的重创之后,神秘消失,无迹可寻。

——厮打之时,他触到那个人的手臂,硬得异乎寻常,没有肌肉的感觉……

秦放面色一凛,单手撑地,稳稳落在了几米下的路面,然后向着隐在夜色中的车子走了过去:也许他和易如,眼光都太局限于当时的那三个小混混了。背后是否还有别人,易如是否无意间还曾得罪过什么人?

他打了易如的电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是吩咐易如在酒店等他,自己会马上回去。易如似乎有些错愕,吞吞吐吐地说自己不在酒店。

秦放有些奇怪:“那你在哪?”

“我回家……看看妈妈。”

秦放多少了解易如,她所谓的“看看妈妈”,不可能是真的登门拜访抱头痛哭,她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地看一眼。就像上次在幼儿园门口,孔菁华偶然回了下头,她就吓得如同惊弓之鸟。

秦放看了看时间,夜半两点钟。

这丫头也是傻气,这个点,孔菁华早就睡了,你过去干什么呢,仰头对着楼上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忏悔?流泪?道对不起?

秦放有些心疼,又觉得无可奈何:“那你先待在那儿,我过去接你。”

顿了顿又加了句:“晚上冷,找个避风的地方。”

易如心里漫过一层暖意,因着他的话,先前因为对母亲的思念歉疚而泛起的伤感似乎都不那么厉害了。她四下看了看:“街口有24小时便利店,我进去等你。”

半个小时之后,秦放的车子拐进了孔菁华住处附近的主街,远处,24小时便利店黄绿色的灯箱招牌清晰可见。或许真的是太晚,又抑或是太早了,偌大的马路上空空荡荡,高处的路灯像是一只只瞪大的橙黄色的眼,隔街相望,相对无言……

前面靠边的人行阶上,迎面走过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个子不高,似乎只三四岁年纪,低着头慢慢地走。车子的行进速度很快,瞬间擦肩,瞬间就把她抛在了后面。

秦放心里一动,忽然就踩下了刹车。

他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那个小姑娘的背影。最初她走过来时,自己因为满腹心事,无暇多想,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这个时候,才忽然发现……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近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马路,三四岁的孤零零的小姑娘。她若是再大些,十几二十岁,他是不会有兴致管的,但是,她还只这么小呢。

秦放倒车,车子缓缓向后靠近路边,慢慢向小姑娘靠近。隔着茶色的玻璃,秦放看到她显然察觉了,一脸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很好,你也知道不安全,也知道这个世上有坏人,为什么还要大半夜一个人在大路上走呢?你的爸爸妈妈呢?

还是说,这是一种碰瓷和讹诈的……最新骗局?

秦放没有急着下车,停车之后,他先把四周观察了一遍,高处的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晕黄色的打照下,小姑娘的影子被斜斜拉得好长。

真是很烦人,刚出来就遇到变态,电视上演得多了,一般都是寂静夜里,赶夜路的孤身女子,然后一辆小面包车什么的偷偷跟着……

这还让不让人离家出走了!

秦放下了车,走到她身边蹲下:“小妹妹,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家固有的敏感心理,大半夜遇见陌生男人,不管是二十的叔还是八十的爷,大抵都会害怕的。秦放约略了解这一点,所以和她说话时,声音尽量放得柔和,笑得也……

应该笑得有亲和力才好,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度可能没掌控好,因为小姑娘的反应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期。

她不害怕退缩哇哇大哭,也不傻不愣登见人就笑,她盯着他看,眼神很奇怪,开始时似乎带了几分喜悦,但转眼就充斥了不屑和莫名的烦躁。

不不不,大概是自己想多了,这么小的女孩儿,哪里能掌控那么多的复杂情绪呢?是自己笑得不太对吧——秦放觉得脸上的肌肉都要僵了,从前面对着想取悦的姑娘时,笑得都没这么艰难。

秦放有些后悔:自己到底是不擅长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应该把易如叫过来的,女孩儿应该更亲姐姐些。

“小妹妹,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啊?”

问完了,秦放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她是三岁还是四岁?这么大的孩子,应该会讲话了吧?

万幸,她终于讲话了,有点怒气冲冲的:“我不叫小妹妹。”

秦放长嘘一口气,很好,肯讲话就好,他顺着她的意思说话:“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冒出一句:“关你什么事啊?”

真是哭笑不得,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难缠吗?

秦放耐心跟她讲道理:“小妹妹,你一个人半夜在路上走,很危险知道吗?这个社会上坏人很多的……”

“都说了我不叫小妹妹。”

说这话时,她双眼圆瞪,两手抓着小书包的背带,剑拔弩张得跟个小老虎似的。秦放忍住笑:“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不说,我只能叫你小妹妹。”

她的回答让秦放的血差点飙到了脑子上:“我告诉你了,你给我买东西吃吗?”

易如坐在便利店靠窗的排椅上,一直向外张望,看到秦放的车子停下时,心里一阵欣喜,但紧接着就纳闷了:秦放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这边走,而是绕去了车子另一边,好像是开副驾的车门。

再然后,有个小姑娘从车头处踢踢踏踏走过来了,个子小小的,大概只比轮胎高那么一点。走了两步之后,不知道她是不是喊累,秦放俯身帮她把小书包摘下来,挎在自己手臂上,那么高大的男人,挎个粉红色米妮脑袋的书包,实在是……

易如又是惊愕又是好笑,怔了好一会儿才迎出去。便利店门口的台阶跨度很高,小姑娘爬着很是吃力,秦放伸手去搀时,易如听到她很不高兴地嚷嚷:“我会走路。”

秦放没办法,只好伸手在后头虚虚护着,可惜小家伙是一点感谢都没有,爬到顶了就噔噔噔直奔店内,抵着门的易如看着秦放,口型分明是在问:“她是谁啊?”

秦放苦笑:“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啊,易如的心踏实一点了,她回头看那个在货架边踮着脚取这取那的小姑娘:“报警了吗?家里人挺着急吧?”

秦放摇头:“还没顾得上,待会儿吧。”

他去货架边取了盒酒精棉球一并结账,小姑娘拆了袋虾条咬得咯嘣咯嘣的时候,秦放拖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拈了个棉球在手上:“来,抬头。”

刚在车上时,他就注意到了,小家伙脑袋上磕了好大一个山包,油皮都泛亮了。

皮已经破了,酒精擦上去有点疼,小姑娘嘴里嘘着气往后躲,侧脸的时候,秦放目光所及,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易如笑着过来:“要不我来吧。”

那小姑娘这时才注意到原来易如和秦放是一起的。她半截虾条含在嘴里也不嚼了,打量了易如好一会儿,问秦放:“她是谁啊?”

秦放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都没说你叫什么。”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秦放还以为她会犟着不吭声,谁知道过了会儿,她慢吞吞说了句:“我叫西竹啊。”

西竹?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秦放正思忖着是在哪里听过,边上的易如语气奇怪地问了句:“东西南北的西?竹子的竹?”

“嗯哪。”

西竹答得漫不经心的,又伸手拈了根虾条塞进嘴里。易如的脸色有些激动,正要说什么,秦放忽然站起来:“易如,你跟我出来一下。”

西竹的虾条咬得咯嘣咯嘣的,原来她叫易如啊。

易如很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秦放,她是我妈妈的……那个西竹。”

没错的,一定是母亲新领养的女儿。名字符合,身形跟那天看到的背影也差不多,而且秦放是在附近捡到她的,这里正好也是孔菁华的住处附近……

易如急得要命。她之前在孔菁华的楼下守候了好久,灯老早关了,母亲一定是已经睡下了,这小丫头八成是偷跑出来的。母亲可能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得急疯了吧。

秦放沉声打断她:“易如。”

他声音里少有的郑重:“你看到西竹脸上的伤没有?”

有吗?易如没有留意。

“你妈妈以前……打过你没有?”

易如终于明白秦放上一个问题的用意了,她有些不悦地摇头:“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妈妈一个指头都没有碰过我。”

这就怪了,秦放沉吟着没有说话。

先前马路上和车里灯光都暗,他只看到西竹额头上鼓出的包,及至到了便利店给她擦酒精,这才发现她左脸颊有隐隐的巴掌印,下颌处有处淤青,像是指甲掐出来的。

不是孔菁华,难道是……

秦放突然想到,这么久以来,从来没听易如讲过她的父亲。

易如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咬了咬嘴唇,有些语意模糊:“妈妈跟爸爸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分居了,但是好像一直没有正式离婚。说实在的,我对父亲没有印象,妈妈一直是一个人带着我过。”

“那有没有可能,你出事之后,你母亲觉得当时对你太过溺爱,所以后来再领养了女儿,教育的方式上有些……严苛?”

易如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口气有些冲:“这个我也没法否认,也许吧,但是秦放,你一定要觉得是我妈妈的问题吗?有哪个三四岁大的小姑娘有那个胆子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你怎么不觉得西竹自己也有问题呢?”

说到这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店内。西竹没再吃东西了,她趴在桌子上,两只胳膊交叠着垫着下巴,还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秦放淡淡笑了笑:“你也不用想太多,我只是问问。”

易如这时才发觉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讷讷的:“那……能把她送回去吗?报警的话很麻烦的,她是偷跑出来的,我妈妈应该还没有发现,我知道你可以把她送回去的……”

秦放看了她一眼,易如心头咯噔一声,不说话了。

虽然秦放从没跟她讲过自己的事情,但是相处久了,她渐渐也发觉秦放很是能为一些常人所不能为。初始的惊愕过后,心里反而有隐约的窃喜,觉得自己知晓和守护了一个只有亲近的人才能了解的秘密。

“等她睡着了吧。她自己离家出走,要是跟她说把她送回去,又有得闹了。”

西竹已经打了好几次哈欠了,孩童的身体带来孩童的烦恼,不像成人时那么熬得住夜,夜一深,温度就往低了走,秦放进来的时候,她正打着哈欠往椅子里蜷。秦放脱了外套给她盖上,盖不了一会儿就滑了,只好给她穿上。拿着她胳膊往袖筒里送的时候,她忽然问他:“秦放,易如是谁啊?”

秦放不动声色道:“我用车子把你载来、给你买东西吃,你冷了还给你衣服穿,不应该叫我叔叔吗?”

西竹上下眼皮噌地就合上了,嘴角很是不屑地往上牵了牵。

秦放拢了拢桌上的垃圾,送到便利店角落处的垃圾桶。易如跟过来,有些吞吞吐吐:“我会想办法提醒一下我妈妈,旁敲侧击她一下关于西竹出走的事。你放心,我了解我妈妈,她真的是一个好母亲,不可能像你想的那样对西竹不好……”

“易如。”

“嗯?”

易如抬头看秦放,他脸色有些奇怪,思绪似乎完全不在她刚刚说的事情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语调有些异样:“刚刚,我有在西竹面前,说过我叫秦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