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是个女师傅，行程时，她和向小鱼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出语抱怨，“今天凌晨才好不容易晴了天，我刚洗好晒的衣服和被子啊，又是要一天不见阳光，一屋潮气……”
小鱼嗯了一声，无心搭话，只是内心焦急，不断看着时间眺望前方。
他发来那么多短信和电话，全都是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他总是很繁忙，回来一次，极其不易。
她答应了要去接他的，从前，她从不食言的。
这次，她却是延迟了那么久才发现，依他的个性和军人的作风，会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
“到了。”
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后，司机师父将心不在焉的小鱼唤回了神，小鱼蓦的清醒，慌忙给了钱，打开车门冲了下去。
天色更暗了。
凌凌散散的雨滴，已经变成了绒绒细雨，在人群熙攘的机场里开始斜洒飘荡……
小鱼抬手遮了遮雨丝，拔脚冲入了接机大厅，站在正中环顾四周寻找他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关系，大厅里人并不多，除了工作和打扫人员，就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椅上等候着，而那出口处，更是空无一人，显示近半个小时内没有航班到达。
小鱼扫视一圈，没看到他的身影，微微一愣。
出来别墅前，她尝试回拨了几个电话，总是繁忙无法接通，她心下焦急，连拖鞋都不曾换，拿起钱包就冲了出来，只是担心他会转不过一根筋的执着等太久……
是又有要执行任务，已经回去了么？
在大厅找了一遍没发现他的身影后，小鱼轻轻叹了一口气，独自走出了大厅。
走到机场停车场附近时，她发现雨比刚才又大了些，方才是中午的天气，穹空已昏暗的泛起了昏黄的颜色，狂风肆意飞卷，像是在预兆一场大暴雨的来临。
小鱼在偌大的机场里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冒雨跑到机场设置的公用电话亭处，投了硬币进去，拿起话筒，拨通了他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同样。
第三遍……
喀，才刚响了一声，那边，就接通了电话，很急促，声音很嘈杂。
“战磊……”小鱼站在电话亭里，低声呼唤，“战磊，我手机没电，刚看到你的电话和消息，接你来晚了，对不起……”
那方，没有说话，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小鱼顿了顿，道，“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在忙？”
他仍然没有言语，只是话筒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更加清晰，急促。
“战磊？战磊？”鱼听不到人声，以为手机坏了，连唤好几声，扬高声音问，“你能听到吗？我是小鱼，颜小鱼，你在哪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话筒里传来的嘈杂声如锤砸剑打，几乎要将她的声音也掩埋住。
“战磊？战磊……”不知道唤了多少声，小鱼仍听不到回应，她心下一急，从前习惯了的称谓脱口而出，“石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鱼儿……”
话筒中，传来男人低沉一唤。
那声响，盖过嘈杂，盖过雨声。
近在咫尺，响在身后。
小鱼懵的醒悟，丢下话筒，转过身去。
在转身那一刹那，鼻尖便撞到带着温热潮湿的男人胸膛，她脚步不自觉朝前一个踉跄，便被人拥在了宽厚的怀中。
头顶，是他一如既往严肃而不苟的声响，但听在小鱼耳里，却多了一份难抑的激动。
“鱼儿……”
他抱住她，用力汲取她发丝清香，低低暗哑道，“我回来了……”
小鱼的脸面接触到他胸膛那一刻，下意识想挣扎，却因他臂膀力气大，抱的紧，那轻轻的一挣，并没有换来任何效果，只是在让他那双铁臂收的更紧，几乎令她揉进胸膛似的力道。
“战磊……”鱼儿呼吸有些困难，低声请求道，“我很不舒服，你……先放开我罢……”
他闻言一顿，迅速丢开了双臂，两手扶住她肩膀，上下审视，“有没有事，哪里疼，有没有受伤？”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对她时刻紧张。
“我没事”，鱼摇头，失笑，“就是你力气大，我有些喘不过气儿……”
说着，她便注意到，战磊浑身都是湿透的，连那简短利落的发都全被打湿，几乎伏贴趴下，显的他略带深刻的轮廓，更加硬朗逼人。
“你是……”小鱼想起方才那沉沉的呼吸声和砸落声，惊讶道，“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淋雨等我么？”
“没有。”战磊薄唇动了动，扯出了一分笑意，“我在你大厅里等了一夜，接到你电话的时候，走到了机场门前去等，以为会遇见你，没想到，下雨了。”
小鱼应了声，低下头，却分明看到他的军靴已全全被打湿，走进电话亭里的路里，留下了不少淌出的水渍……
他的性格，她最清楚，不等到人，他绝不会阖眼。
正如为了不让她担心，明明一直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淋雨等了一夜，也要否认，说不，一样。
“对了，你的前两通电话……”
战磊从上衣兜里拿出一款极老极破旧的手机，坦承道，“也许是用的太久了，刚才淋了雨，信号不好，一直听不到声音……我刚才一直在机场里找电话亭，连最后一通也没顾得上说话……”
机场很大。
无数个角落，遍布着无数个电话亭。
暴雨临盆，他提着军用墨绿色的行李，独自一人，在机场跑了个遍，只为寻到她，要她别着急，说一声，我回来了。
那手机，是他过生日时，小鱼实在想不起要送什么，就攒了生活费，买了一款坚实耐用的廉价手机送给了他……虽然，拿不出台面，可是当她递给战磊时，分明看到他很开心，那一夜，和战友喝到挂，送他回军区宾馆时，仍然看着那丑丑的手机独自傻笑……
小鱼那时对战磊酒后的表现有些不解。
下楼梯时，却他的队员低声讨论说——“长官平时冷漠严肃，一丝不苟，没想到喝醉也是这幅模样，酒品不行啊！”
“胡说！我曾亲眼见过长官喝了一瓶高度纯威士忌后直接上场带兵剿毒，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们长官酒品好得很……”
“那是怎么回事？”
“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酒不自醉人自醉嚒……”
小鱼跟在他们背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时才了解到，原来，战磊会蓦地傻笑的根源，是她送的那款手机。
现在——鱼看着已经用了三四年的手机。
键盘上的数字已不清晰，四角皆有磨损，那小小的屏亮着光，不知是不是因为进了水，显的十分微弱，濒临报废前的微弱。
战磊是D10的反恐最高长官，掌握着不少经济财源，他并不缺钱，也不缺吃喝，甚至是，他完全可以过最上等最尊贵的生活。
但他没有。
他向来节省，也向来洁身自好，以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要求队员，要求任务，要求身边的一切，却总是会以最纵容的姿态来对待她，从不责备，从不言罚，即使她是错的，也只会在事后默默为她更正，待她问到时，淡然一笑。
战磊不喜欢笑，却独独喜欢对她笑。
战磊很讨厌与人过于亲昵，却习惯似的，总喜欢接近小鱼。
战磊将颜小鱼当做了心里的人；颜小鱼却始终，把他当做恩人，和亲人。
“战大哥，你身上都湿透了……”小鱼看他，担忧道，“还是先去找个地方换衣服吧，小心感冒。”
战磊收起手机珍惜的放在衣兜里，并没有应声，而是将提包放下，示意小鱼等一等，便又冲入雨中，步伐矫健快速的飞奔了出去。
小鱼正不明所以。
一分多钟的功夫，他已经回来了。
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新买来的黑色雨伞。
“走吧。”
战磊撑着伞，站在门前，朝小鱼笑，“你穿的薄，不能淋雨，容易感冒。”
这样一个向来硬朗寡言的人，笑起来，真的是十分好看。
小鱼在他笑容中微怔一下，想了想，点头，走到了伞下，与他并肩，出了机场。
“战大哥，和以前一样，要住军区宾馆么？”
“嗯，那里离你住的地方，很近。”
出租车上，两人对话。
小鱼停顿，想起自己早已不住那所公寓了，开口解释道，“战大哥，那房子已经被房东收回去……”
“公寓被南宫名下购买，在你搬出后，立又低价转卖，买走的商家，改建之后，复又开始了招租。有人租下了你曾经住过的房间，不过，只租了一个月，三天后，正该是到期的日子”，战磊看了看腕上手表的日期，转头望着小鱼道，“我已经和商家谈好，付下了一年的租金，以后，安心住在那儿罢，毕竟，住了四五年的地方，老爷子来城的时候，也能找到你。”
他一番嘱咐，令小鱼愣了又愣。
南宫企业名下？
从那个时候，看到那短片，欠下他债务，最后房东逼租……原来都是他透大少爷算计好一手造成的。
她无语一叹，十分无奈——为了引诱她住进南宫别墅，买一栋毫无商业价值的别墅，然后低价转卖赔钱赔名誉不说，问题是透少爷你是有多闲多败家啊，银子照你这挥霍法，这结婚后，日子还能过吗？
颜小姐忽然决定必须一定肯定要好好再次慎重考虑和阴险少爷订婚的事了……
“战大哥，一共是多少钱？”但对战磊的好意，她是没办法拒绝的，所以，拿起钱包问，“我把租金给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了小鱼一眼后，转首，向出租车司机道，“师父，军区宾馆。”
“好的。”
出租车师傅应了一声后，战磊就抬起手，阖上她的钱包，握住她的手放了下去……
小鱼刚想挣扎，他就已经松开了，靠在座椅上，闭眸，开始小憩了。
沉默，是他无言的拒绝，小鱼明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讷讷的收回了钱包。
“战大哥，你休息会儿吧”，鱼体贴道，“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嗯。”
战磊慢声一应，眸依然闭着。
小鱼猜，他是睡着了，于是转头，开始看窗外一层层一道道的雨帘，托着下巴等候。
战磊像是极其熟悉她的动作规律一般，几乎在她转过头的下一秒，便睁开了沉湛的眸，望向了她的背影……
鱼儿，为什么现在，不愿唤我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