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苦儿流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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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离别

雷米在船上住了下来,更多的时间,他都是和亚瑟在一起。由此,他知道了亚瑟家的许多故事。

亚瑟告诉雷米,他们是英国人,他的母亲叫米里甘太太。他们家是英国的一户贵族人家,家里很有钱,先前,他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境况比现在还要好十倍,后来他爸爸去世了,家里的境况就不如从前了,不过他爸爸留下了大笔的遗产,所以至今在英国,他们家还保持着贵族的体面与风光。他爸爸死了,是病死的,在他爸爸生病期间,亚瑟还没有出世,他的哥哥才两岁——雷米以为米里甘太太只有亚瑟一个孩子,没想到她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但是因为米里甘太太生了一场怪病,差点活不下来,身体十分虚弱,后来找了一个名医,米里甘太太的怪病终于消失,但是她需要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那时候她非常担心她病危的丈夫,对于亚瑟的哥哥,根本没有余暇去顾及,后来那孩子竟然莫名地失踪了!

孩子失踪以后,亚瑟的父亲也去世了,这双重打击让米里甘太太有自杀的念头,她因为心情过于悲伤而晕厥了。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她的肚子里的新生命已经有三个月,这个时候米里甘太太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当然了,那个新生命就是亚瑟。

“那你那个失踪的哥哥,你家没有派人去找过吗?”雷米好奇地问道。

“找过,怎么没有找,我妈妈叫我的亲叔叔专门负责这件事情。但是他说他找不到哥哥,说据可靠消息,我的哥哥已经死掉了。”亚瑟说道。

所有人都觉得让亚瑟的亲叔叔,也就是詹姆士·米里甘先生去寻找失踪的孩子是件不太靠谱的事情,因为詹姆士和米里甘太太的利益是冲突的。在英国的继承法里,如果詹姆士的哥哥没有后代的话,那么全部的遗产统统归于詹姆士——还有亚瑟父亲的爵位也都要归于他。但是米里甘太太是个善良的人,她相信人性本善,她选择相信詹姆士,因为他是她丈夫的亲弟弟,她把他当成亲人。但是人人都知道詹姆士先生在他的哥哥去世之后,已经做好了继承遗产与爵位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个“新生命”来,他受了重大的打击。

但是不幸的是,因为亚瑟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十分虚弱,并且心情也很低落,所以亚瑟刚生下来的时候,营养不良,体质非常弱,经常生病,所有的医生都说他活不长久。医生的话又点燃了詹姆士新的希望,他就一直盼着亚瑟死。作为米里甘太太唯一的孩子的亚瑟,经过母亲的精心调理,不但没有死,反而一直都活了下来。但是詹姆士没有灰心,他会等待,一直等待下去。

“这些都是我家的老仆人告诉我的。当我告诉我的母亲的时候,我的母亲依然选择不相信我叔叔是这么坏的人。她说,人们对他有误会,还把那位老仆人开除了。”亚瑟说道。

“那你相信你叔叔吗?”雷米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点怕他,他的眼神很可怕,他总是死死地看着我,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是那种笑容让人发冷。”亚瑟望着水面,身体颤抖起来。

雷米抱了抱亚瑟,安慰他说道:“不用怕,米里甘太太这么爱你,她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你们这次是要去哪里呢?”雷米为了转移亚瑟的注意力,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亚瑟叹了一口气,说道:“在一个月之前,我突然得了一种名叫‘髋关节结核’的病,这种病非常可怕,它生在腰部,会让人走不了路,你看,我现在就已经走不了了。母亲为我找了许多名医,他们都摇头说没有办法,最后一位医生说,或许泡点温泉还有点用,于是母亲带我去了法国南部的比利牛斯山泡温泉,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我母亲又听人说,把我直直地绑在椅子上,慢慢地腰部就能重新长回原来的样子。我母亲又要试,她真是个永远不会放弃的人,于是她就把我绑在了椅子上,她怕我整天在家太枯燥,知道我想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她就叫人造了这艘‘天鹅号’,想让船代替我的走路。”

雷米听完亚瑟的讲述,之前心里对亚瑟的羡慕转成对亚瑟的同情。虽然亚瑟的家庭十分富有,但是他的身体不好,他不能自由地奔跑,他不知道风在耳边“呼呼”而过的声音,他也不知道想去哪里双脚就能带他去哪里的自豪。虽然雷米贫穷,要四处流浪,但是雷米身体强壮,双脚灵活有力。雷米为亚瑟感到难过,他希望亚瑟能赶紧好起来,跟他一样,享受行动自如的快乐。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真的,我相信。”雷米认真地说道。

亚瑟的眼睛闪亮起来:“你真的觉得我还能好起来吗?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雷米回答道:“这是我的感觉……你知道的,我不是为了安慰你才故意这么说的。但是好心的人是会有好报的。”

亚瑟冲雷米笑了笑:“你真好,雷米。我的妈妈很爱很爱我,但是在旅途中,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时常感觉到一种枯燥与孤独。我不敢跟我的妈妈说,因为她已经尽了所有的方法来使我快活一些,她的确是尽力了。”

正在这个时候,米里甘太太突然出现在雷米和亚瑟的背后,她的神情很严厉,她以为两个小孩凑在一起闲聊,荒废了功课。雷米局促不安地看着米里甘太太。亚瑟冲他的母亲笑了笑,将手里的课本递给母亲,开始背诵起课文的寓言来,背得一字不漏,十分顺畅。亚瑟的学习能力很强,母亲交给他的功课,他早就完成啦。雷米再看米里甘太太的脸色,她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她为亚瑟的优秀而感到骄傲,低下头来吻了吻亚瑟的额头。

雷米在一边看着,心里十分羡慕。他也很想拥有亚瑟所拥有的母爱,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巴贝兰大妈虽然非常爱他,可是他还有另外一个亲生妈妈,而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她,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他将一辈子不知道亲生母亲的样子,不知道亲生母亲温柔的吻落在额头的感觉。雷米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心里的失落,将头转到一边去,假装在看风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离维达里从监狱里出来的时间越来越近,而船开得越来越远了,雷米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很留恋与亚瑟、米里甘太太在一起的时光,在这些时光里,他可以吃香喷喷的蛋糕,可以睡在软绵绵的床上,更重要的是,他享受着亚瑟给他的友情,还有米里甘太太给他的疼爱;另一方面,船开得越远,意味着雷米要往回走的距离就越长,他怕耽误了回图卢兹找师父的时间。

这天,雷米忍不住问米里甘太太:“这里离图卢兹有多远?往回走要走几天?”

旁边的亚瑟一听,马上叫了起来:“不要,我不要雷米离开我!”

米里甘太太对于雷米也感到非常不舍,她说道:“雷米,无论是亚瑟还是我,都非常期待着你能留下来。不过我们必须要尊重你的师父,如果他愿意把你交给我们,放心你跟我们在一起,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会给他一大笔的补偿费。”

雷米快活地说道:“我的师父肯定会乐意的。”

米里甘太太说道:“那好,我马上写信给他,把路费也寄给他,让他到塞特来找我们。”

雷米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米里甘太太就下令暂时离开河流,到一个名叫塞特的城市住了下来。

三天之后,米里甘太太收到了维达里的回信,回信非常简单,说他马上过来找他们,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于是雷米带着动物们去火车站接维达里。雷米知道,这些动物就像维达里的亲人一样,他会乐意见到它们的。

维达里阔别三个月后,终于在火车站出现了。他的背变得很驼了,白胡子长得更长,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深陷下去,脸色非常苍白。

远远看过去,维达里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雷米第一次发现,无所不能的师父,原来在人群里显得如此弱小。

“师父……”雷米喊出来,声音哽咽了。

维达里笑着向他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轻松地说道:“哎,在里面住了三个月,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不是觉得很陌生?那些狗屁狱警真够烦人的,规矩特别多,最重要的是,日子过得太无聊啦。世界上最能打击人的事情就是无聊。”

停了停,维达里又说道:“那位太太的信我已经收到了,你们的认识过程她在信里已经告诉我了。她真是个好心的太太,你瞧,你和我的这些心肝宝贝都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说完,弯下腰来抱起了卡比和多尔丝,日比洛“汪汪”地叫,表示对主人不拥抱它的不满,维达里马上又抱起了日比洛,而小宝贝早就跳到他的肩膀上去了,抱着他的脖子,欢快地摇晃着身子。

雷米说道:“嗯,她是我见过的最好心的太太,她现在正在家里等着您……”雷米没有往下说。雷米不想让维达里认为他很着急要离开他,如果他真的那样认为,那他就错了,雷米一点也不想离开维达里,但是米里甘太太所给予他的幸福,又是维达里提供不了的。如果可以的话,雷米愿意一辈子和巴贝兰大妈、维达里、米里甘太太和亚瑟生活在一起。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带我去见她吧。”维达里平静地说道。一路上,师徒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雷米好几次想尝试着跟师父聊聊,但是不知从何说起。气氛一度显得有点尴尬。

米里甘太太在客厅等着维达里,她看到维达里的时候,露出友好的笑容,走过来跟他握手,显示出良好的教养。维达里也表现得特别有绅士风度,他对雷米说道:“你先到外面去玩会儿吧,我跟米里甘太太谈谈。”

雷米到了亚瑟的房间,他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被安排。亚瑟安慰他:“你师父肯定会让你留下来的,我母亲决定给他一大笔钱,这笔钱够他安度晚年的了。”

过了好久,一个仆人出来找雷米回去,一进去,维达里就对他说:“收拾你的行当,跟这位太太告别,我们要走了。”雷米一听,泪水就涌了出来,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木偶一般回房间收拾了一下他带来的东西,然后向米里甘太太以及亚瑟告别。

亚瑟已经在客厅泣不成声,米里甘太太的眼睛也布满了泪水,雷米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是干掉眼泪,维达里站在一边,脸色十分平静,平静里面含有一种不会改变主意的决心。

“先生,求求您,让雷米留下来……”亚瑟哭着喊道。

维达里没有理会亚瑟,只是对雷米说道:“我在外面等你。”然后就带着动物们出去了。

“再见了……夫人,亚瑟,我会记住你们的。”雷米哭着说道。

米里甘太太说道:“雷米,我最后还是接受了你师父的意见。但愿他是对的。他具有与外表看起来不搭配的睿智。雷米,别难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很久以后,当雷米再见到米里甘太太的时候,才发现调皮的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而现在,雷米忍住了眼泪,心一横,背着竖琴头也不回地走了,亚瑟在背后凄惨地叫他,他不敢回头,回头他会再次哭起来,他怕自己再也没有勇气走出这个客厅。

雷米跟着师父重新走在了流浪天涯海角的路上,但是他的心情依然十分沉重,他被亚瑟与米里甘太太所给予他的情感压得沉甸甸的,它们在心里呼唤他,叫他回去,回去……

“雷米,”维达里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知道你在心里怪我。就像一年前,我带着你离开你的巴贝兰大妈的时候,你也在心里怪我。”

雷米没有回答。

维达里看着西边马上要掉下去的夕阳,静静地说道:“我知道米里甘太太和她的孩子是真心实意地对待你,你在他们那里,可以过着一种很好的生活。可是,雷米,你要知道,如果你只是来自一个贫困的小村子,像你这么小的年纪,我想,走在路上会比待在一个花园里,跟着一个贵族孩子读闲书要好得多。”

“为什么?”雷米不服气地问。

“因为,只有在路上,你才能真正学会生存的技能,你才能真正感知到生活的智慧,那是任何人,任何一本书都教不了你的。”维达里坚定有力地回答。晚霞暖暖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棱角照得十分鲜明。

雷米痛苦的心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雷米说道:“师父,我并不是不想跟你走,我是很舍不得亚瑟和那位太太。你在监狱的时候,我十分想念你。”

维达里一边走路,一边慢慢地回答道:“我也十分想念你,我的孩子。现在你跟我走,再到后来,你就会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你认识了不同的人,或许你又跟他们走一段,到了最后,还是你一个人在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把这辈子走完……”

雷米听不太懂维达里的话,现在他跟着维达里走,怎么以后会不跟着他走呢?现在跟着他走,那就是永远都跟着他走了呀!

雷米还太小了,虽然他已经经历了一些同龄孩子没有经历过的遭遇与际遇,但是对于人生的况味,他还品尝得不够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