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幽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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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古城旧事(下)

斜阳黄昏后,余辉照碧潭。行人廊中梭,嬉笑日无常。红鲤遥招手,芙蕖亭冰侧。投笔不从门,举剑向天罡。

龙啸山庄清亭内,两道身影拉长,比拟着什么。其中一人说道:“听说,离恒没死?”

“嗯,确实,只是之前碍于慕容世家,没敢跟你提起过,不过,我一直都在暗中留意他。”阿杰说道,“哦,对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死的?”

凌少顷抬眸,俯瞰着亭下瀑布重重,说道:“我的一位朋友遇上他了。”

“这……”

“没事,那会儿只是猜疑,不过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可以确定了。”凌少顷推心置腹接着说道:“我只是没想到离恒没死,再怎么说,庙峰山的地势险峻,下面又是急湍,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只能说他命大。”

阿杰不明白,顿了下,问道:“记得你以前提起过,离恒那会不是被一剑穿心了吗?”

“嗯,这样都能翘幸逃过一死,我还能说什么呢?”凌少顷讥讽笑笑,不自觉地眯了会眼。

阿杰听罢,惊愕问道:“你可记当时的那一剑是谁刺的?”

“嗯?”

“虽说心脏部位犹为重要,但并非刺中就能置人于死地,据我所知,有一处是可以避过的,而且这个具体的部位在江湖中却少有人知道,我怀疑那一剑有诈?”阿杰说道。

“什么?”凌少顷浑身一颤,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凌少顷踌躇了会,道:“当时的场景混乱,怕是找不出那个人。”“嗯……也许我爹知道!”

“凌伯父?对呀,怎么没想到呢!”阿杰一个急转弯,猛然被点醒。

“可是,我爹这几天出远门了。”

“凌伯父可是去了四川唐门?”

“不,你也是知道我龙啸山庄的境况的,自身都难保,怎会去多管闲事?”凌少顷道。

“闲事?这关系到全江湖的安危,你们怎能置身度外?”阿杰眉心紧皱,愤愤不平看向远处。山,无澜,云雾缭绕,除却白茫茫的一片,再无其他。两人无语,凌少顷轻身一跃,闪至瀑布帘幕下,阿杰跟随其后,两人各据一方,背手对视着。凌少顷两指间发出一卵石,逆水而上,只听“当啷”一声,不偏不倚掉在亭内茶杯中,甚是巧妙。再看阿杰,掌风空凝,忽地向上一打,一弧清水正好满上茶杯,更为精至。但凡高手对峙,不谈交情、利弊,只求分个高低,快意恩怨。凌少顷和阿杰二人此时的心情不正是对江湖规矩的遣析吗?接着,凌少顷屈指轻轻移着,茶几上的茶具也平缓挪动,八卦正好。不多时,茶具起伏,飘至半空,飕飕轮转着。说时迟那时快,八卦散乱,无形中透露行家内力的较劲。一晃一柱香的时间已过去,两人依旧分不出高低,躲在暗处的哥舒挺手心捏汗,只眼底一捩,发出一枚铜钱来打散内力,两人正在较量上,被突如其来的袭击乱了分寸。这两股势均力敌的内力虽被打散,两人却负伤收场。阿杰不平扫向周围,又看了看凌少顷。凌少顷不语,单手撑地,看样子也伤的不轻。风巻云,云笼空,密雨丝丝,斜打在两人清俊的脸上,冰冷,无情。一孤影去罢,凌少顷猛然回首,厌恶地瞟向暗处。哥舒挺轻轻一点,跪到凌少顷跟前,道:“对不起,少庄主!”

“哼!”凌少顷不满地看向挺,苛斥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我和他人较劲时插手!”

“我。请少庄主责罚!”哥舒挺无力回辩,他就这样,少庄主就是少庄主,保护好他是哥舒挺最大的心愿。

凌少顷不吭声,扶着岩壁趔趄地走着,哥舒挺叹了口气,想要上前帮扶,被凌少顷止在身后。看着少庄主远去的背影,哥舒挺心底百味杂聚,如果刚才不出手制止,凌家的武功怕是被阿杰逼着露形了,即使是少庄主心软,宁愿输了这场较量,可是,江湖又岂是如此简单,既然是慕容苍穹前派而来,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许这就是江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纷争。

亭上屏下,芳姨正尊容细品茶点,全然没察觉到百米下的清平亭亭内的遍地狼藉。流水飞溅,挂不住峰前蜿蜒流转的几泓瀑布,清澈、无邪。

出了龙啸山庄,阿杰自是不敢径直回慕容世家,身上这伤,不浅。顺着来时的小道走去,不经意间留意到茅草破庙,也好,可以调理下身体。阿杰心里想着,便动身走了过去。不料刚抬脚,只听里面传来怪声,阿杰尚未跨过门槛,硬硬止住了步伐,右脚就这样当啷地吊着。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然误会他这金鸡独立的姿态被里面的人罚站门口。

只听破庙里的人笑嘻嘻说道:“进来吧,年轻人,别站在门口丢人现眼了。”阿杰四处张望,不用说,人影都没一个。里面的人呵呵笑着,阿杰虽交手无数,但对前辈,多少都得敬重三分。阿杰揖手说道:“晚辈失敬,打扰了前辈休息,我这就离开。”

“哎~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像个女娃娃似的,让你进来就进来得了,费什么话!”

阿杰许些为难,再三掂量着,开口答道:“前辈,晚辈尚有要事,不便逗留,请恕晚辈却之不恭。”阿杰转身离去,忽地后背一冷,来不及堤防,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嘭的一声,阿杰被重重摔到地上,要是再用力一点,屁股怕早已开花。阿杰脸色发白,惶恐地看向那人,可一眼方才瞟过,便迅速翻身起来,跪到了那人身前,而这会,阿杰泪如雨下,哭声喊道:“尹叔叔~”只有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才会晓得重逢的百味交加。虽没有凌少顷多年颠沛流离的那般苦楚,但这些年只身在外,渐渐也感受到孤独无助以及江湖的纷纷扰扰。

那人面容憔悴,却很慈祥,只是笑容慢慢收敛,一本正经问道:“飒儿,可想通了?”

古飒哽咽,也许是太过激动,又或许是因为惭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股劲地点头。司徒尹叹了口气,轻声道:“只可惜已经迟了。”话语尚未了,阿杰狠刮自个儿耳光,声泪俱下,哭声道:“都怪我,都怪我……”

司徒尹连忙制止,劝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你父母已经死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回古城,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司徒尹本一脸皱纹,可现在横眉紧皱,更锁人心。

“这些年飒儿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都怪我,放不下尊严,一直跟爹较劲儿。”古飒说着,又狂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正如司徒尹所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重新接任古城。话虽如此,可古城现在在邱泽的手上,又怎会是古飒说接任便可接任得了的?古飒抬头,眼神坚定看着司徒尹,猛一磕头,说道:“请尹叔叔指示,飒儿该如何做?”

司徒尹惊道:“哪道你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古飒沉默,醒悟道:“新主古飒要重振古城,恳求尹叔叔助我一臂,古飒今生牢记在心!”

“嗯!这才是主人应有的模样。”“起来吧,大丈夫能屈能伸,别跪着了。”司徒尹暗自唏嘘,忽而又说道:“你可知道,为何你一直都只能对凌少庄主忘尘莫及吗?”

“飒儿不知,论武功,飒儿不比他差!”古飒不甘,论人品,论外貌,论资格,他与凌少顷并不大差别。

“不比他差?那是你自个儿认为的吧。你与他可真正较量过?你有真正了解过他吗?还有,作为新一任主人,仅仅只是武功好就可以了吗?”司徒尹质问。

“我。”古飒被司徒尹问得无言以对,要说其实,他对凌少顷真的是毫不了解,除了与他交情好,那又能代表着什么呢?自欺欺人罢了。

司徒尹拍了拍古飒的肩膀,意味深长道:“飒儿,只有你站在同样的立场上,你才能够真正地去理解他。凌少庄主做得很对,自身难保何以助他人?在家族面前,要想的、要做的,都不能粗心半分。倘若你心里认可他这位朋友,就需要真挚对待,而不是利用。同样,侠义,不代表你可以意气用事,你且换位思考,你又会怎样做?一个人,若是没了信誉,再出类拔萃顶多也是个野夫罢了。”

古飒羞愧难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司徒尹的提壶灌顶,让古飒在霎那间长大,两眼清澈直视着,道:“多谢尹叔叔,飒儿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