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雾锁峨眉:蒋介石谋取四川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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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虚文浮礼(2)

尹昌衡之所以有钱买这么大的房子,是他好容易在阎锡山的帮助下,挣脱北洋政府的羁绊回到成都后,他的下属,时为督军的刘存厚,将他多年一直未领的薪水补发给了他。而这时的尹昌衡也才四十多岁,壮心未已。不久,孙中山召他出川去广州,欲将正在筹建中的黄埔军校重托于他。他应召去了,不意路过重庆时,被“巴壁虎”刘湘留难,不准他去。他一气一急,旧病复发,回到成都的家。过后,孙中山应袁世凯邀请北上商议国是,因操劳过度,溘然去世。孙中山是尹昌衡心中唯一的一盏政治明灯。明灯既已熄灭,就此以后他心灰意冷,在家隐居,学佛礼佛,不时作些公益方面事,与成都的徐炯、尹昌龄、骆成骧等名人时相往来,写诗唱和,成了对方方面面都有影响的成都五老七贤头面人物。

表面上归隐、学佛礼佛的尹昌衡,目睹糟糕的社会,心情从来没有轻松过。这天早晨,他开始了一天的功课。礼佛刚刚做完,老副官马忠进来报告,广西李宗仁派来一个叫侯松亭的人来拜望尹公,并带来一封李宗仁的亲笔信。

尹昌衡会见了广西来人。广西来人侯松亭是个军人,桂系中将。李宗仁在信中说,现国家是多事之秋……德邻(李宗仁字德邻)时感才短志疏,特别是威望不够。切望借重恩师才德、威望、智慧!恭请恩师出山去广西,好让他和白崇禧随时聆听恩师教诲,造福社会。

尹昌衡婉拒道,一则因我从北京回来发表了《归隐宣言》,从此不问政事,大丈夫应该言而有信。二则我有病。三则老父刚刚亡故,丧事在身,按古礼,我在家服丧三年,才能出去做官。

侯松亭注意看了看尹昌衡,似乎也真如所言,才46岁的尹昌衡,全然没有了当年叱咤风云,马上一呼,山鸣谷应的雄姿,显得虚弱,说话声音不再洪亮如空谷回音。侯松亭没有就此事再说,只说成都好,他来成都想逗留一段时间,尹昌衡心知肚明他的意思,不好吆客,就说,那你就多耍一段时间吧!侯松亭欢天喜地接受了“邀请”。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忽听有人叫“大哥,大哥!”分明是在叫他,声音很急,很固执。尹昌衡愠怒地睁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是堂弟尹昌熊(字望之)。此人一生游手好闲,长期寄食他家。他给堂弟派了点给家中神庙打扫清洁,摆摆四季瓜果类小事,平时很少照面。一般而言,堂弟绝不敢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今夜却来了,他感到诧异。

“你深更半夜来叫我,有何要事?”尹昌衡显得很不高兴。

“三爸(尹昌衡的父亲)临坛了。”尹昌熊作古正经,煞有介事地说,“三爸说他有要事相告,请大哥快去!”

“有这样的事?”尹昌衡虽然信佛,但并不相信人死还能临坛,但看堂弟说得活灵活现,不能不去。

来到临坛地。这是老太太每天礼佛的地方,

香案上烛火摇曳,青烟绕绕。神像下,摆一张黑漆方桌,方桌上摊有一片白米,米上伏一个圆圆的簸箕,用一根筷子支起。显然,这是要扶乩问事,似乎神已降临。扶乩的过程是:人将方桌上的簸箕扶起,这时簸箕就会神奇地自行走动,而与簸箕连结的筷子就会在白米上画出字来。赶紧用纸笔将这字记录下来,再将米赶平,如法炮制。完了,将记录下来的字,按先后顺序联结成句,就是神佛的旨意。

侯松亭其实早已藏在那里,躲在暗中,蹲下身子,用手暗扶着桌上的簸箕。佛堂内光线相当暗淡,堂弟进门就不见了人,也来不及问,父亲就已显灵,气氛和场面都很诡异。

乩盘前有一蒲团,按规矩,尹昌衡进门就该跪在蒲团上迎候父亲神灵的降临。他将信将疑地站在蒲团前静候父亲示意。

簸箕动了起来,白米上渐次显出一个个的字,尹昌衡赶紧执笔记下,一边记一边联起来读:“吾——儿——见——父——为——何——不——跪?”他回答:“按理该跪,然而现在我们阴阳两隔。也不知降临神坛的是不是父亲,我表示怀疑!我先提两个问题,如果答得对,你就是我父亲,我这才跪。”

簸箕走字:“吾——儿——但——问——无——妨。”

尹昌衡问:“我父亲的生期是什么时候?”

“壬——子——年——三——月——初——四——辰——时。”

“老家堂屋外栽的是棵什么树?”

“水——冬——瓜——树——乃——儿——亲——植。”

“老家堂屋门上挂的匾,匾上是几个什么字?”

“民——具——尔——瞻。”

嗨,还真是神了,难道真是父亲显灵?疑惑间,尹昌衡突然发现尹昌熊在暗中搞鬼,他伏在方桌下扶箕走字,侯松亭隐身黑暗中与尹昌熊合伙做戏。尹昌衡心中哑然失笑,这个老二,不知道得了好多侯松亭的好处,伙起来搞这个鬼把戏?他也不揭穿,心想,刚才问的几个问题,老二知道,我这就问他几个不知道的。

他问“父亲”:“我留寓北京时,我书房里的那副对联是什么?”

只见簸箕走动间,显出这样的字迹:“北——京——书——房——对——联——甚——多——为——父——年——迈——不——能——记——忆。”

尹昌衡不愿同他们再搅下去了。

“胡闹!”他怒斥道:“哪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冒充我家老太爷!”随着他这一声怒喝,游走的簸箕定住不走了。尹昌衡干脆揭穿:“我北京书房里只有一副对联,联文是‘川西大将成生佛,海内文宗属武夫’。这是湖南名士李如珍写来送我的,联文好,字也写得好。老太爷在京时天天都要看,而且赞赏称颂不已,哪会说对联甚多,不能记忆?全是鬼话!”说完,也不揭穿,转身要走。

侯松亭急了,显出身来说:“尹公请留步,神还未退,看他怎么说。”

尹昌衡也不揭穿,耐住性子,只见方桌米上的簸箕又开始走动,陆续显出这样的字:“我——名——王——有——德——乃——本——宅——故——主——因——子——孙——不——孝——家——业——凋——零——孤——魂——无——依——今——日——临——坛——冒——充——老——太——爷——不——过——求——一点——香——火——以——慰——泉——下。”

“香火好办!”尹昌衡知道侯松亭在找梯子下,给了他一个面子,说:“明天,我给你写个牌位,供在本宅土地庙中。”这样一来,神才退去。

第二天,尹昌衡果然写了个“本宅故主王有德之位”供在土地庙中,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侯松亭司刀令牌(四川话,各种招数)都已使尽,而尹昌衡坚决不肯出山,没有办法,他只好告辞,打道回广西去了。

10

一辆有“中央军事委员会”标志的黑色小轿车驶进忠烈祠街,来到尹公馆门前轻轻停下。车门开处,下来一位佩少将军衔的青年将军,后跟一个副官。这位将军身材有些消瘦,穿一身笔挺的黄呢军服,脚上的黑皮靴和身上挎的武装带锃锃发亮。他傲慢地看了看门牌号,是尹公馆不错,可是怎么门前有站岗的兵呢?他那双深眼窝里闪出一丝警惕而狐疑的光,随即踏响皮靴,上了台阶,对直朝大门走去。

大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唰的一声出枪,枪上两把雪亮的刺刀“咔”地一架,挡着来人。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吗!”跟在青年将军后面的副官,上前大喝一声。将军停步一愣,长条脸上一副疏淡的眉毛一拧,看着竟敢阻挡他进门的两个卫兵,明知故问:“你们是哪部分的?”他说一口带江浙味的北平话。

“报告长官!”其中一个兵大概是班长,被青年将军的气势镇住了,随即将枪一收,胸一挺:“我们是川军,我们奉命守卫尹公馆,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胆子不小,你知道来人是谁吗?”跟在青年将军背后的副官颐指气使地命令班长:“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说话!”

话音未落,大门里花径上急步走来一位中年汉子,这人身量不高,穿一件夏布长袍。他一手提着袍裾,弓腰急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青年将军面前,腰一弯,笑道,“请问将军,你是——?”

“你是何人?”副官厉声喝问。

“不敢,在下是尹昌衡先生的外房管事。”

“这个,这个,怎么的?怎么有兵在尹先生的门前站起岗来了?连我进去也敢挡?”青年将军蒋孝先是委员长侍从室高参兼第三组组长。他打着官腔,将一副疏淡的眉毛钳子似的一拧,马上就有了几分霸气。他傲慢地将头一摆,示一个意,跟在他身边的副官唰的拉开皮包,拿出一张名片。管事双手接过一看,眼都大了,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哟,原来是蒋主任哟,贵人、贵人!”说时责怪门前站岗的两个卫兵不长眼睛,连蒋孝先将军来了也不认识!说时退后一步,腰一弯,手一比:“蒋主任,请!”

这时,对蒋介石素无好感的尹昌衡,正在书房里写一篇批判蒋介石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