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28日）
4月2日至18日，我到深圳、汕头、厦门三个经济特区和惠州、泉州、莆田、福州等几个沿海城市做了一些调查，先后看了30个工厂，其中中外合资、合作经营和外商独资经营企业13个，并同有关省、市的负责同志交换了意见。
从调查情况看，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实行开放和改革，这些地区得天独厚，经济建设进展很快。深圳特区，由于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和特殊的经济管理体制，在短短几年里，一个初具规模的现代化城市从平地崛起，人均国民收入已经超过1000美元。现在，深圳对外引进已经发展到50多个国家和地区，内联扩大到20个部委和24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可以说万商云集，经济生活十分活跃。汕头、厦门特区建设也已经起步，开发一块、建成一块、见效一块，稳扎稳打，积极推进。汕头、厦门的同志讲，过去地处前沿，工厂内迁，对外封闭，经济发展相当缓慢；现在敞开大门，“一步登天”，资源、港口、侨乡的优势得以发挥，工、农、商、交、城建、旅游百业待举，发展前景极为广阔。广东惠阳地区，原来工业基础薄弱，这几年县县搞“三来一补”引进技术，从香港拿来工艺成熟、技术先进的产品，就地加工装配，一年光是工缴费收入就有8000多万美元，许多现有企业已经脱胎换骨，面目一新。闽南三角地区，除厦门特区外，其他地方也都在积极筹划，准备起步。目前，主要是抓鲜活产品出口、调整农业生产结构、基础设施建设和制定总体开发规划。福建沿海一线对台贸易，自去年11月开放9个口岸以来，成交额增长很快。
总起来说，这些地区对外开放成绩显著，方向对头，特别是几个经济特区摊子已经铺开，步子已经迈出，现在都是蓬勃发展、方兴未艾的势头。在发展中这些地区同样也存在着外汇短缺，投资规模偏大，消费基金增长过快，生产超高速度增长，以及电力、原材料和交通运输紧张等等问题，有的问题比其他地方还要更突出一些。最近，这些地区根据全国省长会议精神，开始采取措施，适当压缩基本建设规模、调低生产增长速度、加强外汇和信贷管理，力求把需要与可能结合起来，不致把各方面经济关系绷得过紧，以保持经济全局持续、稳定、协调的发展。现在的问题是，有些加强宏观经济控制和管理的政策措施，在具体执行当中，考虑特区和沿海城市的具体情况不够，特别是对涉外经济技术协作中的一些复杂问题考虑不够，“一刀切”、“急刹车”，有的弯子转得又太急。这突出反映在“三缺”上：缺资金、缺外汇、缺对外经营自主权。生产与流通周转困难，也使一些中外合资企业生产经营陷于困境。对此，一些外商有议论，说“中国政局稳定，政策多变，早上属鸡，晚上属鸭”。地区的同志担心，如果同外商已经签订的合同协议不能信守，就不仅会造成经济损失，更重要的是有损于国家的信誉，造成政治损失。
根据这次调查，以及各地同志提出的意见，我们认为当前需要妥善解决好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1.建设和引进规模都要量力而行。最近，深圳特区根据引进外资、财政自筹和银行贷款的实际可能，拟将原定今年基本建设投资规模由25亿元调减至20亿元，重点用于引进先进工业技术装备，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保证与外商合营项目能够正常进行。现在看来，要适当收缩已经铺开的摊子，还要进一步统一认识，做细致扎实的工作。广东惠阳地区，这几年发展很快，特别是深圳特区将要实行“二线管理”，港商、外商接踵前来，洽谈业务，筹划办厂。地区提出，要抓四个一批（一批大项目，一批加工区，一批家庭工场，一批来料加工产品变本地产品），发展八大行业（机电、轻工、纺织、电子、化工、制药、建材、矿山），已经或正在同港商、外商洽谈的项目有电脑制模、密封电机、小型冷库、无酒精啤酒、果汁浓缩及软包装、无磷洗涤剂、浮法玻璃、录像机、多功能电话、电子医疗器械、蜂巢电话、雷诺汽车等等。战线很长，求成心切，但资金不济，外汇不足。我们已向他们提出，对外开放要坚定不移，但方法步骤必须慎重从事。项目要排队筛选，有限的资金要择优用于能够多出口、多创汇的项目上，用于能够顶替国家急需而靠进口解决的项目上，用于既能引进技术又能引来知识、人才和国际销售市场的项目上，用于能源、原材料和交通运输能够承受的项目上，用于能够尽快消化吸收创新、变用汇为创汇的项目上。同时，还要从全局出发，避免重复引进、多头引进。这就是说，在外汇紧缺的情况下，对外引进也有一个从粗放经营转为集约经营的问题，不能拉长战线、广种薄收，要立足于提高创汇能力。
2.银行信贷宏观上要严格控制，微观上要有紧有活。许多企业反映，不久前，几个银行竞相贷款；这两个月，又一起抽紧银根。资金的供应与调节，对生产和流通的正常运行关系极大。目前这种对情况不作具体分析的做法，势必导致经济生活的混乱。我们认为，在严格控制贷款总规模的前提下，要区分资金的用途，区别企业的情况，不能“一刀切”。消费基金控制要紧，生产资金要适当放活；基本建设控制要紧，技术改造要适当放宽；国营企业控制要紧，合资企业要尽量满足。特别是对于经济特区的经济活动，对于能够打入国际市场、换汇率高的出口产品，对于资金回收期短、有利于培植财源的项目，要给予必要支持和照顾。
3.要积极支持特区和开放城市自筹解决外汇平衡。根据国务院关于加强外汇管理的决定，各地区、各部门留成外汇的使用，由国家下达用汇控制指标。各种外汇额度未经批准，不得调拨。这样，从特区和开放城市来说，高价外汇不能买了，外地外汇进不来了，自求外汇平衡的任务相当艰巨。为此，各地除了要求国家已经确定拨给的外汇维持原案、不要削减以外，还提出了以下意见：（1）根据经贸部的规定，自今年4月15日起，实行两级（经贸部、省）审发出口许可证制度。这同中央原定“各特区本身的进出口贸易，在国家统一政策指导下自主经营”的精神，不尽符合。建议凡须向省里申领出口许可证的产品，其审批权下放给特区政府。（2）建议继续执行中央1981年27号文件的规定，特区可以接受委托，代理各地的进出口业务，其外汇收入留给特区使用。（3）对于特区工业产品，只要质量达到国际标准，价格合理，应当限制同类产品进口，用特区产品顶替，并按照外汇结算。（14英寸彩电印刷线路板，进口每块要6美元，深圳华发电子公司内销只要2美元。但是，要买的，拿不出外汇；有外汇的，宁可进口。）（4）福建省提出，计划外出口产品创汇，上缴国家部分，应按实际换汇成本给予补贴。以上意见，建议有关部门予以考虑。
4.对进料加工再出口产品的政策要放宽。这也是特区和沿海城市自筹外汇平衡的一个重要途径。深圳蛇口工业区反映，前几年经营进口棉花加工棉纱出口业务，进出都不受限制，现在突然发生要办理许可证的问题，而且又说棉纱出口许可证去年就已经分光，外商为此也惶惶不安。厦门特区反映，厦门糖厂今年3月进口原糖1.4万吨，海关要求补办许可证才能放行，加工成为砂糖返销出口还要缴纳15%出口关税。类似做法，不利于开展进料加工出口业务。他们建议，经贸部授权特区自行审批进料加工，返销产品免税出口。我们认为，这个意见似应考虑。
5.要给中外合资企业创造稳定经营的条件。福建日立电视机公司，1981年6月投产以来，到去年底止，共生产各种黑白电视机21.8万台，彩色电视机54.1万台，上缴国家税利1.35亿元，为我方投资的71倍。目前，公司的早期产品国产化配套比例可达整机元件价格的71.6%，新机种今年也将超过50%。但是，几年来由于种种原因，生产经营遇到不少困难。他们同国营企业作了如下对比：（1）生产计划的分配，国营企业多，合营企业少；（2）配套元器件分配，国营企业优先保证，用人民币购买，合营企业少量供给，要支付外汇；（3）国营企业每生产一台彩电，国家拨给扶植外汇额度50美元，合营企业所需外汇要自己平衡解决；（4）技术改造，国营企业经国家审批后可以贷款并有“三材”指标，合营企业虽经国家审批，但要资金自筹、“三材”自备；（5）商业部门进口散件组装整机，即使合营企业加工费低、产品质量好，任务也只给国营企业，不给合营企业；（6）同等质量的产品不能以产顶进，一方面国内向日本日立公司订购整机，而另一方面福日公司的产品又以日立商标出口。结果，进口花外汇，出口又亏损，两头吃亏。现在，国内市场彩电脱销，而福日公司由于外汇紧缺、出口亏损，仓库已经积压成品6万台，三条生产线停了两条。他们要求，按照对待国营企业的办法，每台彩电拨给外汇50美元，由国家收购，以解燃眉之急。我们认为这个意见是可行的。为了维护对外信誉，使合资企业能够稳定经营，建议有关主管部门按照中外双方合同协议规定的内销比例、数额，优先安排，准予内销，并发给准运证。
6.要积极推进特区向外向型经济发展。深圳市初步打算，争取到1988年，特区工业产品外向型比例由目前只占全部产值的28%（包括内销收取外汇部分）提高到60%，到1990年提高到70%。这就是说，要从目前主要靠市场换技术转变为要用自己的先进技术和经营本领稳固地占领国际市场。看来，实现这个目标，任务相当艰巨。中航技术进出口公司深圳工贸中心是外引内联搞得较好的单位，所属独资和与外商合资经营的22个企业，产品全部外销的只有2个，外销51%的有11个，其余9个企业产品以内销为主或者全部内销。况且我们现在所说的外销，主要是靠外商的渠道，还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打入”的。一些企业的同志提出，要使特区的经济加快向外向型发展，国家光给钱不行，主要是给政策、给人才。他们认为，根据当前的情况，除了要保持政策的稳定性、连续性，不断完善投资环境以外，还要解决好以下几个问题：（1）坚持外引为重点、内联为基础，打破部门、地区所有制的束缚，从市到省乃至全国，把各方面的力量组织起来，科学研究、工业生产、国际贸易三位一体，紧密结合，从技术开发到产品出口实行一条龙的管理体制。合营企业的产供销也要定点安排，建立正常渠道，以利于协同攻关，加快产品国产化步伐。（2）特区不仅要有“吃饭产品”，还要有自己的“拳头产品”、优势产品。现在的产品，基本上是靠进口设备、原材料，加工后再返销国外，很难保持经久不衰的竞争能力，这是特区经济发展中面临的一个难题。可以设想，针对香港电子行业元器件依赖进口、受制于人的情况，把航空、电子等工业部门的力量组织起来，在深圳建立元器件科研生产基地，这样做，既有利于我国电子产品出口，又可弥补香港的不足。（3）要把国内第一流的教育、科技、管理人才输送到特区，在实践中培养、锻炼、提高，造就一支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熟悉对外经济技术业务的干部队伍。（4）特区的企业应当担负起向全国提供管理现代化经验的任务。（5）经济主管部门必须简政放权，切实把工作重点转到统筹、协调、监督、服务上来。特区的同志，以至某些外商，对我们主管部门的办事效率意见很多，主要是关卡多、手续烦琐，谁都有否决权，部门之间又互不通气。外商认为，提高办事效率是不拿钱的投资，也是造就良好投资环境的一个要素，而在中国办行政交涉的时间要比外国多4～5倍。这个问题很值得我们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