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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误会

泰阳庙中原来有一尊神,因年久神迹不显,逐渐没了香火,破败下来。

有神必有庙,有屋须住人,许多人做人做糊涂了,便本末倒置起来,以为先有家后有人,先有庙才有神。

庙不供神只是建筑,家里无人便是废土一堆,由人造出来的东西脱离了它的本源,也就失去一切意义。

神明也一样,不过是疾苦大众心中幻化出来一个拯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光辉形象。

有时做神同做生意一样,产品许久不灵验,也就失却市场,逐日落败下去,泯灭于历史中。

九州民众的信奉携带赤裸裸的功利性,信观音就想向祂求子,信罗汉便乞祂驱魔,信佛祖也望其死后能被接引入西方极乐世界。

从生到死,所有信奉都有目的,天下民众亿万,每天祈求者多如繁星,若要一一应酬,神明起码也得有亿万化身。

九天之上如果真的有神明,祂一定会说:去他妈的,老子当了神比做人还累,谁爱干谁干!

泰阳庙的冷清在注定之中,也许神明宕机了,也许神明疲倦了,当它不显神迹,就像大人常拿鬼怪吓唬孩童,孩童长大后始终没见过鬼,他自然不再畏惧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幸好它虽落没了,还有四面墙壁一席瓦棚,可供过往行人栖身,在屋里躲雨避风总好过野外喝西北风。

冷雨如箭,飞梭入庙中,汇聚成水流,滴滴答答溅落地面。泰阳庙破破烂烂,门也半敞,窗自扇动,再被这般狂风骤雨吹拂,依稀有倒塌的迹象。

张饮潜在神台下找个地方清扫干净,望望外边白茫茫天地,再看看庙里面目全非的神像,低头叹着气。

武士阿大连跑带冲,连连把门窗关上,将滂沱大雨阻挡在外面,庙里一时清净下来。

糜烂幔帐后、破败神像下、漏雨瓦房顶,或明或暗中藏着一个个武士,他们从黄昏起赶到泰阳庙,便隐藏起来,一直等着赵家兄妹。

这下还没等来人,却先等来暴雨一场。张饮潜背手朝外走去,扬声道:“都出来吧,不用埋伏,风大雨急,他们也许赶不来了。”

就听得瓦砾响、幔帐动、神像转,一个个武士或跳或跃,从屋顶角落、四处八方现身出来。

张饮潜又盯着神像看,昂着头,脸上不见喜怒。阿大关好门窗,仍有风雨飘来,好在庙里烧着柴火,不至于太冷。

他顺着张饮潜目光看向神像,看不出什么东西,不由问:“潜哥,这神像有什么特别的?”

“我想,人怎会想到造神。”张饮潜说:“阿大,你信神吗?”

武士阿大握住大刀,说:“我信手里的刀,信口袋里的钱,潜哥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觉得,造神的人会信奉神明吗?”

“我说不准。”阿大说:“神造来就是信奉的,为什么不信?如果造神者自己都不信,又怎么劝别人信?潜哥,你说是不是?”

“也许造神的人跟造钱的一样,神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控制底下人民的一种工具。”张饮潜神秘一笑,说:“刚才神明在我心里说话,你猜祂对我说了什么?”

阿大挠挠头:“我猜不到。”

“神说,信奉祂的人都是一些蠢人笨人,鉴定一个人蠢笨与否其实很简单,一看他是否人云亦云。”张饮潜道:“二看他是否常常有疑问。”

“神明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阿大立时问道:“既然祂跟潜哥显了圣,为什么又不传一两门神剑神枪,好让我们家族发扬光大。”

旁人哄笑道:“第一个蠢人已经出现了。”

阿大登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调侃一遭,不过他不敢向张饮潜发怒,转而把懊恼发向同伴。

几个武士相互追逐,在破庙中上下翻飞如折燕,在倾盆大雨中,所有人都被困守在此间,百无聊赖。

他们索性抓来一只壁虎,摸暗器比划起来,阿大道:“睁开眼不算本事,谁若能蒙住眼,用暗器打中壁虎,我愿请他上红袖楼快活三天三夜。”

头一个武士用布条蒙住双眼,掏出一枚指尖刀,阿大放出壁虎爬墙游去,“悉悉”声起,武士甩腕扬出飞刀。

飞刀劲道十足,恶狠狠钉在阿大脚下,吓出他一身冷汗。武士问:“中了吗?”

阿大道:“中了,老子差点中刀了!”

第二个武士依旧蒙眼,他借前车之鉴,待阿大放出壁虎,侧耳倾听一番,后迅速摸出一把飞蝗石,徒手以三才聚星的手法打出去。

三枚石子噼啪落在墙面,壁虎仍安然无恙,阿大哈哈大笑:“看我的,老子一刀就能把它的头剁下来!”

他大踏步上前,另有武士放出壁虎,阿大猛地一个飞扑,将壁虎按住,而后抽出小刀,一刀就把它头切下来。

“阿大,你怎么能耍赖?!”同伴怒而指责。

阿大扯下布条,洋洋得意:“大家都是蒙着眼,怎能说是耍赖?”

“照你这么说,你也是两条腿的,又不见你去做女人。”

阿大摊手表示:“我也想的,可惜爹妈不允许,不然你说做女人多好,躺着就能来钱,什么也不会都有人要。依我看,做女人最划算,起码不用太累。”

张饮潜就着火丛取暖,静静看着他们嬉闹,宥然耳朵动了动,凝声道:“都静一静!”

阿大等人闻言立时安静下来,张饮潜这次听得愈清晰,外间天地雨打浮萍滴答声里确实多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蕴含规律,如击鼓传声,敲钟报时的律响,比雨声稍大,比雷声又小很多,若不注意去听,很难听得到。

幸亏他耳朵比常人灵敏一些,注意力也比别人凝聚一些,是以听到了雨夜中马蹄震地声。

听声音,雨很急,马却不快,一般的大雨里都要驱快马避雨,来人却慢悠悠行进,似乎不为大雨所忧愁。

张饮潜道:“有人,快躲起来!”

十三名武士即刻跃上屋顶、跳入神像、藏在幔帐后,只一个眨眼,各自就位埋伏好。

他推开门,门外就是飞雨连绵,连绵飞雨中悠悠踱来一匹青马,看到这匹马,张饮潜终于知道来客为什么不急着拍马赶路。

雨势虽急,青马鬃毛却干燥如常,无有一丝湿润,这匹马腿短身长,膘厚头轻,市价至多卖二两,是不折不扣的劣马。

劣马用来运货驮物还行,如若骑乘,实属下等。九州男儿驰骋江湖,坐驾起码也是骏马良驹,像这样的马根本不配搭乘。

再向上看去,马背坐着男女二人,男的英武,女的美艳,年纪都不是很大,甚至可以用少男少女形容。

风雨打来,似有一道无形屏障罩住二人,雨滴不进,风吹不动。他们看起来从从容容,不似急着躲雨,反而像在赶集,大雨纵如洪水涛涛亦不为所动。

张饮潜瞧得惊骇,暗道:十三叔曾说赵定坤与赵雪橙是亲兄妹,一个俊朗一个艳丽,他们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必是赵家兄妹无疑。

赵定坤不愧有小昆吾之名,真气之雄浑居然能辟开风雨,他自付纵然也能做到如此,但未必有对方轻松。

眼下对方显露这一手,不知是耀武扬威还是无意卖弄,张饮潜心里已将他当成此生大敌。当下心念转动,思索着如何将二人拿下,又如何逼问出族长交代的东西。

思索间,二人已骑马至庙前,看看泰阳庙模糊难辨的牌子,再看看门口张饮潜,他身后燃着火堆,可见他早到许久。

何志武开口道:“风大雨急,无处躲雨,不知道庙里还有没有地方歇脚?我们停留片刻就走。”

张饮潜哈哈一笑:“野庙无主,在下也是借神庙栖身,空地多得很,朋友请自便。”

“有劳。”何志武微微颔首,把马缚在屋檐下挡雨,由着张饮潜虚请的手势直入庙中。

庙里地方虽大,可供落脚的地方却不多,屋顶多有漏雨处,把地面打湿,仅留中央神像下方圆三尺立锥之地。

神案木桌早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搬走了,幸得这里常有行脚商贩停留,时时有人拾些柴火堆放,还有柴可烧。

张饮潜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招呼何志武二人一同取暖。

他搓了搓手,似乎搓走三个陌生人之间的冷场,闲聊道:“二位贤才不像本地人,只不知是哪家才俊?”

何志武囫囵道:“我们是外来人士,素爱游玩四方,入普善城还是第一遭。”

张饮潜道:“在下也喜欢游山玩水,算起来还是同道中人,鄙人姓张,家里排行老九,朋友唤我阿九便是。”

本着礼尚往来的规矩,何志武拱手道:“原来是张九哥,我就简单了,我姓……”

他话未讲完,被张饮潜打断道:“等等,在下不才,粗通一门占卜术,又爱人前卖弄,朋友先不要说,让我猜一猜。”

他说着,握住何志武双手,但见其虎口处老茧层层,手腕上有淡淡压痕,再看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心里越发肯定。

她便笑了笑,说:“赵钱孙李有先后,张冠李戴共一家,我观朋友天庭开阔,地阁方圆,面上隐现紫气,紫乃贵,朋友是个贵人,应当姓赵。”

“哦?”何志武皮笑肉不笑:“还有呢?”

“还有朋友背负宝剑,虎口老茧深深,显然精通剑术,年纪又不甚大,倒令我想起一个人。”张饮潜道:“一个用剑的年轻少侠,普法城三少爷,赵定坤。”

何志武声调顿冷:“阁下恐怕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