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李煜:血泪凝成春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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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首恨依依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每当想到李煜,想到他的那些让我爱不释手的词作的时候,脑海中总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我想,也许,李煜就像是《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样的人物,在红尘中走一遭,尝尽人间的酸甜苦辣,再回到仙界修行。我认为,李煜被上天赋予了同样的使命。

《临江仙》,又名《谢新恩》《雁后归》《庭院深深》等,到了任二北的《敦煌曲校录》中,才将其定名为《临江仙》。最为著名的《临江仙》,要数杨慎所作,现代人耳熟能详的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的歌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这首《临江仙》堪称历史上的经典之作。每每读这首词的时候,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激流,马上就要翻滚而出。

是啊,正如词中所说,所有英雄豪杰都会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就像滚滚东流的长江,而所有是非成败,也只是过眼烟云而已,屹立不倒的,依旧是青山和每天冉冉升起的红日。

看透了世间轮回规律的人物,竟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江上渔翁,所有历史纷争,古今的纷繁困扰,也只能成为他与朋友们下酒的谈资而已。

也许,曾经或者正受着困扰的人们,看到这里,会心有不甘,自己想破了脑袋,却无从解释的世间困扰,竟然被渔翁和他的朋友们这般轻描淡写,任谁都会有此种感觉吧。

李煜,这个天生敏感多思的人,无可奈何地生在了帝王之家,他虽心不甘,情不愿,但却也无可奈何。本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到最后却也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开宝七年,这一年对于李煜来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他一贯的退让保全的政策没有效果。北宋的军队攻打了金陵,围攻了一年多的时间,李煜苦苦地支撑着。

开宝八年初夏,金陵城危在旦夕,此时,李煜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是,现实总是充满了讽刺,明白失败为必然是一回事,当失败步步紧逼的时候,又有哪一个能真正做到岿然不动呢?

李煜不是神,他是一个有着细腻感情的词人,虽然身居帝位,但是,他有着比常人更加敏感的心。当北宋军队大兵压境的时候,他能做的,最多还是悔恨吧。

初夏,春天已经逝去。《礼记·月令》中所著:“仲夏之月,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

相传在初夏时节,古代帝王有用樱桃献宗庙的传统。作为一位帝王,李煜自然会知晓这一传统的存在。可是此时,李煜最为羞愤,帝王在这样的季节里,本应该按传统以甘美的樱桃祭祀祖先,可是,李煜怎么会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又怎会有这样的颜面拜祭先祖呢?对他来说,这无疑是莫大的讽刺,金陵城被困已久,宗庙难保,樱桃更是难献。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钓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临江仙》

人说,李煜的生平是命运的捉弄,遭遇了樱桃难献的尴尬境地,这还远没有结束。更让他烦闷的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已经走到了尽头,每当读这首词的时候,我妄加揣测,李煜每天心中所念的,想必是,南唐的春天何时又能够来到呢?伤逝的感觉无以复加,几乎让人愁断了肠。

小楼的西方,并非李煜心中向往之地,而是不可言说的痛楚。西方,正有着虎视眈眈的北宋军队驻扎,李煜不能去想,更不敢去想,因为,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充满了痛彻心扉的仇恨,是对这个无奈的时代,对胃口大开的北宋军队,更多的则是对软弱无能的自己。

词人满腔的愤懑无法发泄,而此时,子规,这位蜀国的失国皇帝魂魄所化身的鸟儿,面冲着皎洁的月宫,用凄厉的鸣叫声,诉说着它的恨。怎不让人愁更愁?

李煜在想,多年以后,自己的魂魄是不是也能像这鸟儿一样,时时向世人诉说他的无奈与哀愁呢?可是,即使传说在他的身上真的成为了现实,那又能怎样呢?虽然无奈,却只能承认,自己悲惨的遭遇也会成为人们餐桌上的无聊谈资而已。

与其如此,李煜倒希望世人能把他彻底忘记,忘记历史上还有他这样一位无能的君主,愧对祖先创下的基业。

深夜,李煜倚着小楼窗户的玉钩罗幕,远眺楼外的暮烟低垂,心中更为惆怅。小巷里一片寂静,此时,人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即使白日里要面对愁苦的境地,可是,梦境,总是人们逃避现实的最佳场所。

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傍晚,也许是黄昏,抑或在白日里,李煜就一动不动地倚着玉钩罗幕,眼神凄迷。很多时候,他的眼中是纷纷散去的人们无声的轻叹,而有些时候,他的眼睛,对着低迷的烟草,盛满了悲痛。

李煜心中忽然涌起了恨,他想起白日里在花丛中翻飞的粉蝶,想必玩耍得其乐无穷,他恨,恨的是无辜的粉蝶?或许,并非如此,粉蝶只是让李煜的思绪翻飞,回忆起了昔日,寻欢作乐,逃避政治。曾几何时,自己也像这只粉蝶一样,尽情地享乐,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责任,甚至有时就连自己是谁,都有些记不清了。

“一抱红罗分不足,参差裂破凤凰儿。”久久伫立的李煜,想起了爱人空持罗带的愁容。即使带有“凤凰儿”文的衾枕被室内的炉香缭绕,也丝毫不能引起李煜的片片爱恋之意,只因江山危殆,无论是谁,也不会再有谈情说爱的心情。这对于充满了国破家亡忧思的李煜来说,怎么能不恨呢?

每当读到这里,心中竟然也随之涌起了一股恨,不得不佩服李煜词作独特的动人魅力。给予我的,不仅是那种沉重的亡国之痛,更多的是感同身受,这样一个人,叫人怎能不喜欢,不欣赏。他的所有词作,皆出自本人的真情实感,更体现于他的形象比喻以及对愁绪的抒发上。古往今来,善于抒写“愁绪”的词人并不算少数。人类的感情细腻万分,自认为,像李清照所说的那样,即使小舟也承载不了心中的许多愁。可是,仍然觉得,他们的愁并不鲜活,也不如李煜的含蓄、深邃,从意境上说,更比不上李煜的词。不论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回想了一下,李煜的词作,充斥着离愁别恨。在他的词中,愁绪像一江春水,一团丝麻,不理还好,越理越乱。而每当读起他的词作之时,总会被奔涌、沉重、纷乱的愁绪所左右。

一直觉得,李煜的词作有着不可抗拒的感染力,总会随着他心情的起伏而波澜不定。

综观这首词,可谓用心良苦,“樱桃落尽”和“子规啼月”皆是用典,伤逝的无奈之情,即将亡国的预感,都在词里淋漓尽致地宣泄。虽然李煜算不上是一位称职的君主,但是,国家危亡之际,百姓即将罹难,此等生死攸关的大事,在他的心中,还是有分量的。虽然现实的状况让人颇为无奈,在此重要的时刻,胸无解决的大计,更没有为其出谋划策的助手,对于李煜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来说,能做的,也只是终日忧思不断。我想,在这首词中,他把自己比作是春闺中的思妇,也不无道理。

接下来,思妇满怀的感伤,让人体会到了无穷无尽的惆怅,更有着眼中难以排解的情怀。

年少时第一次读这首词,唯一记住的只有“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感情,向我们娓娓道来,不觉突兀,反而有种水到渠成的自然流畅的感觉。

一个“恨”字,可以贯穿全词,让人不禁想到每当李煜有亡国之忧的时候,李煜是在回首自己,更不自觉地检讨自己,而这些,也都是我个人的猜测罢了。

陈廷焯《别调集》中有云:“低回留恋,宛转可怜,伤心语,不忍卒读。”每当读到这个评价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点头,虽没有古人那般出色的文采,可是,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我心中所想。李煜,及他的所有词作,皆给我这样的感觉,这种微妙的感情与“近乡情更怯”也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吧。因为喜爱这个有着百转千回惆怅不断的人,更被他的词作所感染,每当拿起他的词作时,心中总会矛盾,实在不忍翻开书本去读,可是,更多的时候,又忍不住去读。往往在品读的时候,心思总会驰骋,心驰神往,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我的感受,我想,再恰当不过。

《临江仙》这个词牌,很受人偏爱,有人甚至因此把李煜和晏几道拿来对比。正如前面我说的那样,李煜的词天然,而晏几道的词,体现更多的则是句读之间的俊美风流。

李煜的词作,对事物的感觉完完全全出自直觉,丝毫没有逞才或者自傲的意思,只是像个纯真的孩童那样,把自身的感受向每一个读它的人娓娓道来。无论是宫廷宴乐,还是情人幽会,抑或是伤春悲秋,他的词作,全都可以叙说成一个个感人至深的小故事,不论是他的欢乐之词,抑或是悲伤之语,皆是如此。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原因,无论其他词人的词作怎样优秀,在我的心中,偏爱李煜还是要多一些的。

李煜,就是一个懂情之人,把他的心事悄无生息地演绎成文字,每一首词作像是在述说一个个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