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司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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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再次回到榕榜,是在大雨滂沱的半夜。车子没有开灯,静静停在距离寨子约莫一个山坳的地方,间或会启动雨刷,但其实无论怎么刷擦,从车里看出去,还是一大片浓浓浅浅水意淋漓的黑暗。

这是第四天的凌晨,按照原计划,他们还有两天才会“回来”。

秦放拨了颜福瑞的电话,告诉他见面的地点。挂了电话之后,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颜福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司藤问他:“哪里不一样了?”

也不好说,只是一种感觉。从前只觉得这个人头脑简单、不识人情世故、有一根筋的执拗,又间或让人捧腹,像是戏里无关紧要、插科打诨的路人。但是突然间,他好像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寡言少语、稳重,接电话时一直不出声,最后说:“好,我马上就到。”

是因为瓦房吗?

他忍不住把这么多天的疑问和盘托出:“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颜福瑞现在,为什么对你这么言听计从?”

司藤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伸手揿下了车窗。哗哗的雨声骤然大起来,风斜吹着雨雾拂面,让人遍体生凉。

“我告诉他,杀瓦房的是沈银灯。而沈银灯,就是赤伞。”

秦放自己都觉得奇怪,乍听到这个消息,他居然没有丝毫的震惊,只是下意识问了句:“所以她不是长得像陈宛,而是可以变成陈宛的样子是不是?”

“嗯。”

原来如此,秦放沉默了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司藤问他:“之前,我给过你我的头发,那以后,有没有跟沈银灯单独见过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头发?糟了,秦放赶紧伸手去取衣服内兜里包着头发的手绢,奇怪,手绢还在,头发却已经不见了。

司藤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秦放想起和沈银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迷迷糊糊如堕梦幻,忽然间听到啪的一声,像是凭空一个巴掌,清醒过来时,看到沈银灯脸色铁青,右脸颊上有三道被抽过的血痕。

司藤听了之后果然愉悦得很:“被抽了巴掌吗?”

秦放迟疑了一下:“跟头发有关吗?”

司藤答非所问:“不管是道门还是沈银灯,对付我,都犯了同样的错。

“沈银灯小心谨慎,太过求稳。一开始,她想渗透我身边的人,博取你的信任之后慢慢打听消息。所以第一次见面,她让你致幻,窥视到你念念不忘、心怀愧疚的女人,从那以后,她在你眼里,都是陈宛的模样。

“可是紧接着她发现,一来你并没有因为皮相而神魂颠倒,二来似乎也没有太多时间让她稳扎稳打,于是她想更进一步——我不知道赤伞对人的记忆窥伺可以达到什么程度,不过好在你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她的破绽。”

秦放想起那次和沈银灯刚聊没多久,司藤打来的电话。

——沈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秦放不能请你吃饭了。

那是和沈银灯第二次单独见面,被中途叫停。而第三次见面时,司藤已经有所防备。

“沈银灯如果胆子够大,敢冒险行事,她就会知道,那一巴掌,只不过是我残存妖力的小小伎俩,根本对付不了她这种妖怪。但是她就是被这一巴掌打破了胆,牙齿咬碎,都不敢再迈近一步。说起来,这要多谢我当年名气够大,担得起让人‘闻风丧胆’这四个字。”

秦放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回想与司藤的初见,她一飞冲天,然后脸着地;死了七十七年复活,举目苍茫,妖力消耗殆尽,居然能走到今天,牵制道门、牵制沈银灯,是该夸她胆子够大呢还是运气够好?

顿了顿问她:“那道门呢?你说他们也犯了同样的错——他们一开始就中了藤毒,难道这藤毒也只是幌子?”

司藤意味深长地笑:“不不不,我说的道门,是当年的道门。我当年在青成山与丘山结仇,重伤沈翠翘,石上刻字折辱道众,你听起来,是不是觉得这妖怪极其嚣张,好生风光?可实际上呢……”

她忽然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秦放帮她拍了拍后背,又递给她纸巾,她纤长手指紧紧攥住纸巾,目光长久凝视着无际雨幕,轻声说了句:“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个无朋无党、仅凭一时激愤不问青红皂白公然与道门为敌的妖怪,一路奔逃,东躲西藏,真好像一条在大雨里被淋得六神无主的狗啊。

什么风头一时无两,逢敌从无败绩,不把她写得三头六臂有通天彻地之能,如何体现道门的更胜一筹?更何况丘山助她精变,一路旁观,对她的劣处死穴了如指掌,一旦真的被追上,几乎是毫无生门。

世上没有后悔药。那时,她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再有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与丘山翻脸。她会心头插刀,忍字为上,步步为营,口蜜腹剑,占尽先机时再图一击制胜。

地图上,青成之后,她的出逃路线,居然极其契合横亘而过大半国土的大长江。而就在那条呈W形河流的高点,当时的重镇江城,第一次与追踪而来的丘山狭路相逢,殊死一战。

那天早上,她从暂住的旅馆出来,刚一出门,一颗心忽然沉到谷底。

丘山一身破旧道袍,发髻松散,在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端坐如山,满面尘土,眼神却炯炯带光。边上有个牵着伢儿的中年妇人问他:“道爷,给批八字不批?”

丘山像是没听到,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眼神里尽多讥诮。有报童扬着报纸从边上跑过,叫着:“号外号外,华北军代理委员长何××与梅津美治郎秘密谈判……”

出了青成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国家大势、民族危难。在大的城市里,进步学生们恨不得以身赴死,但是对道门、对丘山来说,没有什么比镇杀她更为重要。

躲归躲,真正事到临头,也不会做缩头乌龟。刀架脖颈,一死而已。她走过去,很是无所谓:“怎么打?”

丘山说:“这里老百姓太多,咱们换个地方。”

她跟着他走过热闹的大街,走过渐渐清静的小巷,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跟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多少惹人指指戳戳,可是那天,市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怪异的人,他们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天。

半天之上浓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头几乎要坠压到高处的屋角。上了年纪的老人忧心忡忡,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能是大雨。前些日子,大长江口已经传来多处决堤的消息,一旦降下暴雨,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来到郊外的半山之上。空气中隐隐滚动雷电之声,丘山的破烂道袍被狂风鼓满,猎猎有声,地面的尘沙龙蛇一样卷起,专往人耳眼口鼻扑打。丘山似乎想摆出一副渊渟岳峙的昂然姿态,不过风太大,他连站都很难站稳,掏出的朱砂符纸被刮得不成章法。

这就是丘山,助她精变,百般利用,又要亲手镇杀。蝼蚁尚有自由生存的权利,她呢?

新仇旧恨,激得她狰狞立现,一声怒吼,千百根臂粗藤条张牙舞爪破土掀山,向着丘山团团绞击而去。丘山迅速撤步,就地滚开丈余,避开如箭攒至的锋利藤尖,咬破中指,血压朱符,大喝:“天兵过境,风雷听命……”

咒令尚未行完,一道闪电突然从天顶快速拖过,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天幕如同拉开了一道大口子,瓢泼大雨倾缸而下。两人都有些发蒙,尚未反应过来,山顶的土层成片下移,泥沙俱下,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有泥石流摧枯拉朽的势头。

突如其来的天象巨变并没有影响丘山镇妖的决心,他眼睛都睁不开,顶着暴雨大喝:“天兵过境,风雷听命,麾驾雷车,电母施力!”

像是与此呼应,半天之上,黑云之间,引下一缕极细闪电。这是丘山的杀手锏,对付藤精树怪的雷霆三击,挟天火之势,一击而伤,二击而烧,三击成灰。

闪电甫一及地,迅速交织成一片电网。百千藤条之上,刹那间电光密布。她痛呼而撤,但第二击如影随形,有不经受的细弱藤条,已然引火。

第三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刹那,远处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漫天雨柱中传来惊慌失措的人声,有人撕心裂肺地惨呼:“大长江溃堤啦……”

轰隆轰隆,赭色洪流如同巨龙,瞬间填塞陌道、摧塌屋舍、冲阻江桥。半山位置不低,但只是顷刻之间,水面已离身不到一米。桌椅、床板、锅碗瓢盆在水流间上下浮沉,间杂其中的,是无法阻挡水势、行将没顶的男女老少。

丘山大惊失色,手上动作略停。只此片刻之间,她仰天长笑,飞身入水,再露头时,数百藤条之上,缠裹牵拽的,竟不下百人。

她不顾那些人的惶恐惊惧拼死挣扎,冷冷盯住丘山,一字一顿:“第三击呢?劈死我啊。”

丘山目眦欲裂,手中符纸举了又举,终于颤抖着垂了下来。

她哈哈大笑,藤条施力,将缠着的百十余人抛向山上高处,然后一个下潜,藤身随洪流急速游走,瞬间便消失在丘山的视线当中。

身周被抛上高地的人惊怖不减,尖声惊叫着躲避暴雨,互相拖拉曳拽。只有丘山一动不动,良久狠狠一拳砸在了山石之上。鲜血混着暴雨流下,很快就被冲刷得毫无痕迹。

1935年7月,江城遭遇特大暴雨,多地洪水猛涨,大长江多处溃堤,因灾死亡14.2万人,汉镇、武口几乎淹没,汉阳大部分地区淹没,水淹时间超过90天。

本应被镇杀的司藤借由这场天灾逃出生门,对丘山、对道门,这都是个不祥的坏消息。

又过了两个月,有消息传来:司藤一路东进,于三地连斩三妖。当时的李正元道长连连跺足:“这妖怪反道门在先,结仇妖界在后,一定要把自己弄到孤立无援逆天行事吗?”

只有丘山道长知道其中的利害。他停止了继续追踪,折身返回太和山,见到李正元道长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恐怕已经制不住司藤了。”

说来奇怪,这一晚的杭市,同样大雨如注。单志刚临睡前又联系了一下安蔓的后事,得知她的老家亲戚已经找到了,估计这两天就会赶来杭市办理手续。

总算是一桩心事了结。他想拨电话给秦放说一声,但是连打两个都无应答,心事重重入睡,忽然想起秦放这次带来的那个叫司藤的女人。

她是谁呢?秦放新结识的朋友?看秦放对她,颇为维护照顾,有些不经意的细节,都很顺着她的意——他查过她的来历吗?是否身家清白?不能让类似安蔓的事情重演了。

迷迷糊糊入睡,忽然电话铃响,还以为是秦放回拨,摸过来含糊应了一声:“喂?”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嘉亿广告公司总经理单志刚吗?”

难不成是公司业务?单志刚清醒了些。公司的网页上,是有市场部的联系方式的,但是因为公司整体规模还不是很大,所以他跟部门经理交代过,如果是特别大的业务,可以把自己的号码提供给对方进一步细聊。

“请问您是……”

“秦放也是你们公司的合伙人吗?我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说秦放近两个月都不办公,不方便提供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说是可以找你。”

找秦放?单志刚觉得有些奇怪:“他最近确实都不在杭市,如果是公司业务,找我就可以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奇怪,以联系公司业务的名义拿到自己的电话,然后再辗转通过他打听秦放吗?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单志刚生出几分警惕来:“你是哪位?”

电话里传来嘀的长音,对方突然挂掉了。

丽县,街头电话亭。

贾桂芝挂上电话,推开门出来。周万东正坐在不远处的消防栓上抽烟,看到贾桂芝出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怖。

片刻之前,这个女人对他说:“你杀不了我的,谁都杀不了我。如果想杀我,下场会跟你的搭档一模一样。”

说完了解开扣子,她好像完全没有男女之防,一挥刀子就从前头割断了胸衣的束带。周万东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却浑无所谓,拿手在心口摩挲,停在心脏的位置,对他说:“你看好了,这是心脏。”

说完了,刀尖抵住心脏,脸上露出诡异的笑。笑到后来,腕上突然用劲下插。周万东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后背突然泛起无数鸡皮疙瘩。

他看到,贾桂芝的皮肤之下,像是有无数细条涌动,在刀尖下插的刹那,迅速结成盾形,瞬间抵住了刀尖的侵入。

贾桂芝说:“这是我自己动手,如果换了是你动手杀我,现在,你已经在地下找你的搭档了。”

又说:“你动不了我,就没法威胁我交出九眼天珠。你想要天珠吗?可以,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就把天珠给你。”

颜福瑞不敢说自己已经得到了沈银灯他们的全盘信任,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总被生硬地排斥在秘密之外了。

原因在于,他执拗地把瓦房的死归咎于司藤,每天都要或咬牙切齿或呜呜咽咽地重复:

——“司藤那个妖怪,害死了我们瓦房。”

——“瓦房这么小,死得好惨啊。”

——“各位道长,你们不是降妖除魔的吗?你们想想办法,把她给杀了啊。”

——“哪怕要我赔上一条命呢……”

每个人都会劝他,连沈银灯都似真似假地同他说:“你想多了,说不定不是妖怪,只是人贩子拐卖呢。就算真的是妖怪,也不一定是司藤啊。”

这个时候,颜福瑞通常就会涨红了脸、瞪圆了眼,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们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吗?明明就是她!”

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真的看见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他觉得沈银灯的脸上,都会掠过不易察觉的一抹得色。

这样反复了没几次之后,有一天,沈银灯跟他说:“颜道长跟我们一起去黑背山吧,时间太紧,需要人手。”

现在,算是为司藤办事,对她言听计从吗?

不不不,颜福瑞不这么觉得,两个都是妖怪,谈不上站在哪一边。他只是为了自己,为了瓦房,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就像那天司藤对他说的:“这世上,现在也只有我,能对付得了沈银灯了。所以你不要觉得你是在帮我,你只是借用我的力量去为瓦房报仇。而我,也想借由你,让事情更加顺畅。大家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接到秦放的电话,颜福瑞一刻都没耽误,披着雨披摸黑出门,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山寨。直到离寨门远了,才敢拧亮手电。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手电光那么一晃,晃到车头没开的车灯,才知道车是停在这儿了。地上的水漫到脚脖子,他蹚着水过去,到近前时也不上车,扒着车窗。雨滴子砸在水亮的黑色雨披帽檐上,噼啪噼啪的。

——“到时候,沈银灯他们会跟司藤小姐说,可能发现赤伞的巢穴了。”

——“那个洞在黑背山上,路不好走,根本不会有人去。洞很大,像几进的房子,曲曲绕绕的,里头有很多动物尸骨。最里头是个很大的洞,很多石笋石钟乳,还有一个沤得烂臭的小水潭子。”

——“各位道长的法器都不进洞,在外洞的各个方向选择好了方位排列。我听苍鸿道长提过一次,说是一定要定好时辰,正午的时候,司藤小姐进洞之后法器同启,借助正午最盛的阳气施困。但这阵仗的威力持续最多三刻钟。所以沈银灯要对付你,必须在三刻钟内完事。”

——“沈银灯在最里头的洞穴里是做了机关的。但是机关到底是什么我看不出,我进洞的时候,已经完成一大部分了。寨子里的工匠做的都是零碎部件,到底最后组装完成是个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道门的人也问过,沈银灯只说是她们麻姑洞传下来的,一定可以对付司藤小姐。”

说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司藤:“我大概标了一下那个洞的位置和主要的方向,如果有必要,司藤小姐可以去看一下。我就不一起去了,我要在没人察觉之前赶回去,免得惹人怀疑。”

司藤问了句:“沈银灯晚上,不会去黑背山的吗?”

颜福瑞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的。”

道门一行,就住在沈银灯家隔壁的旅馆,沈银灯和央波的卧房窗户正对着颜福瑞的房间。他曾经连续观察过两个晚上,夫妻俩的作息时间都很规律,晚上十点多关灯,一直到天明。

秦放把车子绕到黑背山的另一面。这边的山势更陡,黑魆魆怪石嶙峋的轮廓平地而上,秦放头痛地看了一眼司藤的高跟鞋:“这样你可怎么爬啊,不是要我拖着扶着才能上去吧。”

司藤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蹬掉鞋子:“要比吗?”

秦放顿时心生警惕:“不比!”

事实证明,不比是个明智的选择。司藤的善攀援,甚至并不因为她的妖力残存,完全出于藤条的本性,她可以抓住普通人手臂长度根本触碰不到的枝干助攀,轻微借力就连上好几个身位。秦放紧赶慢赶,还是落后好多。司藤几次停下来等他,最后一次停的时候,问:“要我拖你或者扶你吗?”

真是……

秦放昂着一股劲,抬头狠狠回了句:“不用,我能行……”

话还没说完,脚下泥泞一阻,仰头摔了下去。泥浆里滚下好长一段,好不容易爬起来,司藤还在高处,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拉你了。”

秦放眼睁睁看她继续前行,又看自己一身泥一身水的模样,肠子都悔青了,想着:就让她拉自己一下又怎么了,男人当然不好向女人示弱,但她是个妖怪啊,他就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修得十八般武艺,到她面前也是一招出局,何必死要面子呢。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吭哧吭哧往上爬。死要面子活受罪,前辈们真是一点都没骗他。

好不容易爬到顶上,却傻了眼。

起初,研究完颜福瑞画的图之后,他们自作聪明从另一面上山,就是希望不要在沈银灯他们惯常走的路上留下可察的痕迹。没想到犯了一个大错误。

这条路虽然也通往山顶,但是不通往那个洞。这边的山顶和那个洞之间,隔了十来米宽深不见底的……悬崖。

秦放泄气地一屁股坐到山石上:“我跳不过去。”

司藤竖起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走到一棵树下,双手环住树身,额头抵住树干,口唇翕动,喃喃说着什么。

秦放看着看着,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只那棵树,周围的树,还有藤蔓,都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向着一个方向弯斜、抽长、延伸,几分钟的工夫,那十米悬崖之上,搭出了一座不到半米宽、由藤蔓和枝条杂错编织成的小桥。雨稍微大一些,小桥就四下晃动。

司藤回过头向秦放招手。

秦放傻眼了,结结巴巴说了句:“那个……司藤,这个不好开玩笑的……”

这一阵子,央波在做一块八仙过海的银板,匾额大小,每个人物都是立体透雕。过几个月,会有一个苗银工艺品大赛,听说前三名的作品还会送到燕京展示。他是挺想琢磨出点用心的好作品的,临睡的时候,还在问沈银灯:“何仙姑的飘带,如果做出夸张的细长效果会不会更好?那样会显得腰身更纤细些,形象上会更漂亮。”

等了半天不见沈银灯回答,他翻了个身,撑起手臂看沈银灯:“刚熄灯就睡着了吗?”

沈银灯没有睡,点漆一样的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央波和她对视了一会儿,问她:“你为什么要骗那些道长说你怀孕了?”

沈银灯愣了一下,旋即想到应该是在黑背山帮忙的工匠告诉央波的:“你知道了?”

又问:“你说什么了吗?”

央波摇摇头:“我对他说,阿银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当作不知道,不要对外讲了吧。”

沈银灯心里一暖,她欠起身子,手臂环住央波的脖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央波一时情动,身子都热起来了:“阿银,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

话还没完,他已经察觉到沈银灯的情绪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身体都硬邦邦得好像木头一样。她说:“太累了,休息吧。”

央波还想坚持,沈银灯定定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忽然说不出的柔和:“太累了,休息吧。”

浓重的困意渐渐袭来,眼皮沉得像是掀也掀不开。央波脑袋一歪,跌趴在沈银灯身上。沈银灯的眼睛里有一瞬间诡异的红光迸射,然后,她嫌恶地推开央波的身体,翻身坐了起来。

如果不是百年前被麻姑洞的掌门人伤得太重,至今也没有痊愈,谁要畏首畏尾地藏在道门,为了掩饰真相同莫名其妙的男人卿卿我我?

人类中的雄性被冲动驱使的欲望太多,亲密的欢好已经让她极为反感,又得寸进尺要生什么孩子:妖是不能跟人生孩子的,除非为情牺牲,尽弃妖力化归肉胎——这种蠢到极致的事,有谁会做?

不对不对,她想起什么,心里一个咯噔。

听苍鸿观主所说,司藤是生过孩子的,非但如此,她还曾经被镇杀过。她是如何做到化归肉胎之后重新为妖,而且死而复生的呢?她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术?

不行,机关的设置要改,不能一上来就杀了她,得从她的嘴里问出这个法门来。

沈银灯翻身下床。

颜福瑞刚刚走进寨门,无意间抬头,觉得高处有什么东西一晃。他警觉得很,迅速趴到墙根处的石板下,把黑色雨披罩了全身。乍一看,真像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石头。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他屏住呼吸,把兜帽轻轻掀开一条缝。

是沈银灯,真的是沈银灯。她走得好快,像是电影里的幻影特技,明明前一秒还在高处,眼一花,下一秒已到了眼前,再一晃神,只剩下了寨门处的背影。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真的见到,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上不上也下不下:沈银灯真的是妖怪,真的是赤伞!

而这妖怪,似乎也没有人类故事或者传说里编派的那样无所不能。她要去什么地方,还是要靠走的,只是这速度,快多了罢了。

深更半夜,大雨瓢泼,她是要去哪儿呢?

颜福瑞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赶紧掏出手机给秦放拨电话。

通了,但是没人接。颜福瑞也是心急如焚,一次次摁了之后又重新拨号,心里默念着:你倒是接电话啊……

秦放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司藤,你不要开玩笑。”

真的是在开国际玩笑,这是桥吗?连左右护栏都没有,风雨中晃晃悠悠像是走钢丝。而且如果编织得严丝合缝也就算了,凑近一看,枝条和枝条之间的孔缝有碗口大,这万一他下脚的方向偏一偏,一条腿就直接漏下去了。

司藤催他:“走啊。”

秦放结结巴巴:“我……我真不行,恐高……”

司藤看了他一会儿,顿了顿,脸上露出讥诮的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不知道你能派上什么用场。”

说完了径自走上悬桥。她是真的如履平地,都不用双臂展开保持平衡,走台一样稳稳过去。秦放让她先前那句话激得脸上火辣辣的,狠狠心走到桥头,深吸一口气之后,心惊肉跳地正想迈出第一步,忽然一阵雨水兜头浇面横打过来,那些先前搭桥的枝条藤蔓,已经折弹回来恢复原样。

司藤连看都没看他,一矮身进了洞。

一瞬间,整颗心像是被雨浇透了一样凉。秦放愣愣站了一会儿,也不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退回到山石处倚壁坐下,心里想着:你自己是妖怪,那么能耐,普通人当然做不到跟你一样。我恐高就是恐高,与生俱来,就像有人天生怕水一样,没有什么好自卑自贱的。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可是想到她之前看废物一样看他的眼神,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失落:虽然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被她瞧得起,但相处的日子久了,总还是希望力所能及帮到她的。只是一件小事,她就甩过一句“真不知道你能派上什么用场”,真是让人心寒……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反应过来,才发觉身上的手机一直在振动。

看来电显示颜福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雷雨天气信号不好,接通之后,一直是刺刺刺的干扰音,有时候突然一下子信号格又全无。秦放心里着急,往下走了一段试方位,徒劳地想找到一个信号好些的地方:“喂……喂……听见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迅速退到树后,目光死死盯住对面山腰处,一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

那个快速往上移动的白色身影,是……沈银灯?!

只是片刻愣怔,沈银灯已经到了崖前山洞,陡然定住的飘忽身影如同鬼魅,在山洞前略停了停,突然抖动全身,猫狗一样甩落浑身的水,侧身就要进洞。

“沈小姐!”

沈银灯身子一僵,顿了一顿,像是影视剧里的慢动作,缓缓回过头来。

雨好像突然大起来,密密打在山石树梢还有头顶,在耳膜处激起极其不真实的紧密回声。

秦放硬着头皮,迎受沈银灯锥子一样的目光。

刚才那一声是自己喊的吗?好像是,念头都没经过大脑,血冲上顶,就这么大声喊出来了。

沈银灯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了。

“秦放,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