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似回忆往事一般，微仰首，略带怅叹道：“奴婢记得，当年在许氏一族，素芍小姐便已因茶技高超而隐有声名，当时不少贵公子有意求娶素芍小姐，可惜了她，用错了心思。偏偏在娘娘带着还是皇子的陛下回许府省亲的时候，刻意泡茶给陛下，还在一旁巧言巧语地解说茶叶的种类。惹得陛下看中了她，现在怎样，选入后宫，却也还是不得宠啊。”
皇后巍然而笑，“倒也怪不得她，自小被咱们族内的人瞧不起，所以打小心高气傲，想着嫁入皇宫一飞冲天再回来给许氏族人们耀武扬威。”皇后摇摇头：“婉仪殿素贵人的闺名是素芍，咱们许氏的下人都排素字辈，而族里给她取的名字却是素芍，叫她的闺名重了下人的名字。哼，她仔细琢磨琢磨自己的名字，就能领会到族人们对她的厌恶了！她却还整天妄想攀上陛下，当真是无脑！”
侍女素仪便附和道：“她母亲本就是个卖茶的低贱奴才，靠魅惑老爷才爬上了老爷的床，这种狐媚行径自然令人不齿。娘娘当年风光大嫁，她一言不发，好似没有娘娘这个嫡姐似的。后来陛下被先皇瞩意为太子，您与陛下回府省亲，她却开始谄媚于您，也对陛下多番勾引，才使得她能入宫，这样的下流行径，实在为人不齿。”
“可是。”素仪看了皇后一眼，有些替皇后不平，也有些替太子不平：“她许素芍令人生厌，令人不齿，那是她自找的，如今她已经无人问津，不得陛下恩宠了，为什么太子要因为她而不得许氏族人的喜欢！”
素仪道：“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是明显地分成立嫡与立庶两派，只要许氏族人尽发全力，一定能将三皇子一派一击即倒。”素仪说着，又用细长的眼看了下皇后，见皇后面色平静，乃继续为皇太子不平道：“太子殿下至今不能得朝臣之心，不能得许氏族人全心支持，完全是婉仪殿那个女人拖累的缘故。却也怪奴婢，当初要不是奴婢失口，将太子与公主对调一事说了出来，恐怕许族至今以为太子是娘娘的骨血。”
皇后摇摇头，道：“怎能怨你？难得你不说，许族里的长辈便瞧不出来么？？”
皇后说着站起身，双脚靸着珍珠缎面软垫宫鞋，眼神幽幽望向窗外，“说起来，我们许氏一向注重女孩子的教养，无论嫡庶都是在许氏长辈们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如是，庶女们也如是。许氏族长瞧着我长大，孝真公主在襁褓中时的模样与我当年极为相似，而太子幼年的模样亦与素芍极为相似。就算你不失口于族人们，他们也能瞧出孝真是我的亲生女儿，太子才是素芍的亲生儿子。”
皇后说着叹口气，“许氏一族一向注重嫡系血脉的纯粹。何况素芍的母亲当年是何等卑劣，耍尽手段爬入许氏，挑拨族人，屡屡惹得母亲怒气难平。许氏清严高洁，容不得那样的恶毒女子，要不是看在她怀了胎的份上，早撵了她了！素芍的名字与下人无异，她生的儿子就算被我调换到我的膝下，可是太子的容貌与素芍有一二分相似，总是惹得族人厌恶。如今三皇子有意夺皇储之位，许氏族人也不肯全心帮太子，不过是因为素芍的母亲造的孽，更因为素芍的为人实在不堪！”
“说来也是太子的福气。”素仪絮絮道：“当年娘娘与素芍同时怀孕同时生产，邵贵妃仗着有大皇子做倚靠，恨不得处处凌驾于娘娘，娘娘当时只有靠男胎来反击。虽然生下是个女孩，但幸好素芍生的是男胎，娘娘在生产之时，亦能机智果断，出计谋叫咱们将两胎对调。否则，男胎在素芍手里不仅成为众矢之的，恐怕素芍福薄，会克了太子呢！”
皇后叹口气：“我是陛下的正妻，无论来日是谁当皇帝，我都是不变的东宫太后。可是，我与太子到底做了多年的母子了，我私心里还是希望太子能当皇帝的。”
皇后道：“你去设法传消息给素芍，就说，许氏之所以不全力支持太子，不过是因为有她这个生母活着的缘故。看到她这个生母，就能想到她亲娘当侧室的时候如何挑拨离间手段下流。想要太子顺利登基，她就得死，人死恩怨消，她死了，许氏才会保太子！”
“是。”
门外，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已经面色苍白，再无血色。
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何，为何身为嫡出太子的自己，会在朝中的威望不如三皇子，为何自己的外公许氏一族明明在朝中威望颇高，却不为自己说话，原来，原来自己的身世有这么多的波澜。
现在，他懂了!
他完全懂了。
可他宁愿，什么都不懂！
太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手中新折的牡丹，随后将它慢慢藏进袖中，然后转身向外殿跑去。
外殿的路太子都熟，他不想让下人们知道他来过皇后宫中，所以挑了人少的，匆匆离了外殿。
来时，他便是挑的人少的路，悄无声息地进来的，这座宫殿，他从牙牙学语之时便自由出入了，一向熟悉，没想到，皇后从来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的亲生母亲竟另有其人。
走在宫中的甬道上，不远处，便是一阵马蹄，一个穿着蓝色绸缎长袍的年轻公子坐于马上，手中金折扇微微扇动，正挺直着上身，一副得意的样子。
这便是三皇子，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方才从顾初寒那里得了好计策，连顾一问都不想见了，赶忙回宫，想找父皇上书。
太子的身影隐没于树下，对于三皇子这个弟弟他很想避开，从小他就知道嫡尊庶卑，可是三皇子因为殷贵妃得宠的缘故，一向与他平起平坐。而在皇储之位上，父皇也一向含混不清。因为此事，他曾于佯醉时，像许氏族人发怒，问他们为何不肯鼎力帮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对于嫡庶严明的许氏来说，自己其实是个庶出，是许氏庶女素芍所出，而素芍现在抚育的孝真公主，才是许氏嫡女许皇后的女儿。
原来，自己也是个庶出，那还有什么底气与三皇子这个庶弟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