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江湖旧事录
4909700000052

第52章 诸雄坟墓

宫墙是高四丈九的高墙。

禁军是万里挑一的精锐。

到处是星罗棋布的暗卫。

大魏帝国皇宫戒备森严,若无诏令,便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陆离不是苍蝇。

但他正在皇宫内玉宇琼楼间跳跃,无论是禁军还是暗卫都能很容易发现他,可没有一个人阻拦。

为什么?

因为陆离是在回家。

陆离是一个江湖人,同时也是一位皇族,一个杀死了自己亲哥哥的皇族。

二十年前,以霸王手段一统天下的元景帝驾崩,皇位本该由大皇子晨旭继承,但是四皇子晨月迅若雷霆发动了政变,除了逃之夭夭的大皇子之外,其余与大皇子晨旭相干的人等尽皆被杀死,随后四皇子登基为帝,史称天孝弟。

大皇子晨旭可绝非等闲之辈,虽皇族势力被斩杀殆尽,但很快组建了葬天阁。

为报复四皇子,大皇子以通天手段,偷走了四皇子的一个儿子,此子便是陆离,大皇子悉心培养陆离,将其打造成一把锋锐的杀人兵器,并在他心中埋下,对大魏帝国皇族的恨意。

天孝帝能够登基为帝,完全是一场萧蔷之乱,大皇子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谋划的复仇,亦是一场萧墙之祸,十年前,天孝帝驾崩,玄阳太子继位,玄阳太子乃是陆离的亲哥哥,大皇子却让陆离亲手杀了他。

事后陆离得知了真相,将葬天阁杀了个天翻地覆,更是将大皇子打落悬崖。

但其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陆离现在很焦急,急着赶往养德殿,养德殿是太皇太后居住的所在,太皇太后是陆离的皇奶奶。

数十天前,陆离从秦枫父亲口中得知,皇奶奶驾鹤西去,他当即抽空进宫打探,结果那次被禁军拦截下来,未能进入皇宫,皇奶奶至今是生是死,陆离都不知晓。

所以他内心焦灼犹如被烈火炙烤。

但很快,他的这一份万分焦急,便是化作了见到亲人的欢喜若狂。

养德殿中,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妇人坐在锦榻上,她满脸都是皱纹,一头青丝已都变作白发。

她看起来很虚弱,不停地咳嗽,可虚弱归虚弱,她身上所散发的气势可一点都不弱小,她闭着双眼,可别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在她面前,纵然她不说一个字,只是简单地和你坐在一块,你心中就会产生一种如坐针毡的巨大压力。

此人正是元景帝的正德皇后,而今的太皇太后,陆离的皇奶奶,如果说三十多年前,元景帝一统天下,风骚天下绝顶,那么自元景帝驾崩到如今,二十年的荏苒光阴,庞大帝国的稳步运行,便都是在这位老妇人的掌控之下,风光也是一时无二。

屋中除了正德太皇太后外,还有一个十二岁幼龄,身穿黄袍的孩童在老妇人手边玩耍,手中虽拿着一本书,但看不上一会儿,就去踩阳光洒进屋内的剪影,或去扯棉被里的棉絮。

并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为太皇太后捶背。

陆离乍然见到皇奶奶,正要一扑而上,欣喜地在皇奶奶怀中打两个滚,然而一眼瞥到为皇奶奶捶背的老头,陆离陡然顿住了脚步,迅雷不及掩耳地拿出了翠玉箫,做出扑杀之势。

陆离对这老头很熟悉。

他正是陆离的皇伯父,当年被陆离的父亲篡夺了皇位的大皇子晨旭!

他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他是来刺杀二岁时登基为帝,如今刚十二岁的玄仁皇子?

陆离正要厉声呵斥,却听掌控着大魏帝国最高权利的太皇太后说了一句:“放下。”

太皇太后微微睁开了双眼,人已经是老态龙钟,目光也是十分浑浊,但自有一股威势漫溢而出,不过当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时,其中的凌厉变得柔和温馨:“他是你皇伯父,你对你皇伯父使出兵器,成什么体统,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我非打你屁股。”

老妇人开着玩笑,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容,可只是微微一笑,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离关切道:“皇奶奶,您的身体……”

太皇太后微摇了摇头:“没事,小离,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早早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紫金葡萄,已命人洗好,就搁在桌子上,喏,旁边那桌子上就是紫金葡萄,你快去吃吧,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惑,但当你吃完葡萄,所有疑惑应该都会解开了。”

陆离确实有许多疑惑。

创建山河盟的山里人究竟是什么人?

前一段时间,那位孤身直入山河盟总舵,自称是山里人转世的小孩是什么人?

以天玺古皇坟墓为诱饵,将几近全部江湖人坑害和葬灭山河盟的又是什么人?

青儿五姐妹为何对天玺古皇墓中的机关感到熟悉?

太皇太后还在剧烈地咳嗽,似乎一不小心,就要将心脏咳出来,但说话的条理思路依然很清晰。

太皇太后闭起了双眼,身体随着晨旭温柔地捶背,在轻轻地晃动:“大皇儿,你心疼吗?”

晨旭摇头道:“不心疼。”

晨旭心疼什么?

便听太皇太后道:“你亲手毁了你一手缔造的山河盟,就一点不心疼?”

晨旭继续摇头道:“不心疼。”

山河盟是以推翻大魏帝国统治,恢复旧时八国山河为目标,它竟然是晨旭创建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皇太后道:“大皇儿啊,世人都夸你父皇元景帝是如何威武霸气,可我们,包括你死去的父皇自己都知道,他能够一统天下,其实有一半的功劳是你的,当时你虽才二十来岁,但已是有雄才大略之能,平天下之才干,你父皇指挥下所获胜的许多胜仗,其实全是你在出谋划策。”

顿了顿,太皇太后忽然道:“可你知道为何二十年前,你父皇驾崩时,老四篡位,我没有支持你,而是支持了老四吗?”

晨旭连忙道:“皇儿不敢有这样的疑惑。”

太皇太后道:“什么敢不敢的,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当年老四篡位的事,做的就是不对,可我这老婆子就得支持他,我支持他,不是因为他成功掌权,我支持他,是因为你。”

太皇太后右手举过肩膀,指了下晨旭。

“是因为你野心太大。”

太皇太后道:“大皇儿,你确实很有才能,可你的野心实在太大,你父亲横扫天下,八国一统,可统一的是咱们中原人的天下,咱们大魏帝国的国土,很早以前就已统一过,只不过后来分裂成了一个个国家,说到底,被我们灭掉的七国,和我们魏国,是同一个国家的人,所以你父亲才有心一统天下。”

“可你呢?”

“你想要的,不仅是我们大魏帝国如今的国土,连与我们语言不通,风土不同,那些蛮族的国土,你也想要占领,你想要创建一个更为庞大的大帝国,你想再现天玺古皇的辉煌!”

“你独自一人,去七国游说它们的皇族,组建山河盟,为的不是帮他们复国,为的是以山河盟为引子,挑动其他国家与我魏国产生冲突,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讨伐。”

“可是,大皇儿啊,你父皇打了几十年仗,打得是民不聊生,刚缓了十几年,还没怎么缓过劲来,他这一死,你登基为帝,肯定比你父皇还要闹腾,天下黎民百姓,刚过了十几年的安稳生活,你又要让他们去打仗,你还想不想让他们活了?”

晨旭道:“母后说的对。”

太皇太后道:“不是我说的对,是那时的天时该由老四继位。若你父皇驾崩时,我魏国处于乱世之中,别说老四掌了实权,就是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会支持你做皇帝,而不是支持他老四,你可明白?”

晨旭道:“明白。”

太皇太后咳嗽地更加厉害,许久才说道:“当时老四虽比你更适合做皇帝,我支持他合情合理,但这些年来,母后心中对你充满了愧疚,所以哪怕你十年前,让陆离杀了他亲哥,但我心中有的,只是伤心,对我皇孙儿之死的伤心,以及为你伤心,我从没恨过你。”

晨旭急切道:“皇儿当年做的事不对。”

太皇太后道:“但你做的也不错,老四夺了你的皇位,还杀了你的亲人,你向他复仇,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事后我没有命人追捕你,因为我不想打扰你。”

她又剧烈地咳嗽了好一会儿,用锦绢擦拭嘴角,居然有血浸湿了锦绢。

太皇太后道:“可我老婆子这次非得打扰你了,我的身体不行了,是真的不行了,撑不过几个月了,我一死,我是没什么事了,但你父皇打下的大魏帝国江山怎么办?玄仁现在还十二岁,还未亲政,他倒是有几分聪明伶俐,可把大魏帝国丢给他,我不放心。”

太皇太后拍了拍晨旭的一只手:“所以我把你找了回来,让你帮我把你创建的山河盟,和那些从来没安分过的江湖人都给平息了,这样一来,我大魏帝国江山才更好去稳固维持。”

晨旭道:“皇儿已设计将山河盟和几乎所有江湖人都覆灭了。”

太皇太后道:“嗯,你这件事做的很好,我老婆子该谢谢你。”

晨旭忙道:“这是皇儿该做的。”

太皇太后好奇道:“对了,你用来引诱他们的天玺古皇坟墓,到底是真是假?”

晨旭道:“是真的。”

但随即他又加道:“但是原本的天玺古皇坟墓,其实很简陋,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坟墓,里面根本没有任何金银珠宝,只有十三具尸体,十二神将和天玺古皇本人的尸体。”

太皇太后呢喃道:“天下至宝,已进入我墓中!天玺古皇不愧是天玺古皇,别人以为他说的至宝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谁能想到他所说的至宝,是和他一同征战天下的神将呢?但天玺古皇说的很对,世上有什么珍宝,能比得上那十二位神将呢?没有,绝没有!他们是真正的天下至宝!天玺古皇的坟墓,是英雄的坟墓!”

晨旭道:“皇儿对此也极为感慨,其实十几年前,我就已想将江湖人尽数覆灭,于是准备了许多金银珠宝列布其中,并且掳来了唐门门主何晓天,让他在其中布置了机关暗器。”

天玺古皇墓中的机关暗器,竟是青儿五姐妹的父亲何晓天所布置,难怪她们会觉得熟悉。

太皇太后道:“你是想在夺回皇位后,施计谋害死天下江湖人?”

晨旭如实道:“是,皇儿也觉得他们是一群不安定的人。”

太皇太后道:“你皇位还没夺得,我就让你实施了你准备好的计划,你心中肯定不愿意,但咱娘俩有过约定,只要玄仁这小子,孤身到山河盟总舵,去装成你的转世人,能够不被山河盟的人揭穿,并且最后能活着回来,你就不能去篡他的位,而是去扶持他,对不对?”

晨旭道:“皇儿会尽心辅佐他。”

太皇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但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放心。”

晨旭忙道:“什么事?”

太皇太后道:“上官世家还好好地存在着。”

晨旭微微皱眉道:“上官世家这次是没什么损失,但其他大部分江湖人都死了,纵然上官世家是武林第一世家,一呼百应,也集合不起什么足以威胁我魏国的力量。”

谁知太皇太后道:“但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晨旭只好道:“那皇儿这几天就把上官世家也给他灭了!”

太皇太后没有吭声。

没有吭声就是默认。

正在一旁吃甜滑可口紫金葡萄的陆离,突然觉得这紫金葡萄比屎还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