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画者东西影:八大山人艺术中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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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八大山人艺术的孤独精神

前两章分别说幻相、说空相,此章说八大艺术的孤独相。

八大山人艺术有强烈的孤独感。在中国绘画史上,倪云林、石涛、八大山人可谓三位具有独创意义的大家,他们的共同特点,都是以精纯的技法为基础,以哲学的智慧做导引,以视觉语言表现对人生、历史乃至宇宙的思考。但三人的风味又有不同,云林的艺术妙在冷,石涛的艺术妙在狂,八大的艺术则妙在孤。

八大绘画中有一种孤危的意识、孤独的精神、孤往的情怀。八大将“孤”由个人的生存体验上升到对人的类存在物命运的思考。他的孤独体现的是独立不羁的透脱情怀,独立不倾的生命尊严,独与宇宙相往来的超越精神。八大艺术中体现的孤独精神,是中国传统艺术极为闪光的部分之一。

看八大的画,给人痛快淋漓的感觉,构图并不复杂,有时甚至简括到画面只有一只鸟、一条鱼、一片叶,却使观者感到其中有大气局,有一种恢宏的格调,一种不为一切所左右的纵肆气质。这真是传统文人画发展出现的新质。

八大艺术的孤独精神,有很高的人文价值。八大不厌其烦地以他的图像强调,保持独立,不随波逐流,这是人生命存在基本价值的实现。八大看到,人世间缺乏理解与沟通,就像横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他的艺术昭示人们,回归真性,从真心出发,去打破壁垒,搭起人与人沟通的桥梁。看他的画,总觉得背后隐约有一个晦暗的世界在,雨打飘萍,人生无处不受摧折,但他的艺术告诉人们,只有回归自我,迥然独立,性灵中才会有天光云影,才能真正云淡风轻。

这里我谈三个问题。

一 孤独是自性法身

现藏于云南省博物馆的《孤鸟图轴》,作于1692年,纵102厘米,横38厘米。此轴从画面左侧斜出一枯枝,枯枝略虬曲,在枯枝的尽头,画一袖珍小鸟,一只细细的小爪,立于枯枝的最末梢之处。似展还收的翼,玲珑沉着的眼,格外引人注目。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简易至极。在用笔上,正是吴昌硕所极赞的老辣沉雄,墨中无滞,笔下无疑。孤枝,孤鸟,可见的独目,撑持的独脚,等等。总之,画家要告诉你,这是多么孤独的世界:空空如也,孤独无依,色正空茫,幽绝冷逸。

这是一幅显现八大艺术哲学的标志性作品,可视为八大精神气质的象征。画虽简单,其中蕴藏着八大有关孤独的智慧。要点有二:一是“巅危”意识。它使我想到佛教的“苦谛”,想到《周易》伟大的智慧——“忧患意识”。八大关心的不是一只偶然飞来的小鸟的命运,这是人命运的象征。曹丕诗云:“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74]八大这幅《孤鸟图轴》,表达的就是这样的命运思考:从无限时空来说,人就是一只孤独的鸟儿,一个短暂栖息、瞬间消逝的鸟儿,人的生命是一个偶然的事实,人生命过程乃孤独者的短暂栖居。二是“巅危”中的宁定。你看那单脚独立于枯枝之末的小鸟眼睛,没有一丝恐惧和逡巡,平静地、悠然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栖息时光,没有角逐,没有争辩,没有盘桓,如宁定的大海不增不减。大乘佛学至高的自性般若境界,居然通过一只孤鸟可以瞥见,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突出孤独的精神,八大常以独鸟、孤峰等为表现对象。当然,这只是表象。如禅门所谓:一双孤雁,贴地高飞;两个鸳鸯,池边独立。孤独不是外在形式,而在其内在不依待的精神。他的一双鹌鹑,也是独立;两条游鱼,也是孤独。

这里联系八大相关作品,就这两点谈谈我的体会。

第一点,孤独是人存在的命运,这是贯彻八大一生的基本思想。生命就是一趟独立的旅行,无所依靠是人的本来命运,无所沾系是还归于人本然相的唯一途径。八大通过绘画中孤独意象的创造,强调人归复“本相”。

这与他的禅门思想坚持有密切关系。在八大看来,“自性”即“法身”,回归自我,迥然独立,无所束缚,不为“染缚”,不为“净缚”,透脱自在,才是本然状况,才是人生命价值的实现。只有孤独的,才是真实的。博山无异说:“千人万人中,不向一人,不背一人。”[75]不向一人,不随波逐流;不背一人,超越是非,由此才能臻于“平常心”。正因此,孤独不是对群体的逃离,而是一无依傍,禅宗将出家人称为“无依道人”,强调不沾一丝,透脱自在,妙悟之人,就像“透网之鳞”——从网中游出的一条小鱼,世俗的知识、欲望等构成密密的网,彻悟者从这网中滑出。《坛经》中说:“自性常清净,日月常明,只为云覆盖,上明下暗,不能了见日月星辰。忽遇惠风吹散,卷尽云雾,万象参罗,一时皆现。”[76]就像上面说的那只孤鸟,挣脱一切束缚,到了自在云天中,这是一只如“法身佛”的小鸟。

八大山人绘画中频繁出现的孤鸟、孤鸡、孤树、孤独的菡萏、孤独的小花、孤独的小舟,这些孤独的意象,都无所依待。其《题画山水》诗道:“去住天下河山,仅供当时流览。世界八万四千,究竟瞻顾碍眼。”[77]这喧嚣的世界,如葛藤一样互相纠缠。八大认为:这样的纠缠太“碍眼”,不仅有“碍”观瞻,更“碍”于生命真性的呈露。他独钟孤独,是要斩断葛藤,撕开牵连,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八大一生好画孤峰,这也别有因缘。孤峰是禅宗的重要意象,独坐孤峰顶,常伴白云闲,是禅门至高境界。药山惟俨(751—834)好啸傲山林,《五灯会元》卷五记载:“师一夜登山经行,忽云开见月,大啸一声,应澧阳东九十里许,居民尽谓东家,明晨迭相推问,直至药山。徒众曰:‘昨夜和尚山顶大啸。’其俗家弟子、儒家学者李翱有诗写他:‘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78]有人问沩山灵祐(771—853),他的弟子德山宣鉴(782—865)哪里去了,沩山说:“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79]孤峰,在禅宗中,昭示的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独立不羁的生命境界。

这也深深影响到宋元以来的中国艺术。“孤峰迥秀,不挂烟萝;片月行空,白云自在”,是禅境,也是诗境。一如枯木寒林,孤峰也是中国艺术家喜欢表现的对象之一,静待孤峰顶上月明时,啸傲吟咏,成了艺术家的理想境界。明李日华题画诗云:“江深枫叶冷,云薄晚山孤。”[80]一峰兀立于夕阳余晖之中,照出灵魂的清影。

八大的艺术醉心于这样的境界。广东省博物馆藏有八大一《竹石图轴》,墨笔,大立轴,是八大晚年的作品。充斥画面的就是一柱石笋,石笋上几片竹叶伸出,如此而已。山峰以墨笔砸出,在浓淡干湿之间,颇有质感,气氛浓重。如此画法,前所未有。又如广州市美术馆藏八大山人《杂画册》,其中有1开,以枯笔扫出一山峰,下窄而上宽,势危而气定。给人凛然不可犯的感觉。八大有一幅《柱石图》,款:“柱石,甲戌之十月既望。为开父先生。八大山人。”作于1694年,画怪石当立,如园林之假山。

孤峰突起,独鸟兀立,吝啬到只画一朵小花于画面的大量作品,彰显出八大特别的精神追求。人们常说八大的画有精气神,气氛浓重,通过视觉方面的突兀和越出常规,嵌入他的理性思考。他的画可谓智慧之画,他将自己对生命的理解通过视觉图像传达出来。如以上所举数例,无不有彰显“自性”方面的考虑。画孤峰,等于画自己,画那种独坐大雄峰的气势。这是一种精神书写。

就第二点看,八大绘画孤独的意象,不是为了孤芳自赏,更不是因孤独而自怜,他要在孤独中,追求性灵的平衡,铸造他的生命理想境界。

八大长期孑然一身,身世飘零,在其精神错乱之时,一人在街上行走,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晚年的生活也极为窘迫。八大艺术中的孤独,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他是不是在暗自抚慰,独饮清泪,真是凄然可怜。但细体八大有关孤独的作品,不但没有这样的情绪,相反却充满着怡然、从容,甚至有幽默。不在孤独中感伤,而是吟味孤独、享受孤独,以孤独来坚定生命的信心,而不是通过孤独来强调孤立无依,进而寻求依靠。在他看来,无所凭依,方可自立;切断系缚,一真乍露;无所慰藉,乃真正的安心之方。

这种吟味孤独的思想,在《安晚册》中也有体现,这套册页的第十幅为《荷花小鸟》,照例是以简笔画荷枝,枝上落一小鸟,小鸟一足兀立,长喙低垂,一目似闭还睁,很悠闲,很恬淡。不画鸟觅食的专注,却画独鸟的怡然。在这风平浪静的角落,在墨荷隐约的氤氲中,声张和喧嚣远去,欲望和追逐荡然,只有安宁和无边的寂寞。

八大以诗来吟味这孤独的意味。《题孤鸟》诗云:“绿阴重叠鸟间关,野鸟花香窗雨残。天遣浮云都卷尽,教人一路看青山。”[81]孤独非但没有带来压抑,反而使他感到闲适和从容,感到挣脱一切羁绊之后的怡然。虽然画面是孤独的鸟、枯朽的木,八大却听到间关莺语花底发,体会到盎然春意寂里来,疏疏的小雨荡漾着香意,淡淡的微云飘着清新。他透着残窗,一路地看;他沐浴着岚烟,一路地看。寂寞的画面,枯朽的外表,黝黑的墨色,这些哪里能“掩”得了他胸中的春情、他的生命的惊悸?

他在《题竹石孤鸟》五律中写道:“朝来暑气清,疏雨过檐楹。径竹倚斜处,山禽一两声。闲情聊自适,幽事与谁评。几上玲珑石,青蒲细细生。”此诗简直有王维的意味。王维那首著名的《书事》小诗写道:“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无边的苍翠袭人而来,亘古的宁静笼罩着时空,蒙蒙的小雨,深深的小院,苍苍的绿色,构造成一个梦幻般的迷蒙世界,一位亦惊亦哦的静处者,几乎要被这世界卷去。简单的物事,创造一个无限回旋的世界。王维写片青苔来品尝生命,八大画只孤鸟来扪听妙音。

八大通过孤独的艺术来寄寓他生命的理想。广东省博物馆藏八大《鹿图》[82],一只孤独的鹿,在深幽的山间,昂起头,向着椿树(春),向着阳光,寻找生命的灵源。其上题有长诗,此诗是八大专为这幅图而作。这幅作品绝非应酬,而是赠知己之作。此图经过精心构思,乃八大生平杰作。很少用典,语言清新雅畅,有行云流水之感,其云:

呼马呼牛都不应,或群或友或无踪。攫身为谢中原逐,渺在商山第一峰。幕雾蒸霞紫晕香,托根高谢一镵长。灵苗不果豺狼腹,留与春麋作困粮。餐芝可饱宁餐菊,豢鹿能驯胜豢龙。泼墨聊为先取胜,仙源他日解相逢。墨渖淋漓亦快哉,图来都是小儿村。若然用里山中得,会向蒙庄枕上来。蒙茸不似春蒸菌,跳掷宁烦梦掩蕉。曾在名山深处见,南衡高岱北中条。饮露未须松作盖,临风只许鹤为群。亦知不是坳堂物,为爱清姿写赠君。

款“八大山人写并题”,有“八大山人”“何园”二印。

这首诗似可看作八大生平之陈辞:他是一个孤独者,“呼马呼牛都不应,或群或友或无踪”,如他的洞宗先师告诉他的“千人万人中,不向一人,不背一人”。他厌倦了人世的追逐(中原逐鹿),世俗中的功名利禄、得失盈亏非其所想,所谓“托根高谢一镵长”(此用冯谖客孟尝君的典故)。他要遁然高蹈,但不是去做一个隐士,他要做觉者,一个不愿被坳堂物沾滞的独立的人。他呼唤着春天,如同饥饿者渴望食粮。春天来了,绿色披上了轻装,阳光抚慰下的世界,留与春麋,也留给他——“作困粮”。他几乎是和朋友相约,相约在“仙源”,那生命中的天国中。画与诗创造的生命境界,亮出一片生命的“清姿”。此可谓八大生平第一“快诗”,这是他胸中真正的宗教。

二 孤独与人的尊严

清张庚《国朝画征录》评清初画家马颀枯梅之作时说:“古气浑穆,有八大山人风骨。”[83]“风骨”二字,可以说是八大艺术的灵魂。八大的画有一种傲岸的气度、凛然的风骨,他以花鸟虫鱼,后期又以简单的山水构图,给我们讲人的尊严这个大问题。

禅宗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八大山人说,四方四隅,唯我独大[84]。这不是什么尼采式的超人哲学,而是一种维持生命尊严的存在哲学。生命要有生命的尊严,在古希腊哲学中,亚里士多德就将其作为灵魂诸善的重要内容,没有自尊,便没有生命的价值。在中国先秦哲学中,生命尊严一直是哲学家关心的重要问题。孔子赞赏子路说:“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论语·子罕》)孔子看到的正是粗率的子路所具有的难能可贵的生命尊严感。南朝高僧竺法深有一次拜见梁简文帝,出来后,大臣刘尹奚落他道:“道人何以游朱门?”竺法深回答道:“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85]其中所体现的也是一种尊严气象。

尊严,是人生命存在的最根本的理由。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注册”了自己。尊严是人区别于他者的符信。俗语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的自尊,是人对自我的信心——人必须有对自我生命的信念,才能真正地存活下去。没有这样的信念,生命就会处于随风披靡的境地,就会有“苟活”感。人无恒心,生命便无恒定。苟且的生,委琐的生,奴隶般的生,蝇营狗苟的生,都是生,但这不是真实的生,不是“自性”的生。委琐是对尊严的背叛;精神的自甘沉沦,是尊严的丧失;人沦为物质、理性的奴隶,是生命的坠落。

诗人叶丹,是八大的朋友,他去看望晚年的八大,写过一首诗:“一室寤歌处,萧萧满席尘。蓬蒿遮户暗,诗画入禅真。异世逃名老,残山剩水身。青门旧业在,零落种瓜人。”[86]八大的处境是如此窘迫,虽然灰尘可以遮蔽八大山人晚年的小屋,却不能遮蔽八大澄明的心。

读八大的作品,为其傲岸的气度所折服,像王方宇等很多研究者都谈到过类似的体会。他的傲岸,不是傲慢;他的独立,不是自认高人一等,成为不与人交往的借口。八大认为,一个存在物,哪怕是一个卑微的存在,都有生命存在的理由。我和众生是平等的,我的生命与他人的生命,乃至一草一木,都具同等的价值。对自我生命尊严的回护,是融入万类群生的题中应有之意。

八大艺术中所表现的生命尊严思想,奠定于他对大乘佛学平等觉慧的理解。《大般若经》强调,一切众生都有佛性,所以诸法平等,有情世界甚至无情世界都有“自性”,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一草一木都是一个圆满具足的生命。《维摩诘经·菩萨品》说:“一切众生即菩萨相。”一切众生都具足如来的智慧德相。尊卑、高低、贵贱,等等,那是人的分别之见,而生命本身是没有高下之分的。我甚至觉得,这是八大艺术的基础,也是八大艺术之所以引起共鸣的根本原因。

上海博物馆藏八大山人《书画合装册》,16开,作于1699年。其中第8开为《孤鸟图》,这是八大另一种程式化的孤鸟图。整个画面就是一只孤鸟,一足单立,身体前倾,几乎颠而倒之,但将倒而未倒,翅膀坚韧地举,尾巴用力地伸,全身的羽毛也几乎立起,以此来保持平衡,还有那倔强的脖子、不屈的眼神……这一切都给人巅危而不倒、压抑中见宁定的强烈感觉。

八大有12开的《花鸟册》页,其中第九幅为一《孤鸟图》,与上举《孤鸟图》有异曲同工之妙。此画唯有一鸟,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陪衬,鸟儿以独脚站立,黑色的身躯,头部背对画面,长喙向天,也是一种倔强的姿态。画的似乎是其曹洞宗师所说的不向一人、不背一人。

八大毕生喜画荷,今传世荷花作品不下百幅,其中有菡萏欲放,有小荷初举,又有枯荷池塘等姿态。他笔下的荷花,在清丽出尘外,又多了些执拗之势。北京荣宝斋藏八大《杂画册》8开,未纪年,其中第1开画一枝菡萏,卓立于荷塘之上,如一把利斧,劈开世界。正是禅门所谓“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的那种。那曲而立的身姿,张扬着一种傲岸的气质,风骨凛然,不容干犯。八大很多画给人石破天惊的感觉,这张画尤其如此。

一般来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孤独感常伴着无望,孤独往往显出生命的柔弱和无力感。八大山人的孤独却不同于此,他的孤独表现的是一种张力形式,传达的不是柔弱感,而是不可战胜的意志力。

为了突出孤而危的特点,八大很喜欢通过物象之间对比所形成的张力来表现。杭州西泠印社所藏八大20开《书画册》,其中第十六为《竹石图》,此图上有“个相如吃”的款识,其构图与《秋花危石图轴》相似,怪石压顶,将倾未倾,而在大石之下,有一丛竹,潇洒地张开它的叶,没有一丝畏缩。

八大有《玉簪顽石图轴》,图画山路上一朵白色的玉簪花,自在地开放,在它的旁边,有顽石孑然而立,二者之间构成一种对比关系。所谓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人的生命的整个里程,是在与一种不明力量角逐的过程中而存在的。就像孔子所说的:“君子上达,小人小达。”(《论语·宪问》)生命中总有一直将自己拉下坠落的负面力量,不上升就下沉。沦落的八大如此,而无数在不同状况下存在的生命也莫不如此。唯有通过人意志的力量才能维持平衡。八大画的就是这样的精神企望。

八大的画深深染上佛教哲学中香象渡河、金翅擘海的精神气质[87]。八大的孤独中透出倔强,一种天子来了不低头的气度。八大的笔致常常裹着狂放,秃笔疾行,笔肚狂扫,笔根重按,快速地、奔放地洒落着他的激情。笔墨里裹孕着力感,也暗藏着机锋。心中无怯,笔下无疑。他常画孤零零的一条鱼,兀然地伸展着身躯,横卧于苍穹之中。最出神的是鱼的眼睛,没有沾染,没有恍惚,冷视下尘,九万里征程就在它的一瞥中。他题《鱼石图轴》说:“朝发昆仑墟,暮宿孟诸野。薄言万里处,一倍图南者。”[88]正是此意。

三 “雪个”的含义

人的生命是偶然而短暂地存在,如何在偶然的里程中追求必然的意义,在脆弱和短暂中追求永恒的价值,中国艺术哲学开出的妙方是“超越”。现实中无法伸展,就在体验中超越之,在体验中,可以消解有限与无限的窘境,克服当下和永恒的分离;在体验中,即小即大,即有限即无限,即当下即永恒。八大深会这种哲学的妙义。

八大的孤独是超越中的孤独,就是将一个渺小的个体、短暂的生命放到无限的世界中,来追寻生命的价值意义,这主要包括两方面内容:

第一是以小见大,我们可由八大的“雪个”之号谈起。

八大于顺治五年(1648)剃度为僧,后从法于曹洞高僧弘敏,法名传綮,字刃庵。又号“雪个”,目前见到他最早作品《传綮写生册》15开(今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上有“雪个”白文印,又有“雪衲”“个衲”“个字”[89]等印。在中后期的作品中,“雪”字罕见,而涉及“个”的印款则很多,如在他中后期的作品中至少有四种不同形状的“个山”朱文印,又有“个山”“个山人”“个”等款识,并有“个相如吃”等花押。关于雪个之号,诸传记也有记载。邵长蘅《八大山人传》云:“八大山人……初为僧,号雪个。”[90]陈鼎《八大山人传》说:“八大山人……自号为雪个。”[91]这些记载与八大流传画迹是相合的。[92]

有关八大雪个、个山等字号,现今不少有关八大研究著作又说八大有雪个、个山、个山人、雪個、雪箇、個山、個山人、箇山、箇山人等名号。然而,今所见八大作品,其印章、款识、花押中的“个”,只作“个”,从来没有“個”“箇”的写法[93]。在《个山小像》山人题识和诸位题跋中,言及个山之“个”,都作“个”,而不作“個”或“箇”。八大的“个”有其特别的用意。

箇,《说文》:“竹枚也,从竹固声。”它是数量词。而个,是竹的象形字,它是竹的本字。《释名》云:“竹曰个。”[94]个就是竹,后借为表示数量的词。八大之友临川县令胡亦堂《予家在滕阁,个山除夕诗中句也,为拈韵如教》诗云:“汝是山中个,回思洞里幽。”[95]他说八大是“山中个”——是山中的竹子,绝不是山里的一“個”。八大有弟子名万个,也取竹竿万个之意[96]。

八大“雪个”之号,颇具深意:雪,寓无限的天地;个,是一竹,一点,一粒如尘埃的微小存在。但这枝竹,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枝竹,白色天地中的一点绿,茫茫世界中的一个点。一点,一尘,一竹,是渺小的,渺小到使人难以发现,但当它融入皑皑白雪、茫茫天地、莽莽宇宙之中,便拥有了大,拥有了世界。正如明张岱《湖心亭看雪》所描绘的,雪连下三日,世界一白,张岱与友人去西湖湖心亭看雪,在湖心亭中,但见得“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97]。亭中的我唯是一点,这一点融入皑皑世界中,便是世界中的一个我,宇宙中的一个我。

八大“雪个”之号中包含着生命超越的思考:相对于无限的宇宙而言,人是个微小的存在;但当“小”置于“大”的世界中,置于生命的真实体验的境界中,便可提升性灵,包裹宇宙;“个”虽小,却是天地中的一“个”,是一个充满圆足的生命,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国。[98]八大“雪个”之号与他的曹洞法系有关。其师弘敏是雪关智的法嗣,雪关和尚的《雪关歌》在禅门颇负盛名。雪关曾参博山元来,元来以其不悟而禁关其六载:“一日作《雪关歌》。倩人写呈山,山为击节称善,令开关。说偈赠之曰:‘始行大事六年雪,顿入圆明一片冰。今日幸亲无缝塔,掣开关锁万千层。’”[99]元来诗偈之意与雪个含义颇有相合处。八大以雪个为号,也有“雪关门下一枝竹”的意思。由雪个之号中所透露出的一即一切的思想,在八大思想中根深蒂固。八大有《题荷花》诗道:“竹外茆斋橡下亭,半池莲叶半池菱。匡床曲几坐终日,万叠青山一老僧。”[100]他是一位老僧,但是万叠青山中的一老僧,茫茫天地中的一老僧,是宇宙船上的一个人。他在匡床曲几中终日闲坐,心灵汇入冥色的世界,汇入无限中。

八大名号中所包含的哲学智慧,并非硬性附加上去的。对此,八大有清晰的认知。1676年,蔡受跋《个山小像》(今藏于江西八大山人纪念馆)道:

个有个,而立于一二三四五之间也;个无个,而超于五四三二一之外也。个山,个山,形上形下,圜中一点。减余居士蔡受以供,个师已而为世人说法如是。

我们不能赞同蔡受如拆字一样表达思想的方法,但其中讨论的问题是值得注意的。首字为五行之叠加,左木,右金,上火,下水,土居于中央。木为东为春,金为西为秋,火为南为夏,水为北为冬,这正合于后天八卦方位图的模式。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阴阳相摩相荡,五行相生相克,俨然而成流荡不已之宇宙。所以,蔡受首字的模式,乃是表现五行所反映的宇宙生命模式。为什么他题八大小像,要扯上宇宙生命模式?或许它以为,只有从宇宙的角度才能理解“雪个”“个山”的真实用意,这正是八大所反复道及的思想。

蔡受将八大的“个”放到宇宙中来审视。所谓“个有个,而立于一二三四五之间也”,此句说的是“有”。从“有”的角度看,人就是个“个”,一个有限的生命实在,一个在一二三四五——具体的世界中展现的存在,由“一”到“五”,即由无到有,而归于杂多,此为表现具体存在之语。所以,蔡受这里说“个”“立于”一二三四五之间,意思是立于茫茫的世界之间。“个无个,而超于五四三二一之外也”,说的是“无”。从“无”的角度看,人的心灵可以超越这有限实在,而同于无限的世界。即由万物的“有”归于“无”,由“五”归于“一”,由杂多归于无的世界。所谓“超于五四三二一之外”。

在蔡受看来,个山,乃至“雪个”之号,关注的是有限和无限、现象和本体之间的关系。他说:“个山,个山,形上形下,圜中一点。”[101]由无到有的展现,是形下;由杂多的有到无的回归,则是形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道器、有无、形上形下之间,展现生命存在的意义。

这里的“圜中一点”来自禅宗[102],蔡受非常重视“圆”的境界,他说:“字画诗文,妙止一圆。转曲折偃仰向背潦倒横斜,自放自起,不可把捉,不可穷尽者,圆之妙也。”[103]他重视圆融无碍、当下圆足的境界。其意思与“雪个”相似。雪是无,个是有;圜是无,一点是有[104]。圜中,即圆相,此指虚无空阔的世界。“圜中一点”,茫茫世界中的一点,一点是有形的,是形下;圜中是无形的,是形上。有形但为无形造,有形的世界是道的体现。蔡受说:“个山,个山,形上,形下。”意味着“个山”反映了形上形下之间的关系。如何反映?揣摩蔡受的观点,他当是认为,个是山中之个,是世界之个,个是有限的,山是无限的。这正如“圜中一点”。人在世界中,就是“圜中之一点”。蔡受的观点可能并不完全符合八大个山之名的意义,因为八大强调的是一点融入世界,他否定有形上形下、现象本体之别,这是禅宗的思想。而蔡受强调的是一点体现抽象的道,其观点接近于理学的“理一万殊”说。不过,蔡受从人作为世界中一个独立存在的角度去解读八大“个山”“雪个”之名,接触到其核心内容。

蔡受曾谈到八大为朋友所作的一幅画:“雪师为徂徕叶子作扇画,巨月一轮,月心兰一朵,其月角作梅花。题诗云:‘西江秋正月轮孤,永夜焚香太极图。梦到云深又无极,如何相伴有情夫。’”[105]八大画的是月、梅等,却从太极、无极中着意,所循的是传统画学中太极梅花的思路。宋理学家周敦颐《太极图·易说》云:“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极立焉。”周氏以“无极而太极”为万物之源,这个“无极而太极”,就是一圆,即朱熹所说的“○者,此所谓无极而太极者也”[106]。宋代以来,很多画家从无极、太极角度来谈梅的象征意义[107]。在八大看来,他画的是梅花,是世界的一个点,在这点中可见一个“圆”(太极)。八大诗云:“大禅一粒粟,可吸四澥(海)水。”[108]一即是一切,所谓恒河沙数,一尘观之;浩瀚大海,一沤见之。他在《河上花图》中也说“实相无相一粒莲花子”,一粒莲花子就是一个世界,所谓“实现莲花里”就是这个意思。

上海博物馆所藏八大《乾坤一草亭图轴》,是八大晚年的作品,仿云林,画苍莽高山上,古松孑然而立,山在虚无飘渺间,在高山中,置一草亭,空空落落,无物无人,似在烟霭中飘荡。八大将一个草亭置于荒天迥地之间,就是要将人、人狭小的时空宿命放到旷朗的宇宙中来审视。

作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的《秋林亭子图轴》,今藏于上海博物馆。此画以柔软细腻的笔致画出明净的秋妆,入手处陂陀间画高树数株,树下置一空亭,再往上是高山耸立,烟霭飘荡。画面给人突出的感觉是,一亭在茫然太虚之中,在高旻的秋意之中。突出的是一亭,或者说是一人,汇入宇宙的洪流中。

第二是以大观小,八大孤独中有一种“大人”精神,即所谓“独大”思想。

上文由“雪个”“个山”等,谈八大由小汇入大的智慧。八大的艺术思考中,还有另外一个角度,就是放大这个“个”,我是世界的一点,但不是可怜的一点,而是一个孤迥特立的点,一个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点,一个“大”点。八大于人“小”的存在中,看出了“大”。二者说的都是超越,如果说前一点是“融入”的话,这可以说是“提升”;前一点是以小融大,后一点是以大观小。

中国哲学有一种大人精神、存雄情怀,这也是禅门所推崇的“独坐大雄峰”的精神。有僧问百丈怀海,如何是奇特事,怀海回答说:“独坐大雄峰。”[109]沉默的八大,时常为这种高蹈情怀所倾倒。在《个山小像》上,八大录刘恸城给自己的赞语云:

个,个,无多,独大,美事抛,名理唾。白刃颜庵,红尘粉剉。清胜辋川王,韵过鉴湖贺。人在北斗藏身,手挽南箕作簸。冬离寒矣夏离炎,大莫载兮小莫破。

这段话的意思是:个山,个山,真是法门伟器,虽然是一点(无多),却是大全(独大)。他遁入空门,是个超越者。刃庵之号,含有一剑倚天的意思。

八大法名传綮,号刃庵。博山元来《广录》卷二云:“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境相似,意旨如何,只向他道。老僧见此一株花,切于肯綮。”在这位曹洞大师看来,性空,是此宗的大义妙门,是它的“肯綮”——至为关键之处。而刃庵,则取妙悟之剑的意思。博山元来所谓“须顿弃言诠,握太阿锋”“若向文殊握剑处会去”。禅宗古德有云“两头共截断,一剑倚天寒”,截断世间“有为”法,超越知识,去除辩解的努力,从而进入绝对、不二境界中。这是一把智慧魔剑。灵云悟桃花有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花发又抽枝。”悟禅者,就是寻剑人。刘恸城赞词中所说的:“白刃颜庵,红尘粉剉。”以“白刃”颜其庵名,取的是一把白刃、一把利剑的意思。八大要以这把慧剑,“剉”去红尘腻粉,斩却一切牵挂。刃,是一把妙悟之剑。

在刘恸城看来,八大不仅是法门伟器,还是艺坛高手,所谓其画不减王维,其诗不让贺知章。“人在北斗藏身,手挽南箕作簸”,前句为禅门熟语[110],后句出自《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北斗和南箕对举,即说明超越现象界,与天同行,在这里没有人世的争斗,没有寒暑变化的感受。乘宇宙之真气,握芙蓉之净花,超越尘世,窅然于天国飞行。

赞辞最后强调:他是世界的一个点,他的生命可以齐同世界,独立不羁,荡却欲念,唾弃名理,便拥有世界。这就是刘恸城所谓“大莫载兮小莫破”。《中庸》说:“君子之道费而隐……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费言其广大,隐言其精深。拥有广大而又精深的生命,便能摆脱狭隘和局促,“上下浑然与天地同流”。

八大手录朋友的赞辞,表达“独大”的精神、超越的情怀,禅门所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八大终生都在实践这一精神。所谓“独大”,并非如有的论者所怀疑的:八大怎么会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呢?[111]自1683年以后的作品中,开始有“鰕?轩”白文印,此印一直使用到他晚岁。他用“鰕?”为自己的斋名,意取曹植《鰕?篇》诗,此诗云:

鰕游潢潦,不知江海流。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世士此诚明,大德固无俦。驾言登五岳,然后小陵丘。俯观上路人,势利唯是谋。仇高念皇家,远怀柔九州。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浮。泛泊徒嗷嗷,远怀壮士忧。[112]

这首诗除了表现不落凡尘意思之外,更表现一种“驾言登五岳,然后小陵丘”的意气,如同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超越,突出放旷高蹈的精神。

一切宗教都有崇拜对象,都需要树立绝对的权威,唯有南禅否定一切崇尚的对象,以呵佛骂祖的绝对行为来表达这方面的思想坚持。在这里,“廓然无圣”,没有佛祖,自心即佛,没有一个外在于我的佛的存在。这个宗教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教,是提倡自性、自我、自度的宗教,佛不在西方,“自性”就是佛,佛就在心里坐。惠能说“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知一切法,尽在自身中,何不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113]。八大所奉持的独坐大雄峰的精神,正是禅宗的当家门风。

综言之,“雪个”和“八大”,从超越的角度言之,恰好反映了问题的两个方面。自“雪个”言之,人是雪中一竹,圜中一点,宇宙中一个空亭,世界船中一个漂泊的小我,人只有“自立”起来,“挺立”自我,才能真正克服狭隘和有限,从小我中走出,汇入茫茫原畴、浩瀚宇宙,汇入无限的世界中。而就“八大”而言,四方四隅,唯我独大,没有再超过我的存在。这不是疯狂的自恋、狂妄的自尊,而是自性的彰显。每个人都有一盏生命的灯,但平时这灯光为外在的阴霾所遮蔽,晦暗了,而当人“剉”尽一切红尘粉,斩却一切外在的沾系,于是,虚室生白,朝阳初启,生命沐浴在一片神圣的光芒之中。这样的自我,便是“独大”,无胜于我。这两个角度所反映的八大思想,是其艺术孤独精神的思想基础。

结语

综上所论,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

第一,八大山人作为在逆境中生存的艺术家,刚成年时,明代就灭亡了,从此这位王孙便过着漂泊天涯的生活,从遁迹古佛到寄人篱下,再到晚年流落南昌街头,寄居于破庙败庵之中,一直忍受着没有“家”的痛楚。孤独,是他悲惨人生经历的鲜活体验,也是他回归生命家园的深长呼喊。八大绘画中的孤独思想呈现,与他的生活遭际密切相关。但从总体上说,八大山人不是通过孤独来强调自己可怜的生活遭际,那种将八大的孤独限于他一己感伤方面的解读,等于否定八大艺术的独特价值。八大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上升到作为类存在物人的生命思考,上升为人的生命尊严、生命张力、生命价值和意义的思考。他的艺术之所以至今还能触动人的生命隐微,就说明其中包含着普遍性的价值思想。

第二,八大山人冷眼看世界,独立不羁,磊磊然不与世俗同列,而且天姿高朗,脱然世表,他的画也时有目空宇宙之志,充溢着强烈的超越意识。但是,我们也必须看到,八大艺术中的孤独,不是用来证明自己鹤立鸡群、高于群类的独大情怀,有的人对历史上关于其名号“八大山人”是“四方四隅,唯我独大”的解读的误解[114],就属于此类。其实,八大艺术中的孤独不是自大,八大不是以孤独中突出傲慢,而是要在孤独中回归诸法平等的境界,八大所崇尚的孤独是一种撕去一切附着的孤独,是还归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生命清明的孤独。

正因此,我以为八大山人绘画中的孤独具有极高的人文价值。他的艺术形式、笔墨技巧固然值得我们重视,更重要的则是在形式笔墨背后所蕴藏的深邃生命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