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风草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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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刺杀

皇上请客,事出突然,大红人牛三叔是个急性子,也不管监制不监制的规矩了,不等帮手和官家人到场,独自风风火火地搞了起来。像挑古玩一样挑选山楂,恭敬地洗净,仔细地擦干,小心地去核,仁慈地划开,准确地填料,庄严地添柴,深沉地看火;如干将铸剑一般打磨竹签,如老君炼丹一般架锅化糖……总之,绝非方才拉完屎不洗手就做饭那么随意。

按照常理,他肯定会先给皇家做几串,挑里面最得意的,呈给皇上。不一阵他便做好了五串,有十颗的,有九颗的……虔诚地插在大概是“御用”的稻草靶子上,将它们谨慎地立在砖栏里,爱护地用一层薄薄的白布盖着,遮挡尘土。以我势利的眼光观察,先前那几串定是给皇帝一家做的,因为后来制作其它糖葫芦时,牛三叔的态度稀松了不少,挑山楂的时候三心二意,径直往筐里投,也不打磨竹签了,哗啦啦抓出一大把,制作的时候,扣鼻屎、打喷嚏……光这几样,已经足够毒死群臣。

趁着侍卫和监制还没赶到,我掏出两种毒药,一种发作缓慢,一种当场化脓,趁牛三叔扛柴的间隙,闪身到砖栏处,在十颗一串的糖葫芦上面,从上往下数,挑选了四和六,在两颗上涂了烈性毒药,其他的八颗,则涂了慢性毒药,心想就算有人替皇帝尝毒,总不能都吃掉吧?总不能那么不识礼数,从中间掏着啃吧?就算从中间掏,也不至于一口就吃到烈性的吧?这样,烈性药毒死沈槌的可能性极大。他要显出孝心,不吃完剩下的,岂能算数?即便不吃完,或者即便不吃到烈性药,哪怕只吃一颗,他小子也难逃一死!

我给沈槌下了毒,见牛三叔还没出来,又在其它九颗一串的上面也快速涂了药。然后悄无声息地飞上房顶,静观其变。大红人牛三叔哼着小曲扛柴回厨房,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想必这是他人生中最为辉煌的时刻。不一会儿,监制和帮手们赶来了,身着皂衣的,头顶铁盔的,手提长枪的,进了院子,他们喧嚣叫嚷,乱哄一片。牛三叔左右指挥,形成秩序。

监制见已经做好几串,脸色一变,说不合规矩。牛三叔不高兴了:“啥话?我是多少年的老人了?你的意思,我会给皇上下毒?我好好的日子不过,我找死干吗?以前平日,好多次我也是自己一个人做呀,无非,侍卫大人先挑一两颗给我吃,我老牛的忠心,大人你是没见!刚才做那五串之前,我连洗了八次手,皮都白啦!哪儿敢怠慢?大人你要是不嫌慢,我老牛当你的面儿把那几串都吃掉,重新做,行不行?!”说罢,牛三叔耍起了牛脾气,撸起袖子就要去吃。

监制大人拽住他,看看日头,已经不早,看看剩料,品相不佳,便拢了几人一块说好话哄劝牛三叔,终把这事儿掀了过去。害我白紧张一阵。

事儿紧急活儿糙,众人急急赶赶,把糖葫芦做全数。牛三叔指派着,把献给皇室的五串精品以及扔给群臣的一堆垃圾,分别装入侍卫拿来的托盘里。无论精品还是垃圾,统统用漂亮缎子盖好,由一拨下品太监肃穆地端在手中。众人拔营回宫,牛三叔昂然道别,并不知道已经大难临头。

到了大街上,我混入围观的百姓,买点吃喝,边吃边走,一路随着,到了宫门。十几个上品太监早已等候,傲然接过托盘。其中,衣着最为光鲜的大太监,端着金灿灿的皇家大托盘,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其余太监托小盘走在后面。

我是一定要亲眼看着沈槌暴毙的。心想万一毒不死他,事发之后,皇宫防卫必定更严,沈槌也必定缩头不出,再杀就难。另一面,太上皇郭大爷于我有恩,我总不忍心毒死他。郭大爷师承少林,内力浑厚,想必中毒之后,一时半会儿毒不死。我的计策是,等沈槌化成脓水时,郭大爷定已半残,我见机行事,装作救驾来迟,无力回天,只能救活太上皇……如此,一来可以逍遥地弄死整个沈槌,二来能够孝顺地救回半个师公。妙哉。

打定主意,我轻车熟路,飞身走高,潜入宫中,悄悄跟着太监们。大白天,又是大寿宴,多少有些乱,让我更容易藏匿。到了天德殿,群臣已在列席等候,皇上一家还没到。虽没人敢大声喧哗,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也挺吵。我瞅准机会,闪身飞上高高的殿梁,隐蔽在暗中,心下冷笑,等着看沈槌化成脓水。大太监把金托盘放在皇帝坐席旁的条几上,又命其他太监把其余糖葫芦分发。大臣们一人秉着一串糖葫芦,像拿着牙板一样,有些滑稽,互相看着,也颇有想笑的意思,但没人敢笑。后来大学士带头把糖葫芦放在盘子里,其余人也学样放下。看来沈槌要在餐前就装孝顺,太好了,那厮饱食终日,死前饿一顿吧。

过了一阵,头几道菜上了桌之后,酒也摆上了。随着太监一声喊,皇帝一家牛逼哄哄地来了。沈槌父子穿着华贵,皇后太后挂满首饰。我看到沈槌那张脸,不由得动怒,竭力忍住,生怕被郭大爷发现。皇帝一家落座后,午宴开始。沈槌端酒放屁,群臣擎杯猛吸,说完废话,步入正题。

沈皇上,拿起十颗一串的“至尊”糖葫芦,其他人,效法拿起“垃圾”糖葫芦。郭大爷展露出惊讶和欣慰的笑容,定然事前不知。皇太后和皇后俩人相视一笑,颇为得意,定然事前知晓。啊呸,真虚假!我他妈环视一圈,怒中带着仇恨,恨里带着鄙视。

沈槌谦逊地笑:“今日乃是父皇寿辰,百官一起吃糖葫芦,是母后的主意!”说着,侧过脑袋点点头,随身的太监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取下最后一颗,朝后招招手。太监身后走来一个可怜的小宫女,宫女吃下,看上去啥事儿没有。太监便将托盘双手奉回。沈槌拿起糖葫芦,跟他爹俩人一人一句,说了通父慈子孝的屁话。言毕,太后隐隐泛出泪光,皇后抢先泪奔而泣,群臣随之涕泪交加,登时,殿里满是抽泣,好像此刻不是在做寿,而是在发丧。

皇太后忍泪:“好啦好啦,陈年旧事,何必再提,现在一家团聚多好啊!”大太监阴阳怪气地称道,大学士颇有文采地歌颂,皇后擦眼,群臣止泪,气氛于是转热。沈槌父子情深,互相看着,不约而同,举糖葫芦吃了起来,皇后和皇太后也吃,群臣急忙跟随,拿捏分寸,不疾不徐。

我死死盯着沈槌,心中冷笑。看他吃下第一颗的时候,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忒激动人心了!再看郭大爷,他当惯了山野村夫,吃的比较快,眨眼已经撸完半串。我真怕他突然发现有毒,及时制止沈槌,那老子的戏瘾可就犯了!非得气死不可。好在我的担心有些多余,沈槌见父亲吃得快,赶忙张嘴大咬,嚼几嚼,咽下肚,真是个乖儿子。

畅快!善哉!我就等他毒发了!

在皇帝咬下第四颗的时候,皇太后吃完了第二颗,那老娘们便放下了,令我不爽,这个害老子奔波浪荡的毒女人,不会化脓了。皇后娘娘倒是给面子,继续吃,第三颗进了嘴。此时,郭大爷已经把一大串都撸完,竹签一扔,嘴里大嚼,笑眯眯地看沈槌,半点高僧的意味都没有。我担心不等沈槌化脓,郭大爷就得毒发,心下焦急,暗催沈槌快点吃。此时,突然有个大臣捂着喉咙,痛苦地“嗷呜”,倒在地上,全殿大惊,沈槌急忙问询。原来那货吃得太急,噎着了,旁边的人顺了半天,终于救过来,君臣大笑,一派祥和。

我掐算之下,暗自焦急,哎呀,烈性药该毒发了呀,怎么还没动静?郭大爷乃一代高手,吃下烈性毒药,即便不发作,也总该有感觉才对,怎么还是一脸无知?沈槌也毫无反应,继续吃去,难不成……老子珍藏的毒药失效了?妈的!有这可能,吕大师给我的时候,叮嘱我,药粉不像药丸那么结耐,需十分妥善保存,吹不得晒不得,冷不得热不得,比个大家闺秀都金贵。我哪儿放心上,当初以为自己武功天下第一,用不着这玩意。后来珍惜虽珍惜,却总没当个闺女看待。

闹不好,远赴西域的日子里,忽冷忽热,忽潮忽燥,已经把闺女弄坏了!

哎呀!大意了!

我遗憾地看着沈槌夫妻吃完最后一粒,又无语地看着大臣们滋滋地嗍着竹签,有几个弄臣故意吃得满胡子糖浆,在皇帝面前耍宝。我心下遗憾,看来毒不死他了,老子只得亲自动手了。我蒙住脸,计划趁众人松懈,闪杀掉沈槌一人,功成便退。正仔细琢磨如何行刺,怎样脱身,突然,大殿另一头的梁上,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是魔影!!!

不过,不是冲着我,而是对着沈槌。魔影并没有发现我,不然不会对我毫无防备之意。随着杀意,魔影发出尖细暗器,其声音完全被群臣的哄笑掩盖了,我听不太清,但感觉到有暗器急速射出。魔影一定也在等待这一刻,他的等待没有白费,银针一下射入了沈槌的右肩。我不由得替魔影惋惜了一下,万一郭大爷知道厉害,立刻拔刀砍断沈槌的膀子,沈槌就能捡回狗命。那样,老子还是得亲自出手。

“啊!!!”沈槌觉痛,捂着肩膀大叫。

“有刺客!”某弄臣的反应比大太监还快。

殿里一下子乱了套。郭大爷在沈槌被射中的刹那,发觉有异,伸手去护却已经慢了一步。他目光如炬地看向魔影藏身的位置,凭功力来说,真算个高手,可惜他不懂行,江湖经验少,没有拔刀断臂救人,而是护在沈槌面前,大概以为刺客一击不中,还会再次出手。沈槌的老娘和老婆,与群臣一块,关切、惊悸地看着四周,满殿失魂落魄。

此时,魔影忽闪一下,放肆地落到大殿中央。他浑身黑衣,半蹲在地,气势嚣张。大米朝的文武官员们、太监侍卫们,叫叫嚷嚷地将刺客围了起来。

魔影毫无所惧,掏出一封信,用十分地道的中土话说:“尊敬的大米国陛下,我是牛球国使者,这是国主的亲笔信,请陛下过目!要快点,刚才的毒针,十分厉害,毒发之后,就来不及了。”说罢,冷笑着轻轻一挥,信封平平地飞到郭大爷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