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听到这个名字，承玺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沉默下来。长春殿里的炭火哔剥作响，暗红的火星忽明忽灭，幽深的空气中，那抹轻骑夜逐，雪满弓刀的盈动身影，也似有似无地漂浮着。
可是，六年了，一切都已回不到过去，不是吗？
承玺沉默了半晌，听皇帝的泣声渐归于无，便无声地揖了一揖，转身便欲出去。皇帝突然哑声道：“去把宝蟾叫过来。带着启弘一起来。“
数日后，景顺第四次攻城，投石机的弹石数量比上次多了一倍，而承玺准备的布网比上次更为单薄。寒冬笼罩了中京城，没有燃料用于生火取暖，人人都把衣物全数裹在身上，城内已经没有多余的布料了，承玺只得用织网，用竹篾，一切柔软的可以编织的物料来抵挡。
前三次攻城战中，景顺共损失了六七万人，东军士气低落，将士之间逐渐形成不同的声音，有认为景顺狼子野心、出师无名所以连遭惨败的，有认为武青脱离旧主、叛离道义反遭制裁的，有认为景顺策略低劣、反应缓慢导致多次失败的，还有认为武青盲目顺从、失去军队控制权以至于久攻不下的，各种想法暗流涌动，军心不稳。
武青听了大家的不满和质疑，心中十分难过，毕竟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将士，东军人数由二十万缩减至十三万余人，每牺牲一名弟兄，武青的心中都要痛一回，这其中的许多人，他都记得曾如何手把手地教他们使枪用盾，过招拆招，战场上曾并肩杀敌，寒天里曾一同围炉饮酒，可是景顺一声令下，他们接连倒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曾向景顺表达他的痛心，景顺闻言也扶着额头，苦恼地说道：“武兄弟，你以为本王不痛心吗？每倒下一个人，本王的胜算就少一分，本王在城外停驻的时间越长，那一位就越有可能从战场上赶回来，只要他一到，饶是咱们人数再多，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武青知道他说的是帝昙，右眼皮猛地一跳，心虚极了：“殿下，咱们本来是趁那一位出征之际，突然举事的，就想要趁他无暇顾及中京之际，尽快将皇帝拿下，为此我还不惜违背了他的命令，差点把郡主都给抓了。从咱们举事至今也将近两个月了，万一那一位得了消息赶回来，他可是护国将军，威信极高，东军见了他，马上就会归附过去的。到时咱们可就……“
景顺咬了咬牙，问一旁侍立的余杭道：“那一位有没有消息传来？“
余杭一愣，连连摇头道：“殿下，事情也是奇怪得很，那一位两个月前在勒川城大胜郑国军队，然后就渡过敕勒川去了，从此没了音信，仿佛消失在敕勒川中一般。“
景顺闻言，脸色紧张的神色放轻松了好些，嘿嘿笑道：“敕勒川风高浪急，一向是凶险之地，也许是老天开眼，叫他淹死在敕勒川中了罢。如此很好，他不回来，咱们这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攻城。“
武青实在不相信帝昙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会以淹死在敕勒川中这样愚蠢透顶的死法作为结局，他不能像景顺那样放松惬意，以帝昙的风格，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渡过敕勒川去，毕竟，对岸就是郑国的领土。
武青仍然在为了当初奉景顺的命令去抓承玺而感到惴惴不安，隐隐觉得旧主子总有一天会带着四十万大军，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从他的愧疚的双眼中看出他对自己的背叛，一支无声金矢射来，他定然来不及招架，跟战场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做了旧主子的箭下之鬼。
虽然四十万大军不会立刻赶来，可是从提振东军士气，尽快结束拉锯战的目的出发，景顺还是决定尽快发起第四次进攻。武青有些犹豫，认为前三次强攻都以东军败退为结果，第四次强攻如果再不能取胜，东军兵士将会无比萎靡，恐怕时间拖得久了，可能引起军中哗变，情形变得更为不利。
景顺撇撇嘴道：“武兄弟的意思是？“
武青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道：“东军围城很紧，按照属下的猜测，中京城内如今应当是粮食和燃料短缺、平民挨饿受冻、军队缺少装备的情形，只要我们坚持围下去，内外不通，中京城内迟早要闹饥荒和寒冻，等到平民从里面乱起来，咱们再要攻城就容易多了。“
景顺大摇其头，这个武青，整天想到的都是这种磨磨唧唧的打法！一点都不爽快！中京城方圆不过数十里，里面一万多人，三次守城战下来，死伤应当不少，现在又是冬天，城里缺材少粮的，他们还能硬挺多久？面对这样一支疲弱之军，还要慢吞吞地等平民****，真是浪费了东军的战斗力！
他又进一步想到，现在东军将士就已经有了不少想法，如果再这样无休无止地拖延下去，任由兵士们无所事事，终日放空，恐怕谣言会愈演愈烈，到时候军心大乱，一旦哗变起来，他和武青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更有甚者，就怕万一，景顺心想，万一帝昙得到了中京被困的消息，带着四十万大军，不，即便只是他孤身一骑归来，以他素来对军队的影响力之大，这些东军将士一见帝昙，必定有弃战归附。景顺打了个寒战，跟武青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我不要做那人的箭下之鬼！“
景顺见武青脸色铁青，知道他是害怕了，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有一丝迟疑：“你我带着东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断然不能再回去了，皇帝那个狠毒的性子，即使我们举手投降，难道他会轻饶我们吗？只有拼死攻破都城，扫平皇位上的障碍，大家才能评功论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啊！“
武青虽然十分担忧，却也知道景顺说得有道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已经没有了更好的选择。他此刻才深深悔恨，当初为什么被贪念所吸引，沉迷于赌博，越陷越深，终于不能自拔！结果被景顺和余杭所引诱，一步步走向反叛的大罪，到了今天这样万劫不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