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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渤海王

连城好想说一句死道友不要死贫道啊!

她这会儿是风箱里的老鼠,进去不敢,走开不能,谁知道渤海王会不会一句“拿下!”,她就被悲剧了。

渤海王稍稍降低了声音:“你还有什么话说?”

“儿臣不敢。”

“叫你说你就说!”

“父王要杀儿臣,儿臣无话可说,但是弑父这样的罪名,儿臣不敢应。”

“你敢说天子亲卫不在你掌控当中?”渤海王又暴怒起来:“你来邺城两年,连这个都没拿到手,你有脸说是我陆欢的儿子!”

世子针锋相对,竟是一句不让:“儿臣数月前也被行刺,就在这府中,莫非父王要承认,孩儿在父王府中,连安危都不能保证?”

“你!”

“天子毕竟是天子,儿臣虽然能做些事,总不能逼得天子再——”这是将军了。

“再西奔么?”渤海王嗤之以鼻:“别人说不敢也就算了,你说不敢?”

……果然知子莫若父么。

“儿臣确然不敢!”

“咚”地一下,有倒地声。连城心里一紧:渤海王果然还是动手了,不,应该是动脚了。这一脚可听着不轻,世子身上这伤才好没多久呢——他不是最擅长鬼哭狼嚎么,怎么这会儿倒不哭不喊了。

心里就有些急,脑子转得飞快,要制止渤海王打世子,人倒是有,比如永熙皇后,但是……

“咚!”

又是一声,紧接着许多声闷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心上,连城的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长长的指甲已经陷入到皮肉里去,竟然也不觉得疼痛,只是脑袋不能运转——他、他会被打死么?

虽然都说是虎毒不食子——说这话的人肯定是没见过真的老虎,而况是比虎更生猛的渤海王。

“你是以为,这邺城已经是你的天下,我就管不到你了么!”

“儿臣……不敢。”

“你倒试试看、试试看一声令下,有没有人敢跟着你起来弑父!”

“这两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当我是聋了还是死了,一点风声都收不到么!”

“我倒要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你皮厚还是我刀快——”

“铿!”到这一下抽刀的声音响起,连城再忍不住,一横心,推门就闯了进去,扑到世子面前,渤海王不及收手,刀柄狠狠砸在她背上,钝钝一响,连城只觉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粉碎,哪里还站得住脚,软软就倒了下去。

——渤海王的打还真不是寻常人挨得起的,连城不得不承认,世子才是真正的小强命啊。

——尼玛谁说的渤海王不打女人!

“连城!”有人惊呼,有人拥住她,口鼻之间的血腥如是浓烈,连城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只猪头。

“谁叫你来——”

渤海王一句话没完,被世子生生打断:“父王是真要杀我了?”

渤海王微微皱眉,在他看来,老子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底下几个也就算了,阿惠是常打的,以阿惠的脾性,通常棍子一挨身就满地滚,又哭又嚎,比死人还惨烈,今儿一声不吭原本就透着古怪,这小子大约是翅膀硬了,如今是话也敢抢了,眼神也变了,还敢拿这样半死不活的语气跟他呛声了!

……还有这个小丫头,据说是很得这小子的心……死兔崽子,这是有了媳妇不要娘了——啊不对,不要爷了——还是不对!

当然渤海王懒得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冷冷只道:“老子杀儿子,还杀不得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应道:“王爷不就是想立四郎么!”

世子倒是想赶紧捂住她的嘴,奈何他被打得狠了,手脚远不及平日灵活,只慢一步,这张乌鸦嘴就把话说出了口,眼看父亲杀气腾腾,一步一步走近来,就知道……连城多半是活不成了。

他不会放过她。

——若换了别个,兴许还能放手一搏,但是……他终究是他的父亲。他生平从没有过这样难以抉择的时候,没有错他这两年确实培养了自己的羽翼,那终究不过是为了自保,哪里能当真弑父。

他会杀掉她的……他知道,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

别人或许没见过,他是见过的。他亲眼看见他的父亲一下一下打死他的二叔,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窗上,地上,横梁上,怎么洗都洗不净。父亲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坐了许久,天黑了也不让点灯,他知道父亲其实是难过的。

但是难过,并不能阻止他杀人。

连城若是死了……连城若是死了……她眼下还在他怀里,温软的,她的血是热的,但是一会儿就会冷掉,那时候在草原上,他一次一次觉得她会丢下他一个人走,觉得她会把他卖给周国人,那才是正常的不是么,她不过是二郎派来杀他的刺客……他总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她一次都没有让他失望过,哪怕是……他觉得他手底的身体在瑟瑟地发抖,他想问她你害怕吗,他问过她的,她说怕的,但是怕有什么用。她说如果已经逃不掉了,那就死在一起好了。

他忽然想亲亲她的眼睛,说好。

一时间的万念俱灰,世子紧紧抱住连城,抬头来微笑:“阿爷这就杀了我罢。”

渤海王瞳孔微缩:“……是你告诉她的?”

“王爷是敢做不敢当么!”连城冷笑。

世子放下连城,艰难地弯身去,给渤海王磕一个头:“是我说的。阿爷只管杀了我,抉了我的眼睛,挂在这丞相府的府门上,我要看四郎如何坐稳这个位置,我要看陆家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

——悬眼国门,当初伍子胥做得,他陆子惠没什么做不得!

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在这时候,什么都不是。

连城却是心里一紧:放狠话是不成的……渤海王这样的人,她仿佛听到和尚的声音,清越如叩珠玉:“渤海王这样的人,情可以动,理可以动,但真正能让他改弦更张的,唯有实力。”

不,更要紧的是利益。

利益……如果世子与渤海王利益一致。

猛听得世子说到“坐稳”两个字,心里一动,脱口道:“王爷只杀阿惠一个,定然是不成的,阿惠死了还有太原侯,太原侯死了还有三郎,就算他们都死了,四郎做了世子,难道底下五郎六郎七郎就服气么。”

这些话渤海王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想过会从这样一个稚龄少女口中说出来,这样蠢的一个少女……当初如果不是她逃婚——

一念及此,再度握紧了刀柄。

“他们自然是服气的。”世子这句话,却让渤海王手上松了一松,到底他儿子比那个死丫头说话要中听得多——以渤海王英明一世,竟被连城气昏了头,选择性地忘记了世子“抉目”之说。

“……五郎六郎还小,只要阿爷多放些心思好好养着,堵上周围人的嘴,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知道二郎,还有三郎。”最后一个字落音,声音里微微的颤意——他竟是在建议他的父亲把他们兄弟三人一并都除去!

渤海王要暴走了:这特么还是我儿子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连城幽幽地道,接话之快,不容渤海王开口:“当然王爷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许真能做到墙不透风,但是世子坐镇邺城,尚且千难万难,屡次遇刺,莫非四郎天赋异禀,以黄口孺子之身,就能让昔日那些与王爷并肩作战的豪杰心甘情愿听其驱使?”

什么叫黄口孺子,合着他儿子还不长大了!——这死丫头是在赤裸裸地咒他早死啊!

“这你就错了,”世子伸手擦她额上的汗:“四郎的母亲,朱夫人是天柱大将军的女儿,当年——”

总算等到这句话了,世子真是配合得不可思议,连城气定神闲地打断他:“那往后,这算是陆家的基业,还是朱家的基业?”

一句话,如破空而来的箭,正正钉在渤海王心上,他猛地站起身来,飞起一脚踢翻地上的人:“阿惠你、你——”

含恨看了两人一眼,转头去了。

剩下连城与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哭还是该笑,竟是齐齐长叹一口气,连城抹了一把汗:“吓死我了。”

世子:……

“我才真吓死了——你怎么忽然闯进来了?”

“里头光就你爹揍人的声音,你一点声音都没有,万一真被打死了怎么办?”

“我这是不是……”世子干笑一声:“怕你听到难过吗——他又不会真个打死我……”

“你瞧着他方才的样子,像是舍不得打死你吗,”连城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哭:“他要真舍不得,就不该把你往死里逼,先秦扶苏太子的结局他不怕吗——你明知道、明知道……你还让他打!”

世子张张嘴,半晌,方才幽幽地道:“我父王他……大概不知道扶苏。”

连城:……和文盲打交道真吃力!

“其实……”世子微微仰起面孔,目中回忆的神色:“那时候才是真怕。”

“那时候?”

“上上年年尾,你走掉的时候,起初……”他摸摸她的发:“后来发现父王是真想废掉我的时候,是真怕。我也知道我当不成世子,日后无论是谁……坐了那个位置,都会毫不犹豫杀掉我,以绝后患。

那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过年,还是很热闹,爆竹“啪啪”地响,天上能看到烟花,一会儿就散了……我还说过带你去看的。审问我的都是不熟悉的人,轮番拷打,上刑,狱卒明目张胆地商议,看还能从我身上榨到点什么,反正阿娘也被关起来了,还有二郎……我是翻不了身了,连小时候阿爷赏给我的玉都被拿走了……邺城那么远,阿姐也不可能知道……父王是定然不会让她知道的……没想到后来……你这么怕阿姐,我猜,当初是你把消息送到邺城的么?”

“嗯。”

“你就不恨我?”

“恨。”连城犹豫了一会儿:“只是舍不得你死,而且那时候,我还没跟你说,我反悔了。”连城停一停,又道:“这次……王爷又为什么打你?”

“今儿行刺的刺客……”世子低低地道:“是朱夫人的弟弟。天柱大将军的直系血脉,就剩了他们姐弟俩。”

刺客竟有这样的来头,连城心里微微吃惊:“你……你当真没做什么?”

世子略略别过脸去:“你觉得,他们行刺能成功么?”

“那可没准——万一呢?”

“就凭朱文畅那个猪脑子?”世子冷笑一声:“莫忘了我是在场的。”

连城:……这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个儿眼下就是个猪头。

世子觑着她的脸色,又补充道:“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指使是万万不敢的。他是朱夫人幼弟,当年动乱,他是年纪小,才得以保命,如今年岁渐长,身边很有些旧人,自然就知道了当初……父王曾是天柱大将军手下部将,后来又接手朱家的部分人马……朱家覆灭固然是天子所命,但也不能说完全与父王无关,所以,才会行此悖乱之事。如果父王看在朱夫人的份上不杀他,作为母舅,他日后迟早会成为四郎心腹……我不想死,也不想四弟死,可是到如今这种局面,要保全四弟,就只能剪除他的羽翼,否则、否则迟早有日会……手足相残。”

最后四个字实在说得无比艰难。

门外有什么轻轻一响,屋中两人都是悚然而惊,再听,是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室中寂然,良久,世子方才低低地道:“……是父王。”

遍身寒凉。

彼此依偎的两人倦到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才渐渐有人声,有脚步,有人匆匆进来:“世子!”

瞧见世子遍体鳞伤也就罢了,猛地瞧见连城,崔宁张嘴,又合上,再张嘴却是道:“王爷的人……把路都堵上了。”

“我知道。”世子微垂了眼帘浅笑,不觉握紧了连城的手,对于他父亲的暴怒,他并非全无准备,只是阴差阳错……竟比之前更天衣无缝。

永嘉四年的这个秋天。

后来连城常常会想起,其实只是些平常的日子,伤养了许久才好,她嘲笑他猪头猪脑,他反击说好过有人软筋软骨,不知怎地就过去了,只记得天特别蓝,木樨花特别香,有人在树下煮茶,咕噜咕噜地响。

丝竹歌舞从来都没有断过。

有人在灯下写字,澄心纸上飞扬跋扈的笔迹一行一行;有人添香,剪落一朵灯花,欲坠不坠的光华里悄然碎去的影;有人念一些不打紧的文书,陌生的名字,琐碎的政务,有人在灯影里悄然睡去。

那样安好的时光。

渤海王大约是真的熄了废立的心思,悄无声息处置了朱文畅,在邺城只呆了半个月又回了晋阳。

后来是春天,春水像水绿的缎子,点缀着夹岸满树桃夭,繁花似锦。碧蓝的天空下飞了漫天的纸鸢,有花草虫鱼,有龙飞凤舞,也有峨冠博带的美人,暖的风吹进谁的眼睛里,融成粉红黛绿的印子,缤纷。

也登过铜雀台,看楼宇连阙,飞阁重檐,当初是谁在这里写:“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不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夏夜的月华澄净如青玉,泛舟水上,有远远笙箫,借一分水音,衬三分夜色,轻幽淡远,到夜色渐深,花木葱茏中,纺织娘琴丝里念着世间儿女,一声声旖旎,有人对酒当歌,就有人酣然醉去。

……都如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永嘉五年六月,渤海王再次出征。

临走之前,把世子叫去晋阳,不知道交代了些什么,回来一个人在树下坐了许久,连城去看他,他唱了支曲子给她听,奇怪的调子,连城听不清楚歌词,恍惚是在说,天苍苍野茫茫。和他素日爱听的江南小曲,不是一个音。

后来……连城记得她那天抬头的时候,满天残云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