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睁眼看见昏暗的房梁，大约久未有人打扫，梁上结了些乱七八糟的蛛网，有残破的，也有新结的，像是他心上累累的伤疤一般刺眼。窗子开了一半，能看见院子里的一截老树，桌上一盏油灯如豆，小姑娘正静静地坐在床边，手上捧了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
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已有些生涩：“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姑娘抬眼看了看他，放下手中书本：“你睡得有些久，按照黄历，现在已经开春啦。“
“已经开春了么？“他有些恍惚，自己一觉睡了一个多月，竟然丝毫不觉：“那外头怎么还有冰呢？“
“我听守行宫的老太监说，蛟河地处极北，要到五月才能见冰雪融化。“小姑娘也有些惘然：“我也从没到过这么冷的地方，真有些想念中京，御花园的迎春花应该已开了罢。“
他突然记起她为什么会陪他呆在蛟河行宫，心想自己还欠她一声对不起：“我该谢谢你送给我的手炉，也是我累了你要到蛟河来，真是抱歉。“
她只是幽幽地看着他，并不说话。他觉得有些口渴，在她那样的目光下，又不好意思叫她给自己倒茶，见茶壶搁在不远处的桌上，便要起身去给自己倒杯茶。可刚一挪动身子，便觉双腿剧痛，不听使唤，差点摔下了床。
她看出了他的狼狈，起身到桌边倒了茶，拿过来递到他手中：“你还在睡的时候，我找了郎中过来看了，郎中只说你双腿已落下重疾，无法痊愈。蛟河镇上的郎中似乎医术并不高明，也说不出什么治疗之方。你今后需要些什么，唤我一声便可。“
听她这般说，他只觉万念俱灰，颓然倒回床上。他自幼好强，天启皇帝共有四个皇子，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因为生母陈皇后的关系，刚满两岁便被立为太子，自小陈皇后对他的教导便极为严格，要他事事都强过三个兄长，才能担起太子之名。
他自五岁起开蒙，跟随太子太傅读书，因为身份特殊，与三个兄长并不一起上学，为了在读书一事上比兄长们做得更快更好，他每日天未亮便起床，夜深才合书睡去。稍长学习骑射，也是丝毫不敢怠慢，从未有过一日休息，才能及上比他高壮的兄长。
如今陈家获罪，舅王冤死，母后自沉，合族都无暇顾及这样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太子，在前朝和后宫都失去了屏障，该会怎样地遭难。太子之位一朝被废，千里迢迢地流放到蛟河来，最悲惨的是两腿已废，将来不过是苟延残喘一辈子而已。他原本骄傲之极，哪里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只觉得眼前发黑，欲哭无泪。
小姑娘站在他身边，见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半日都不出声，知他难过，却也知言语上的安慰甚是无用，只道：“你睡了那么久，想也饿了，我去给你盛碗粥来。你需要什么，唤我素玉即可。“
她端了粥过来，见他还趴在被子里，笑道：“公子是在等我喂你么？“
帝昙脸红了，连忙接过粥碗，心里着急，差点都洒在床上。素玉格格直笑，他很不好意思，低声道：“谢谢你。叫我帝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