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东周时代国人的心性智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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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田单奇计败燕军

燕国大将乐毅率大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并将齐人最后掌握的即墨(今山东平度西南)等两城包围,连年采取怀柔示恩的政策,必欲将齐国最后的堡垒攻夺。《史记·田单列传》《资治通鉴·周纪四·郝王中》记载了齐将田单在即墨城以少胜多、击败燕军的诸多奇计:第一,反间燕人,诱敌易帅。乘燕国新王方立之时,田单使人去燕国宣扬说:乐毅“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西南而王齐”,燕王信以为然,使骑劫去前线代乐毅为帅。第二,寻奉“神师”,诈言神助。田单让城中人吃饭前在庭院中祭祀祖先,许多飞鸟下来啄食,燕人觉得惊异,田单让人乘机宣扬说:“天神下来帮助我们。,’不久又找来一名士卒,将其装扮成“神师”,每次发令,总要禀告这位“神师”,以示得到神灵许可。第三,诱敌施暴,借敌激士。田单使人宣扬说:“齐人最怕燕军将俘虏施以劓刑。”燕军听到后,果然滥施劓刑。不久,田单又派人出城散布说:“即墨人最怕燕军挖掘城外祖坟,凌辱袓先。”燕军听说,遂即在城外堀墓焚尸。城中人先是非常惊恐,大家相戒坚守,生怕被俘;继而非常愤怒,情愿与燕军决一死战。第四,伏精示弱,假降诈敌。田单让城中精锐士卒隐藏起来,令老弱妇女登城防守,同时又派人与燕军商议投降之事。他收取民间金银,让城中富豪暗中带去“贿赂”燕国将领说:“你们受降入城后,请不要掳掠我的家族妻妾。”燕军将士大喜,只道即墨是掌中之物,坐等齐人来降。第五,饰牛缚刃,火牛陷阵。田单收集城中千余头牛,给披上红绸衣服,画上五彩龙纹,将利刃缚于牛角,又把浸蘸了油脂的芦苇捆于牛尾,晚上烧着一端,从早已凿开的城墙洞穴中驱赶出去,五千名精壮士兵紧随其后。牛尾受烧,扑燕营横冲乱撞,燕兵于火光中被龙纹之兽角杀无数,惊骇溃逃,不及逃跑的被五千齐兵砍杀。田单乘此一胜,收取失陷的七十余城。

田单困守即墨之初,齐军在兵力和士气两个方面都大大弱于燕军,为了反败为胜,齐军必须在这两个方面扭转不利的局面,这一扭转既包括对自己士气和战斗力的提高,也包括对敌人士气和战斗力的降低。在齐燕两军对峙的战场,田单连出奇计,以多种手段运用和发挥了《孙子兵法》中包含的理论原则,在这“提高”和“降低”上做透了文章。

兵法云:“锐卒勿攻”(《孙子兵法·军争篇》),田单开始对锐气正盛的燕军,并不贸然相攻,以求侥幸,根据“上兵伐谋”(《谋攻篇》)的原则,他用谋略计策来不断扭转敌我力量的强弱对比。首先,燕将乐毅善于用兵,对即墨防守威胁极大,是敌国的得力之将,然而,“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用间篇》田单采取“亲而离之”(《计篇》)的计策,散布谣言,“因其乡人而用之”(《用间篇》诱使燕王以骑劫代替乐毅。“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谋攻篇》)骑劫远不如乐毅通晓前线军队的事务和权变,田单的反间目的,正是要让这样的人物参与军政、指挥军队,造成燕军迷惑而疑惘的形势,使其失去取胜的机会。

敌军前线易帅后,并未立即出现可以击败的征兆,齐国军队自然有许多迫在眉睫的工作。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形篇》)按此原则,田单首先着力保证自己不被敌人战胜,然后等待战胜敌人的机会,这是他以下运用各种计策的基本考虑顺序。

齐人连失七十余城,惊败之余,众心难一,且即墨城中为新近聚合之军,田单乃众人新举之将,统率军队极难做到号令严明。然而,兵法要求“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九地篇》),为了达到使军队“齐勇若一”(《九地篇》)的指挥效果,田单采用了寻奉“神师”的第二计,他冒称自己的各种防守措施得到了神灵的赞同,假借迷信观念统一人心。这种“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九地篇》),的方式是当时社会环境的产物,在这次齐燕决战中确也起到了鼓舞齐人、迷惑燕兵的双向作用。

田单的第三计包含了由防御向准备进攻的转变。他引诱燕军施暴刑于俘虏,促使即墨守军加强戒备;不久,又引诱燕军在城外掘墓焚尸,更使守军怒气难按。“杀敌者,怒也。”(《作战篇》)守军怒气勃勃,摩拳请战,誓杀仇敌,表明齐军士气已迅速提高。此计的实施有两点高明之处,一是田单把自己想要敌人干的事情从反面传给敌人,使敌人自以为得计,其奥妙在于:“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虚实篇》)他把暴行说成是对燕军有利之事,使燕军中计而不知,也属一种“利而诱之”(《计篇》)的策略。高明之处的第二点是田单把自己的诱敌之言通过各种诡诈渠道传达给对方,使敌人防不胜防,每每上当。真是“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用间篇》)。

当即墨之人同仇敌忾、争相请战时,田单进一步考虑如何能使自己的命令丝毫不打折扣地得到贯彻执行。“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行军篇》)兵法认为,只有与民众相处融洽的将领,其命令才会经常被很好地执行。史载,田单为此常手持筑墙夹板和挖壕之具,与民众一起修筑工事,他把自己的妻妾编入军队中,尽取家中食物犒赏士兵。“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倶死。”(《地形篇》)田单把士卒与自己的家室妻妾一般看待,极大地提高了他在士卒中的威信及其指挥效果。

为了有效地组织反攻,田单对燕军采取“卑而骄之”(《计篇》)的方针,施出假降诈敌的第四计。他在城中伏有精兵,但他“用而示之不用”(《计篇》),派人出城商定投降之事。尤其高明的是,他派人出城“贿赂”燕将,求其入城后保护家小,把城中人的“胆怯”之情巧妙地透露给燕军,示卑骄敌,麻痹对手。“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军争篇》)田单在战场上组织反攻之前,用示弱假降之计彻底剥夺了燕军将士的战争意识,齐军“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计篇》)的取胜条件已经成熟。

即墨城中止有精兵五千,反攻兵力严重不足,田单借助畜力作补充,用了火牛陷阵之计。齐人点火于牛尾,一是为了驱牛杀敌,二是为了引火于敌,火攻燕军。《孙子兵法》讲了“火攻五法”,并认为“以火佐攻者明”(《火攻篇》),齐军在反攻中火助声威,果然收到了明显的效果。田单在此计的实施中注意到了以下三点,一是根据“夜战多火鼓”(《军争篇》)的要求,时间选择在夜晚;二是凿开城墙几十处,驱牛“由不虞之道”(《九地篇》),使燕军不及拒防;三是火攻中根据“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火攻篇》)的要求,派精兵随从火牛之后进攻,扩大战果。田单组织的这场短促的战争反攻完成得非常成功,真正做到了“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九地篇》)。

开始强大的燕军最后成了战争的失败者,燕军的失败自有其政治的和社会的原因。从兵法理论的角度看,燕军在整个战争过程中有如下诸多失误:第一,轻信齐人的离间之言,前线易帅,使不晓军政的人指挥军队,中了田单的第一计,失于兵法上所谓的“害军三患”(见《谋攻篇》)。第二,兵法要求在军队中“禁祥去疑”(《九地篇》),査禁迷信,消除遥言和疑惑,燕军却听任即墨城中所谓“天神相助”的迷信和谣言流传,未能消除田单第二计在本军中的恶劣影响。第三,兵法要求在两军之战中“致人而不致于人”(《虚实篇》),用兵忌讳被对方所调动,燕军却在城外轻信言传,滥施暴行,被齐人牵着鼻子行动,使田单的第三计得逞。第四,兵法明白地告诉燕将:“无约而请和者,谋也。”(《行军篇》)即墨人在并未受到困屈的情况下前来请降,燕人一点也没想到这已是田单的第四条计谋。“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行军篇》)燕人在两军相争的战场毫无谋虑却轻视敌手,失败已不可避免。第五,田单驱牛出城时,兵法最后一次提醒卧眠于床的燕人:“兽骇者,覆也。”(《行军篇》)野兽惊骇呼叫,是敌军在大举来袭。可惜燕人已被解除了战争意识,根本没有想到这一严肃的提醒,使田单的第五计收到了“攻其所不戒”(《九地篇》)的效果。

田单以五条计策彻底扭转了齐燕两国军事力量的对比,夺取了战争的胜利,这五条计策突出地体现了如下一些兵法原则:

第一,“兵以诈立”(《军争篇》)的原则。战争计谋的实质是对敌人的欺骗。胜燕五计充分体现了诡诈多变的计谋特点,其中有假情报、假信息、假恐惧,又有假神师、假投降、假贿赂、假龙兽等。在这里,仅有目的是真的,一切可以为假。离开了“假”,就不会有田单的胜燕五计。

第二,“先胜而后求战”的原则。战争自然有胜有败,决定战争胜败的一条重要规律是:“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形篇》)取胜的军队,总是先创造取胜的条件,然后才同敌人决战;相反,失败的军队总是先贸然开战,然后企求侥幸取胜。田单指挥齐军战燕,严格遵循了“先胜而后求战”的原则。从齐人驱牛开始起,两军战场交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而田单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用之于战前对取胜条件的创造。前四计已经创就了齐军取胜的各种条件,造成了一种必胜的态势,有了这种态势,才任势求战,并迅速取胜,达到“势如彍弩,节如发机”(《势篇》)的理想效果。因为,“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势篇》)。“若决水于千仞之溪”(《形篇》),所向披靡。这就是田单取胜的奥秘。

第三,“奇正相生”“因敌制胜”的原则。战争理论反映战争中各种因素相互作用和变化发展的一般规律,而战争实际则包含任何战争理论都无法容纳的具体要素和特殊情况,人们在战争中接触的都是战争实际,如何在自己遇到的战争实际中运用战争理论?选择战争理论的哪一条兵法原理?怎样按照兵法原理的要求组织战争实际中相对应的要素,并推动它们相互作用?这是任何一位通晓战争理论的将军在战争实际中会首先碰到并须认真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兵法理论无法回答,但为了引导人们一条正确的思路,《孙子兵法》提出了解决这类实际问题的一条“因敌制胜”的基本原则。它以水随地形而成流为例,指出:“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虚实篇》)这里的要害是要人们不拘常规,依据实情,出奇制胜,兵法为此而强调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势篇》)考察田单的整个战争部署,尤其是最后的战争反攻,无不体现着依据战争实情而奇正相合的策略。在一切战争中,“因敌制胜”的原则不会过时,各次战争的实情不会重复,因而奇正相合的战争策略也就会“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势篇》)。就会变化无穷,千姿百态。

我们自然不能确认五计败燕的田单一定研习和通晓先他百余年出现的《孙子兵法》,然而我们可以认为,齐人田单一定受到产生于故土的上述兵法思想的影响。田单败燕表明着《孙子兵法》在自己故土的辉煌胜利。