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中心医院里开了一个单间,村里就议论翻了;先是说年传亮得的是贪玩的病,病因就在红果那个小狐狸精身上。红果哭着闹着找到医院,年传亮让蒙蒙回村解释了一通议论才停止了;停止也只是转到癌症上,认定年传亮已经没有几天活头了。
村里人怎么议论年传亮管不了,村里的选举年传亮却是不管不行的。运筹帷幄,首先请来的是老五哥和本家的几位亲信大将。
没说一句话,一份村委会换届选举的文件送到众人手里。
“知道叫你们几个来为的什么了吧?”年传亮半倚在病床上。文件是一月前就到的,因为去北京,让大路给锁起来的。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不就是村委会换届吗!换去呗,反正也当不了家主不了事儿!”老五哥松了一口气。村里从五十年代就是两套班子,支部书记大权独揽,社长也好大队长也好都由书记或上级提名任命。后来有了村委会才改为由群众选举,可不管怎么选、选了谁主事的还是书记,对年传亮和老五哥等人也就一直没有形成多大威胁。
“按文件上,这一次跟以前可是不一样。”年传亮说。
老五哥认的字总共装不满一口袋,他对大路说:“怎么个不一样法你说说。”
大路说:“一条是要成立由村民代表组成的选举委员会,专门负责选举的事儿,别的人一律不准插手;第二条是写票投票都有规定,不允许任何人影响投票人的意愿;还有就是要求各村书记都要参加村委会主任竞选,争取一肩挑。”
“前边两条有点那个,后边不挺好吗?一肩挑还省了那些麻烦事儿呢!”老五哥还是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年传亮说:“能选上当然好,要是选不上呢?比方我一个党委书记、董事长兼总经理,要是连一个村委会主任都选不上那脸往哪儿搁?那书记和董事长、总经理还当不当了?”
老五哥觉出份量来了。海牛岛的大家族有三个小家族有六个,再加上亲戚套亲戚利益关利益,真要放开让群众去选,是谁也说不准选出一个什么结果来的!
“我要是盯在村里也还好办,我往这儿一住……你们几个这一段不把眼珠子瞪起来可是不行啦!”年传亮说。
老五哥这才明白了意思,说:“行,这一段俺们几个都把精神抖起来,十八般武艺使出来,无论如何也得保证大老板选上才行!”
“没问题!为了保住大老板,我看是六个字:全力以赴、不惜代价!”中专毕业回村的村委会副主任小六子添了一句。
年传亮说:“好,这六个字好!不过今天找你们来主要还不是这个事儿。”
“那……”
大路说:“大老板的意思是他这一段不在村里,村里得有个临时主事的人才行。”
“还有这个必要吗?”小六子说,“你大老板又是电话又是汽车,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还不一句话的事儿!”
大路说:“大老板的意思是到底跟人在村里不一码事儿,最要紧的也还有个收拢人心的问题。”
按资格和排名老五哥在第一位,他看一眼众人说,“要那样让小六子主就行。小六子文化水高,再说我也能在后边辅着他。”
大路说:“这样咱这些人高兴,村里那些人,特别是卓家、鞠家可就有话把了,选举的时候不跟咱们对着来才怪了!”
老五哥望一眼年传亮说:“怎么着好,你说话就是了吧!”
年传亮说:“我也是琢磨。眼下最要紧的是选举,这一仗赢了怎么都好说,要是输了咱们可就惨了。选举说到底不就是一个票吗?卓家那一窝子你想也不用想,眼下的关键是得把鞠家拉过来,要不这个事儿可是挺麻烦。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老五哥说:“理是不错,可鞠家那边你准备给他们点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只怕是吐沫星子喷到天上也是白吱歪。”
年传亮说:“这就是今天找你们几个要商量的。”他看一眼大路,大路说:“大老板的意思是想让鞠也凡在村里主事儿。”
“鞠也凡?”老五哥和小六子等人吃了一惊。
小六子说:“不是我说怪话,就他那两下子,让他主他主得起来吗?”
大路说:“就是主不起来才让他主呢。就他那点本事大老板这么看重他,他不感激行吗?再说就因为他本事低,他才不能想三想四,对咱们才更有利!”
“对!还是大老板想得远。我拥护了!”老五哥先自举了手。
小六子说:“那村里的工作受了影响,对选举不也有影响吗?”
年传亮说:“这你们放心,我已经跟镇上说了,准备在大路的那个党委委员上再加个副总,让他协助鞠也凡,你们看行了吧?”
小六子不吱声了,老五哥说:“你大老板决了策俺们就是听令。大路好好干,早晚咱村这个班,也是你和小六子的!”
大路没吱声,小六子嘘了一口气,算是点了头。
年传亮听另外几个人也表过态,说:“既然你们几个都同意,这个事就定下了。回去该做的工作抓紧做,就是不要提选举的事儿。对鞠也凡也多敬着点儿,无论如何不能坏了大事。”
老五哥和几位亲信大将走后,接下请来的就是鞠也凡。鞠也凡自从当了副总一直分管养殖;企业改制,他成了养殖场的老板,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他对年传亮说不上感情多深,听说得了大病还是几次要去看望,只是因为大夫不让见人才搁下了。得知年传亮召见,赶紧带上洋参、鹿茸、美国提子,又让老婆陪着,进了海州中心医院干部病房。
“大老板,你可是瘦多了。”进屋,鞠也凡证实年传亮确是得了大病,眼眶里禁不住挤出了几滴泪水。那使年传亮觉出了心动,招招手让鞠也凡坐到床边,故作轻松地说:“瘦是瘦了,也没什么大事儿,昨天专家会诊说有三四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鞠也凡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也还是点点头说:“那真是太好了!俺们可都盼着你早点回去!村里没了你大老板,就跟家里没了主事的,我这心里都老是空落落的。”
年传亮说:“好,你鞠也凡是个老实人、有良心的人,看来我是没看错人哪!”
鞠也凡听出话里有话,说:“人没有良心还叫人吗!大老板对海牛岛那是功大如天,谁也否定不了的!”
年传亮说:“好,也凡,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鞠也凡说:“大老板你这是……”
年传亮对蒙蒙示个眼色,蒙蒙拉了鞠也凡的老婆出门去了,大路把病房的门关了,年传亮这才说:“也凡,大夫让我这一段专心治病,你看村和总公司那一大摊子,谁能替我先管起来呀?”
鞠也凡怔住了。海牛岛的党政财文大权年传亮从来都是一把抓,何曾听说找人代替的事儿!
“大老板,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不就是几个月的事吗,你就是躺在这儿,也没人敢不按你的意思办哪!”
“我知道,你说的我知道。”年传亮说,“不过我还是想找个人先替我主持一段村里的工作。”
鞠也凡不吱声了,目光却在年传亮脸上打了一个飘忽。
“直说了吧,今天找你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年传亮故意加重口气说,“前几天市里和镇上的领导来我已经跟他们打了招呼,我住院这一段,村和总公司的工作,我的意思就交给你了。”
鞠也凡脑袋一扬,僵住了。海牛岛两委中年家和与年家联亲的干部占了半数以上,关键性的大权也多是握在那些人手里,他本以为,年传亮顶多是让他帮着或者辅佐着哪一位做点事罢了。
“哎呀,这可不行!大老板大老板,你可千万别!别……”鞠也凡赶紧推辞。
年传亮说:“我信得过你你还怕什么呢!再说大路的副总镇上这一两天就批了,让他辅佐你不就是了嘛!”
大路说:“也凡,大老板已经说了让我好好支持你,你就尽管干吧!再说咱村也不远,遇着难事多来跑几趟不就得了嘛!”
话到这儿鞠也凡才相信了。他抓住年传亮的手说:“大老板,你这么信任我……行,我么也不说了,你就安心养病吧,我绝对绝对保证……”
决定公布,村里姓年的人家因为事先得到告诫,没有谁说出不赞成的话。姓卓的人家觉得难以理喻,也说不出什么来。而姓鞠的和另外姓周姓徐姓孙的那些小姓人家则大受鼓舞,无形中对年传亮生出了不少好感。情况被报告到海州中心医院,年传亮长嘘一口气,日见苍白灰暗的面颊上泛起了几缕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