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朱子家训·颜氏家训·孔子家语
66206500000015

第15章 省事

【原文】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译文】

周朝太庙前有尊铜人,背上刻着一行铭文:“别多说话,话多灾难也多;不要多事,事多祸患也多。”这告诫真深刻!擅长行走的动物,就没有翅膀;善于飞行的动物,就缺少脚趾;头上长角的动物,就不长上齿;后肢发达的动物,前肢就退化了。这是天意不让它们兼有各种长处吧。古人说:“每件事都想做,又都做不好,不如专心地做好一件事。鼫鼠会五种本事,但哪一种也不精通。”近代有两个人,天资聪颖,但喜欢多方涉猎,却没有一样能给他们树立名声,经学经不起别人提问,史学经不起与人讨论,文章不能编成文集流传于世,书法没有达到让人保存鉴赏的水平;占卜算卦,六回只算对三回;行医看病,十个病人才治愈了五个;音乐造诣在几十人之下;射箭的技能与众人差不多;天文、绘画、棋艺、学鲜卑语言、写胡人文字、煎胡桃油、炼“锡”成“银”,诸如此类的技艺,也都会一些,但都不通熟。真是可惜呀!以其聪明才智,如果心无旁骛,专心于一种技艺,应当能达到精通的程度。

【原文】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译文】

上书陈述意见,起源于战国时代,到了西汉、东汉,这种风气更为盛行。推究它的体制:指责君主的不足,属于谏诤之类;揭露臣僚的得失,属于诉讼之类;陈述国家的利害,属于对策之类;利用对方感情好恶来进言的,属于游说之类。归结这四种类型,无非是卖弄诚意以谋取地位,靠耍嘴皮子来谋取利禄。如果所说的没有丝毫的实益,反而可能带来不被君王理解的麻烦。要是有幸遇到感悟的君主,陈述的意见符合时宜而被采纳,开始或许能得到贵重的赏赐,终究还是会遭到意想不到的诛罚。因此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的人很多。好的史官记述这些人和事,只是取他们的狂狷耿介,举他们为例来论政治的得失,这类事本不是正人君子和谨守法度的人所做的。当今我们可以看到,才德兼备的人都以议论时政为耻。那些守候在宫门外,或跑到朝廷来上书进言的人所说的一套,大多是浅薄的空论,自吹自擂,无关经国济世的本质问题,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十条之中,没有一条值得采纳。即使个别建议切合时务,也已经是帝王明白的道理,不是说帝王不知道,只怕是知道了而不能实行罢了。上书者有时还被揭发怀有奸诈谋私之心,当面对证,事情经过几次反复,又回过头来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惧怕;君主为了对外维护朝廷声威教化,也可能原谅了这些人。但这只能属于侥幸之徒,不值得跟他们并肩侍奉君主。

【原文】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

【译文】

直言进谏的人,是帮助人君改正过失的,首先必须获得进谏的地位,然后才尽力去规劝,辅佐国君,不允许苟且偷安,低首装聋,对政事不闻不问。至于侍奉君王应该有方,考虑问题不要超出自己的职位,如果干预到职权以外的事,这就成了罪人。所以《礼记·表记》说:“侍奉君主,如果和君主关系疏远而去劝谏,就是谄媚;关系亲近而不去劝谏,就是属于受禄而不尽职的人了。”《论语》说:“还没取得信任就去劝谏,人们会以为你在诽谤他呢!”

【原文】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喧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译文】

君子应当坚持真理,尊崇道德,蓄积声望,等待时机;一时爵禄没有上升,这也是天命所致。有的人投机钻营,不顾廉耻,与人较量才干;居功傲物,声色俱厉,反对这个人,得罪那个人;有的人抓住宰相的把柄相要挟,从而获取酬报;有的人喧腾叫嚷,四处夸耀自己,混淆时人的视听,以求有名有官。如果用这些方法得到官职,说是他们的才能所为,实际上与偷来食物填饱肚子、盗来衣服暖和身子有什么两样呢!世人见到用这样方法取得官禄的,便以为“不去索求怎么能获得官职?”但他们不知道人在运气来的时候,不去索求,该得到的依然会得到。他们见到谦让思静之士没有得到赏识重用,便说:“不去争取怎么能成就大事?”却不知道人如果没有机遇,徒然追求也毫无益处。这世上不求而得的人、求而不得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怎能算得过来呢?

【原文】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译文】

北齐末年,不少人用财货去依托外戚之家,利用宫中女子来求官。一旦被授为地方长官,则官印绶带光亮华丽,车骑队伍光辉显赫,荣耀兼及九族,贵极一时;而遭到当权者的疑忌之后,随即派人侦察。这些人以财利得到好处,必定以财利遭到祸患,他们只要沾点污秽,就会以违法纪而被治罪,陷入很深的陷阱,创伤难以愈合。纵然可以免死,但家庭没有不因此而破败的,然后再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我由南朝到北朝,未曾跟一般人谈过一句有关门第出身的话,虽然官运不通达,也没有什么怨言。

【原文】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仇,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竭,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译文】

王子晋说过:“帮人做饭,可以品尝到美味;帮助别人争斗,则只能得到伤害。”这话是说有人做好事时可以参与,有人做坏事时就要离开;不要与人结党干不义的事。凡是对人有损害的事,都不要参与。但是走投无路的小鸟投入人的怀中,仁慈的人都会怜惜,何况敢死的义士来投靠我,我怎么会舍弃他呢?伍子胥被渔父搭救,季布被人藏在广柳车中;孔融掩护张俭,孙嵩藏匿赵岐,这些举动都是前代人所推崇的,也是我所奉行的。即使因此遭惩罚,也心甘情愿,死而瞑目。至于像郭解那样替人报仇,灌夫凭意气怒骂,又无理勒索窦婴的田产,这些都是游侠之人做的事,不是君子所应当做的。如果有人有逆乱的行径,因而受到君主和亲友的惩罚和怪罪,这就又不足怜恤了。亲友面临危难,不应当吝啬家里的财产和自己的能力;如果有人不安好心,他们生出计谋,要有无理的要求,则不是我们赞成的了。墨翟之类的人,世人认为他们对人热情;杨朱之类的人,世人认为他们心肠冷漠。心肠不能冷漠,但也不能太热情。应当遵循仁义,节制自己的言行。

【原文】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译文】

以前我在文修馆时,有个山东学士和关中太史争论历法,总共十几个人参与争论,众说纷纭,持续数年。内史将争论的文书交付议官们评议。我提出:“大概诸位学者所争论的,其实只是‘四分’和‘减分’两家。观测推算天体运行的要领,可以通过日影来测算。现在根据春分、秋分、冬至、夏至、日蚀、月蚀相验证,就看得出‘四分’的方法比较疏略,‘减分’的方法又过于细密。主张疏略的一方,认为即使令也有宽猛,日月运行会有偏差,自然会产生长短之分,这并非历法计算的错误。细密的一方,认为日月运行昼夜不同,要准确地预测出来,就可以免受灾祸。我认为比较疏略的方法,不够精确可信;用太细密的方法,又过于拘泥刻板。况且议官对历法的了解,不能比争论的双方更精通,用浅薄的知识来裁决深奥的论题,怎么能让双方信服呢?既然不是主管历令的,最好不要去裁决。”这个提法受到全馆上下绝大部分人的肯定。有一个礼官,却以这种谦让为耻辱,不肯放手,强加验核,而又才疏学浅,无法测验,只得重新采访争论双方,想以此分出双方优劣,日夜聚在一起争议不休,冒着严寒酷暑备受辛苦,从春天到冬天,最终也得不出结论。双方的怨恨日益加深,他也羞愧地退出了,终于受到内史的责问。这也是沽名钓誉招来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